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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嚴世蕃見船頭只有林蓁一人, 稍稍把心放寬了些。他站起身來,他的船也放慢了速度。就在這一瞬間,林蓁彎弓搭箭,箭矢呼嘯着離弦而去,掠過海風,直直射向了嚴世蕃的胸膛。

嚴世蕃驚愕的表情還留在臉上, 人卻已經往後倒去。沈煉也愣了一愣, 随後輕輕“唉”了一聲,道:“真是……多行不義必自斃呀!”

嚴世蕃掙紮着抓住船幫, 低頭看着胸口的箭,他僅剩的兩個手下見他必死無疑, 也不再管那船, 而是紛紛跳進了水裏,往前方游去。嚴世蕃一個人和他的滿祥珠玉一起躺在空蕩蕩的船上, 眼看着林蓁命人把他的船拉住,數名官兵跳上甲板,将他那些東西搬上了林蓁的船。

嚴世蕃胸口劇痛,咳出了一口一口的鮮血,他望着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林蓁的臉, 疑惑的問道:“林……林維岳, 你……你為什麽和我作對?”

林蓁道:“我也很奇怪,你為什麽似乎知道未來要發生的事?”

嚴世蕃呵呵笑了兩聲, 道:“我已經死過一次, 唉, 這一世居然栽到你這個無名之輩手裏,大概是天意吧……”

林蓁這時候才确定,嚴世蕃确實是重生一世,好在,自己及時阻止了他繼續作惡,沒有讓他像上一世那樣再害死那麽多的忠良之輩。他低頭一看,嚴世蕃的氣息已經漸漸變弱,于是,他便湊過去對嚴世蕃說道:“我還有一件事不明白,難道,你忘了被你害死母親,後來也哀傷過度而死的林狀元了嗎?”

嚴世蕃那只已經黯淡下去的眼珠子忽然光芒一閃,半晌才道:“原來……原來是這麽回事,林蓁,你這一世肯定是有神靈相助,唉,罷了,罷了……”

他又喘了口氣,忽然笑起來,道:“不過林蓁,前世我不知道的事,這一世我可算是知道了,我如今上了路,你以為我爹回和你善罷甘休嗎?你以為……你還可以去朱厚熜那裏領賞麽?別的人我不知道,朱厚熜是最會猜忌人的,你倒不如想想,早日和你一家人拿了我這些財寶去日本算了,呵呵……”

他一句話也不知說沒說完,頭就往旁邊一歪,再也沒了動靜。沈煉長嘆一聲,一再探試他的鼻息,發覺他确實死了,便将他胸口那箭□□,擦拭血跡,整理衣冠,派人将嚴世蕃這船也調轉船頭,開往已經被他們抛在了身後的雙嶼島。等到了島上時,天色已經發白了,柯相将衆人召集在一處,清點人數,方知道嚴世蕃的手下和那些忠于他的日本武士大半已經戰死,他的兩個總管之中,張總管随他逃出海時被亂箭射死了,只是那李總管不知道逃去了何處。好在他的副總管都被抓住,他們昨晚一合計,為了将功贖罪,就将“範陶公”的賬目都留了下來,并未燒毀,此時已經交給了柯相過目。

嚴世蕃雖然死了,但林蓁心中卻有些煩亂。趁着衆人在島上忙碌,他獨自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找了一個偏僻的地方坐了下來,往對岸的寧波望去。寧波的百姓恐怕誰也想不到吧,一覺醒來,他們所熟悉的雙嶼島已經不再是倭寇落腳的窩點,也不再是各國海盜聚集的秘密場所,将來這裏将會對那些為了大明的絲綢瓷器,茶葉字畫前來的人敞開友好的大門,而他們所帶來的白銀将會讓富饒的江南更加繁華,支撐起已經開始慢慢傾斜墜落的大明朝這座曾經雄偉壯麗的殿宇,希望這些銀子能夠贏得足夠的時間,等到另一個有濟世之才的人把這座殿宇好好修複,讓它恢複最初建立時的榮光。

旭日東升,林蓁這才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在白天好好看看這座海島,他背對起身往後走去,明亮的陽光中,雙嶼島看上去和夜晚截然不同,和江浙任何一個美麗而熱鬧的城市沒有什麽兩樣,住在島上的人們來來往往,相互詢問着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佛郎機人在教堂裏警惕的往外看着,沒有了那些身穿黑衣的“範陶公”的手下,雙嶼島不再那麽森嚴恐怖了,雖然人們還在觀望,但他們也受了這些年範陶公的壓榨,現在,像所有的生意人一樣,他們願意抓住這個新的機會。

林蓁正漫無目的的走着,忽然身後有人叫道:“林蓁,你去哪兒?”

林蓁回頭一瞧,原來他身後是宋素卿。宋素卿走上前來,猶猶豫豫的對他說道:“林蓁,雖然我相信你之前說的話,但是……但是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想先回日本待一陣子。”

林蓁一想,也好,便對他道:“好吧,不過你暫時還要留下一段時間,幫柯大人安撫島上的日本商人。到時候,我會讓大人把你的家人送到島上和你想見,你看如何?”

