第109章
聽楊三問起自己詳細的計劃, 林蓁卻道:“要想上島,就得從長計議, 不是一時半時就能走的。我還得先辦一件要緊的事, 你們先按我說的做好準備,等我這件事情辦好,你們才能出發。”
說罷,他便将沈煉打聽來的如何上雙嶼島的辦法對兩人說了一遍,陳一松和楊三聽後, 便一起悄悄離開,暗地裏開始做起了準備。
大約又過了四五日, 沈煉告訴林蓁, 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妥當完成,上島的日期就定在月底二十八。二十七日傍晚,林蓁早早回到家中, 将家門關好, 吩咐林柱、林武:“今日無論誰來,你們替我接待便是。”兩人齊聲應下,林蓁便回到屋中,在心中暗暗祈禱:“這件事關系着薛大人的性命, 文曲星啊,您一定要幫他度過這個難關。”
祈禱完畢, 他躺在床上把眼一閉, 對沉睡的系統說道:“好了, 我現在想要使用我升到高級之後的第一個機會。”
系統閃着斑斓的彩光, 但聲音已經不再是冰冷的機械聲音,而是換成了一個溫潤清澈的年輕男子,輕聲問道:“你想讓誰,看到什麽呢?”
林蓁深深呼吸了幾次,回答道:“當今的首輔……張敬孚!至于看到什麽,您聽我仔細說……”
此時的京城翰林院中,早已換了一幅景象,張敬孚自從把林蓁和徐階趕走之後,陸陸續續又遣散了二十多名就在翰林院,卻沒有什麽貢獻的翰林官員,反而将地方上數位頗有政績的官員提拔入京,到翰林院中供職。朱厚熜對他這一整頓大加稱贊,其餘的朝中官員卻是議論紛紛,都說他是因為自己并非翰林出身,心中不忿,方才拿着這大明儲相之地開刀。張敬孚經歷了這麽多風風雨雨,也不放在心上,反而下朝之後又直接跑到翰林院裏去了。
原來這些日子,由于桂萼已經身染沉疴,多日不來這翰林院,張敬孚還得親自監督《大明會典》的編寫。他做事一向親力親為,忙到下午時分,眼看天色已晚,剛起身想走,忽然太陽xue“嗡”的一聲,眼前變得模糊起來。
他還沒有來得及喊人,就踉踉跄跄倒在了身後的太師椅上,接下來只覺四周一片黑暗,自己再也動彈不得了。
張敬孚剛想掙紮,眼前卻又忽然漸漸變得明亮,他心生疑窦,定睛看去,卻見午門之前,三法司的官員昂然端坐,對身帶刑具的一名官員喝道:“你上這種用心叵測的奏疏,到底是誰指使的,快點說出來,以免受刑!”
這是前幾天張璁親自經歷過的場面,他看着被押着跪在地上茫然不知所措的薛侃,心中升起了一絲得意,這一次,他肯定會把夏言扳倒,讓他永遠在皇上面前消失!
誰知道,接下來的發生的事情卻讓他大吃一驚,上一次他審問薛侃,确實沒有什麽效果,這也在他意料之中,可他沒有料到的是,随後接連兩次審訊,即使是在錦衣衛鎮撫司诏獄之中,薛侃仍然咬緊牙關,堅持道:“此事與夏言無關,都是我一人所為!”
張敬孚焦急起來,這可不是他想要看到的,然而,後面看到的事情更加超出了他的想象,夏言似乎也加入了審訊的行列,在公堂之上,他和自己找來的幫手,都禦史汪鋐險些大打出手,而負責審訊的官員更是向他義正辭嚴的喝道:“首輔大人與此案有關,理應回避。”
這樣的變化對張敬孚來說極為不利,更奇怪的是,他并沒見到一手促成此事的嚴嵩,只有他一個人在孤軍奮戰。最後,夏言雖然短暫的被關進了監獄幾日,可高高坐在龍椅上的皇帝卻開口要求審案的官員:“将案情記錄呈上來,朕要親自過目!”
這個皇上看上去和當今聖上不太一樣,似乎更年長一些,也沒有那麽精神,可是張敬孚卻知道,他就是天子朱厚熜無疑。朱厚熜是何等聰明的人,他一瞧就明白,薛侃的供詞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可是彭澤的口供卻前後矛盾,變化不一。終于,認為案情已經十分清楚的朱厚熜召集群臣,将他張敬孚在薛侃上疏之前就讓彭澤偷偷抄下,連夜親自遞交進宮的那份密疏當着百官的面拿了出來,衆人一片嘩然,對張敬孚這種背後告黑狀的行為十分不齒,就在這時,朱厚熜敕谕三法司,宣判道:
“薛侃出言狂妄,看似忠心,卻實是妄生異議,惹至事端,法當重處!”
“夏言雖拍案喧罵,公堂失儀,但念其被害所激,故特赦而不問……”
“輔臣張孚敬,不能容人,嫉妒同輩,辜負朕所倚賴……命即刻致仕,不得回朝!”
