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張總管十分意外 , 道:“主人, 如今我們占了上風,你要去哪裏?!”
嚴世蕃道:“我觀看他們的兵力,足有三四千人之多, 不知道後面是否還有援兵, 你別忘了, 宋素卿手下也有為數不少的倭人武士, 佛郎機人雖有槍炮, 但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待會兒兩面夾擊, 我就走不掉了!”
張總管心裏一驚,又問道:“那……那我們如今去哪?”
嚴世蕃道:“走密道, 先上船逃到日本再說!”
兩人急匆匆又入了城樓, 這裏還有十餘名武藝最高的倭人是嚴世蕃留下準備自己逃跑時保護自己用的。嚴世蕃從城樓下往上看去,只見濃煙滾滾,那兩名副總管估計還在燒賬本呢。他一想自己多年的心學毀于一旦, 心中滿是憤恨, 但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催着張總管開了密道的門, 匆匆忙忙鑽了進去。
海面之上,大明的水軍雖然兵分兩路, 分別對戰岸上嚴世蕃的精兵和從海上趕來的日本武士。那些日本武士還未曾靠近, 就被船上士兵的鳥铳打死不少。柯相一瞧, 岸上大部分都是漢人, 便命人一邊進攻,一面繼續喊話勸降,且學着當時陽明先生曾經用過的法子,将免罪牌一一批批射上岸去,攪的這些人軍心大亂,很快失去了抵抗的心思。
柯相高興的回過頭去,想和林蓁再商議一下接下來如何抓住“範陶公”,卻只見陳一松留在那裏,他對柯相說道:“柯大人,範陶公不在這些人中,事情緊急,林推官已經帶了人,去追範陶公了。”
柯相聽罷,問道:“那穿黑袍的人是……”
陳一松笑道:“大人何不與我上岸看個究竟?”
此時大部分官兵已經登上了雙嶼島,柯相也在衆人護衛下了船。這時已經有個勇猛的兵士将那嚴世蕃的替身抓住了,剩餘的人不是四散逃去,就是顧着撿地上的免罪牌,很快成了亂糟糟的一片。柯相命人将那士兵的鬥篷一掀,那人慌得連連叩頭,道:“我不是範陶公,範陶公是個小孩,瞎了一只眼,他他他已經跑啦!”
柯相不知林蓁如何料到,只能暗自祈禱他能成功将範陶公抓回來。同時,他們開始整頓兵馬,一部分人負責安撫住在島上的商人們的人心,以防他們驚慌之下群起反抗,另一部分人則前往範陶公的老巢——那座聳立在島上的城樓,查找範陶公裏通倭國和佛郎機人,私自把持海上交易,圖謀不軌的證據。
雙嶼島的另一面,與那狹長的伸入大海的日本島遙遙相望,就在離方才那場大戰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個小小的港口,拴着幾艘極其精巧堅固的小船。嚴世蕃等一衆人從地道裏爬出來之後,帶着幾箱最珍貴的財寶跳到了船上,揚起帆朝着對岸的日本島駛去。嚴世蕃警惕的望着身後,半天卻沒見什麽動靜,他剛舒了口氣,卻見前方的海面上閃着團團黃色的光,似乎有人早已在那裏等着他了。
嚴世蕃心中一凜,對下人道:“把這些珠寶箱都給我打開。”
那幾人急忙照辦,那巷子裏裝的都是皇宮中都沒有的寶物,一開箱頓時金光燦燦,明亮的月光頓時顯得黯然失色。前面的船上傳來了驚嘆聲,嚴世蕃得意的一笑,喊道:“前面的人聽着,這樣的寶物本公子要多少,有多少,這些,只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只要你們将我平安送到對岸,到時候我會将我存在日本的珍寶分給你們一半,你們一輩子再也不用愁吃愁穿,更不用替大明的皇帝拼死賣命!如若你們不同意,我馬上帶着這些珍寶跳海,你們不但沒法交差,而且更是一塊珍珠寶玉都得不到,你們自己掂量掂量吧!”
他說完之後,只聽前面有人道:“到底是什麽好東西,湊過來給我們看看再說!”
嚴世蕃令人搭好弓箭,小心翼翼靠了過去,就在他看清對面船頭站立的人的那一瞬間,對面的人也看見了他。嚴世蕃嘴角一挑,冷笑道:“果然是你啊,林維岳,還有你,姐夫,咱們都是一家人,你們何必要與我過不去呢?”
沈煉聞言,厲聲喝道:“嚴世蕃!你瞧瞧你這個樣子,活像個江洋大盜,你真是愧對嚴大人,愧對你兩個姐姐的一片苦心!我勸你快些收起你那幾個箱子,跟我們回去親自向聖上請罪,求他網開一面,放過島上的百姓,還有你的家人!”