宋素卿大喜道:“好,多謝你了……林蓁。若是你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宋素卿的,盡管說便是,我一定盡力辦到。”

林蓁輕輕搖了搖頭,剛吐出一個“沒……”字,忽然心念一動,對他說道:“等等,我想讓你幫我帶一個人,去日本!”

宋素卿疑惑的看着他,問道:“去日本,是……是什麽人?”

林蓁道:“是我的哥哥,他的身世有些複雜,具體的,你還是不知道為好。若是你願意,我會盡快讓他從家鄉趕來,你把他帶走……但是,你一定要親自負責安排他在日本的生活,讓他平平安安的度過後半生。”

宋素卿一琢磨,估計林蓁這哥哥犯了法,要出海逃命,這種事以前也不是沒有過,于是他趕緊點了點頭,道:“這個不難,都包在我身上就是。”

兩人又聊了幾句,林蓁慢慢回頭看了一眼在耀眼的陽光中閃爍着金光的十字架,嘆了口氣,回頭尋找柯相等人去了。

幾天過去,雙嶼島大捷的消息傳到了京城,嘉靖帝龍顏大悅,吩咐傳下聖旨,命這些有功的官員進京聽賞。朝廷上下也覺得這一仗大揚了明朝的國威,紛紛上疏稱贊柯相和林蓁的功勞。

百官之中,只有嚴嵩惦記着嚴世蕃的下落,心神不寧,稱病留在家中,沒有去上朝,他讓家人一再四處打探,卻仍沒有聽到什麽消息。據說雙嶼島的賊匪皆已落網,至于匪首究竟是何人,柯相等人未曾進京,現在還無人知曉,急的嚴嵩真的生起病來,躺在床上,只顧着長籲短嘆。

誰知又過了兩日,嚴年慌慌張張進屋禀報,說是雙嶼島上有人來了。嚴嵩急忙強撐着病體出來接見,原來這人是趁亂從島上逃離的李總管。嚴嵩一問,方知道嚴世蕃已死,但李總管卻不知柯相他們是否知道嚴世蕃的身份。他對嚴嵩說道:“當日他們從海上把公子的船追上了,後來擡回來幾具屍體,其中确實有嚴公子的無疑啊,老爺,您節哀罷!”

嚴嵩一聽,心中還有些不願相信,他正想派人安排李總管先找個地方住下來,卻又有人進屋報道:“老爺,沈姑爺來信啦!”

嚴嵩急忙拆開一看,這一回,他再沒有了任何念想,心中半是哀傷半是害怕,頓時嚎哭一聲,緊接着吓得昏死了過去。

嚴府中的人亂作一團,到了臨近晚上才把嚴嵩就醒。嚴嵩醒後第一件事就是叫來嚴年,對他說道:“這件事情,夫人知道了麽?”

嚴嵩和李總管說話時嚴年也在屋外,那封信只有嚴嵩看過,因此一府上下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嚴嵩看見嚴年那疑惑的模樣,長長嘆了口氣,哀聲泣道:“慶兒……慶兒死了!”

嚴年大吃一驚,也馬上流下了眼淚,過了半晌,他方開口道:“老爺,不是小的多嘴,小的始終覺得,公子……公子他早晚要出事情的!唉!只恨小的沒能及時制止,才釀成今日的大禍呀!”

嚴嵩抹着眼淚,道:“你有什麽錯,錯的是老夫,是慶兒的娘,我嚴嵩兩個女兒,都知書達理,賢良淑德,只有這一個兒子,我和他娘慣壞了他呀!”

主仆兩人對着哭了一晌,嚴嵩從枕邊抽出一個信封,臉色變得陰沉起來,他一邊将那信封打開,一邊說道:“唉!林蓁吶林蓁,還有沈煉,我對你們如同父子,你們卻害死了我的慶兒,好、林維岳,你等着,今天我就要讓皇上知道,真正的亂臣賊子是誰。嚴年,你去國子監,找一個叫做林先浩的監生回來。切記,不可讓別人聽見動靜。即便是夫人,也要瞞着。還有慶兒過世的事,能瞞一時,就瞞一時吧……”

外面已經天色漆黑,林先浩莫名其妙被叫到了當朝大員的家裏,等在門口,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來做什麽。直到屋門輕輕打開,嚴嵩把他叫進屋內,遞給他一張紙,道:“林先浩,你若是有膽量告這 禦狀,将來我保管你前途一片光明。若是你不肯,我找別人來做此事,你就是知情不報,更何況,你還是林蓁的族人,是斷斷沒有可能逃脫的,你……好好想一想吧!”

林先浩拿過那紙一瞧,原來是嚴世蕃早已拟好的一封奏疏,他毫不猶豫的磕下頭去,連聲道:“我寫,我寫!大人,我照着寫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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