朱厚熜那一句“殊非朕所倚賴”在張敬孚耳邊不停回蕩,他冷冷的看着張敬孚,片刻便拂袖而去,群臣議論紛紛,千夫所指之中,張敬孚渾身激出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他慌慌張張的試圖辯解,卻始終發不出任何聲音。
四周驟然又是一片黑暗,遠處終于出現了隐隐的光點,張敬孚睜大眼睛盯着那光點看着,卻見林蓁身姿挺拔,腳踏踏浮動在空中的點點光斑朝他走來。
張敬孚忽然又能說話了,他一邊擦着額角的汗水,一邊着急的開口問道:“維岳,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難道老夫就……就這麽被逼致仕了嗎,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呀!?”
林蓁輕聲說道:“首輔大人,并非一定要如此呀,您既然一手挑起此事,事情的主動權自然掌握在您的手裏,趁着皇上還沒有龍顏大怒,您還是可以防患于未然的,您別忘了我說過的話……”
張敬孚連忙道:“什麽話?你快告訴我!”
林蓁嘆了口氣,轉身離去,而他年輕清朗的聲音也随着他的背影越飄越遠……“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月暈而風,礎潤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勢之相因……而賢者有不知,其故何也?”
“……好惡亂其中,而利害奪其外也!”
腦海中轟然一聲巨響,仿佛有什麽正在坍塌。張璁慢慢睜開沉重的眼睛,天眼看就要完全黑了,這署堂旁邊的小書齋裏全是書卷陳舊的氣息,最後一點夕陽餘晖正在漸漸從窗角抽離。
張敬孚顫悠悠的扶着桌案站起身來,把門一推,門外他的随從已經蹲在門口打起了盹兒。見門打開,吓得他慌忙起身,道:“大人,小的實在是一時沒注意,睡過去了,求您……”
要是換了平時,張敬孚絕對會勃然大怒,狠狠把他罵一頓,可這次,出乎意料的是,他極慢的擺了擺手,道:“去備轎吧。”
那随從如釋重負,趕緊往署堂外頭跑去,跑了兩步腦子一清醒,他又轉了回來,小心的問道:“敢問大人您,您這是要去哪兒?”
張敬孚咳嗽了一聲,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聲音聽上去也無比蒼老,他開口道:“去宮裏,去……去求見皇上。我是真老啦,也該和桂子實一樣,回家養病去了……”
在寧波,林蓁也大汗淋漓的從自己的床上坐起身來,他将窗戶一推,望着外頭細細的下弦月,他低聲道:“第一次機會……用掉了。”
這時,屋門外傳來了輕輕的響聲,林蓁打開門,見屍林柱兒等在門外,他看見林蓁,小心的問道:“老爺,我沒打擾您吧,沈秀才和陳秀才找您……說是什麽都準備好了,要和您最後再商議一遍……!”
七月底,一艘小小的漁船帶着四個人和一箱貨物,悄悄從城西那個隐蔽的港口開了船,往波濤中的雙嶼島駛去。楊三和陳一松坐在船頭,楊三仍然有些緊張,陳一松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假裝小心翼翼問艄公道:“船家,咱們這現在開船,不會……不會被官府發現吧?”
那艄公毫不在意的一笑,将上衣前襟扯開一塊,露出裏面繡的仔仔細細的一個範字,對他說道:“你放心,我們老爺都已經打點好門路了,月初月底,無論怎麽樣都不會有水軍巡邏的。不過我倒好奇,你這外地的客人從哪裏找的門道,尋上這西港來的?”
陳一松回頭和沈煉交換了個眼色,然後,嘆了口氣,接着和那艄公說道:“唉!我們掌櫃的這也是重金買通了興昌酒樓的老板,讓他給牽的線搭的橋,老兄,這日子做生意不容易呀!原先我們潮汕那邊還能把這些絲啊綢的賣給佛郎機人,可一打了仗,他們都不能來了,這利潤,一下子就少了大半,我和我們掌櫃的要不是實在愁的沒法,能抛下家鄉的鋪子,跑到這寧波來嗎?”
那艄公似乎頗為同情他們,答道:“嗯,是啊,這年頭誰也不容易!就說我們這島上的生意吧,前一陣子來了個新知府,把幾個大港口都把守住了。島上這些人已經斷了貨源大半月了,而岸上的呢?家裏積着貨賣不出去,都着急呀!”
他頓了頓,又道:“咦,對了,你們跟佛郎機人做過生意?這倒是好事,最近島上的佛郎機人越來越多了,說不定他們就喜歡你們潮汕的綢布呢?”
陳一松道:“真的嗎……”
說着,又從懷裏掏出幾塊碎銀子,往那艄公眼前一遞,道:“借您吉言,希望我們這一次能順利把買賣做成才好啊!”
船尾的沈煉聽着前面兩人的談話,卻轉過身去,無奈的嘆了口氣。
在他身邊,原來還坐着另一個人。林蓁面帶笑容,小聲勸慰他道:“好了,沈大哥,我知道你和陳大哥都在埋怨我,放心吧,我不會給你們拖後腿的,一來,我能聽懂佛郎機話,說不定還能幫上什麽忙呢!二來,既然你已經打探清楚宋素卿就在這雙嶼島上,而且他和這範陶公接觸不少,與其讓他上岸找我,還不如我來找他。該解決的,咱們就這一趟解決,豈不是更好嗎?!”
沈煉道:“唉!既然你要和我們一起來,事已至此,我再說什麽也無濟于事,你放心吧,我沈純甫絕對會保證你平安歸來的!”
此時,陳一松見楊三自然了些,便轉身走到船尾,三人一起往後望去,只見寧波城那個小小的港口,漸漸消失在了茫茫波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