嚴世蕃哈哈笑道:“姐夫,你傻了嗎?這是株連九族的大罪,我回去承認,承認什麽?難道你想讓我姐姐還有我那剛出生的小外甥也一塊被問斬嗎?如今雙嶼島是你們的了,若是你明白道理,就拿着我這珠寶,分給你船上的弟兄,讓他們一個個回去做個富家翁,然後再随便找個什麽喽啰送到皇上那裏,名利雙收,何樂而不為呢?不過,我要告訴你,你得小心你身邊這個小子,他兩面三刀,最會弄鬼,我有今天,全是被他所害……”
沈煉也笑了起來,打斷了嚴世蕃的話,對他說道:“嚴世蕃呀嚴世蕃,如果我怕株連九族,今天還會帶人在這裏堵着你嗎?你罪大惡極,不知道挑起了多少禍事,縱容倭人和你手下那些強盜殺害了多少浙閩兩地的百姓!到底怎麽處置,朝廷自有王法,刑堂裏自有公斷。你不用和我多費唇舌,快快束手就擒吧!”
嚴世蕃見說不動沈煉,愣了一愣,又把目光落在了林蓁身上。林蓁背着手站在船頭,和普通兵士一樣穿着一身盔甲,和他心目中文弱的樣子截然不同,正氣凜凜,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得他有點發毛。嚴世蕃對林蓁呵呵一笑,打開了他放在腳邊的一個小箱子,當着衆人的面,從裏面拿出一卷書來。
林蓁仍然緊盯着他的一舉一動,只聽他道:“林蓁,我知道你不愛財,你不是想要這套出海圖嗎?我知道你一心要在皇上面前立功請賞,你放我走,這套圖我留給你,怎麽樣?實不相瞞,我已經命人将這航海圖複制了一套,不過為了避免有人起疑心,我是送去日本重制的,如今這原本回到了我這裏,那邊應該也已經做好了。我知道你也有出海的心意,像你這麽聰明的人,将來你在海上沒有對手,那該多麽無趣呀!不如我們各拿一套,到時候看誰先找到金礦銀礦,可比你自己孤軍奮戰有意思多了吧?”
此時,兩人的船已經靠的更近了,嚴世蕃後退一步,吩咐身邊兩人道:“待會兒我一咳嗽,你們給我射那站前邊的兩人,記住,一定要射中!”
林蓁半天沒有動靜,嚴世蕃不禁有些心急,又過了一會兒,才聽他緩緩開口說道:“嚴世蕃,你派人去複制的時候,難道沒有發現,裏面最關鍵的數十頁,都已經不見了嗎?”
嚴世蕃心中一驚,這套海圖他根本就沒有仔細查看過,他也不會把箱子給林蓁的,他強作鎮定,道:“沒有的事,每一頁都完完整整,并無缺少。”
他正想咳嗽,卻見林蓁把手一揮:“放箭!”
嚴世蕃猝不及防,還沒來得及下令,身旁的人就被對面射過來的弓箭射倒了一半,吓得他躲在另外兩人身後,那些珍寶,航海圖,他都舍不得扔,只得對手下人道:“快,快點突圍,他們人少,咱們還有機會!”
生死攸關,他身旁的人都集中精神,一邊架船逃跑,一邊和林蓁、沈煉的手下對射起來。他船上的舵手似乎十分老練,瞬間就架着那一艘小船繞過林蓁的船,張滿帆順着海風往前駛去。林蓁的船緊追不舍,一箭箭射去,船上只剩了四五個人,嚴世蕃的背影隐隐出現在了他們面前。林蓁在後面看得真切,對沈煉道:“沈大哥,時機到了。”
沈煉擡起手來,剛把那弓拉開,卻見嚴世蕃回過頭來,放聲大哭,喊道:“姐夫,我不想死啊!”
沈煉眉頭一皺,嘆了口氣,道:“維岳,我……他畢竟是鹹宵的弟弟,難道不能留他一條生路?”
林蓁看着嚴世蕃那滿船的珠寶,腦海中響起了離京時嚴嵩那一拜:“……若是小兒真的犯下什麽大錯,還望維岳你……饒他一命……”
這時又是一陣海風吹過,林蓁的船不如嚴世蕃他們精心打造的船只精良,兩只船的距離漸漸拉遠了,就在此時,林蓁腦海中又閃過了他曾經看到的一幕,上一世程氏在家鄉精心調理後已經見好的身體,卻在服用了京城“禦賜”的一副藥之後,不到三日就撒手人寰。林蓁現在知道了,那服藥根本不是皇上賜的,而是出自嚴世蕃之手,就是為了阻止皇上啓用他們這些有抱負的臣子,好讓他和嚴嵩能夠把持朝政。”
其實,上一世的恩怨已經不足以左右林蓁的決定了,他想起了嚴世蕃在挑撥的日本使團大亂後那得意的模樣,林武提起他爹娘弟弟時滿臉的憤恨,更想起了薛侃的無辜下獄,最後,是魏瓊玉那悲傷而哀怨的眼神。
這些畫面如同一根根利刺紮進了他的心裏,林蓁微微笑了笑,對嚴世蕃道:“我們放你走,你把 航海圖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