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1章

一日,兩日, 數日過去, 朱厚熜的日子也不怎麽好過, 參與雙嶼島之戰的柯相等人都來到了京城, 他們日夜懇求朱厚熜釋放林蓁, 朱厚熜不說放, 也不說不放,就這樣把他們晾在那裏。可是,雙嶼島上的事務還需要人來安排,開海, 通商,都需要趁這個時機進行下去, 否則,沿海的客商和那些日本、佛郎機的商人心生恐懼,不知道會産生什麽樣的變數。

眼看要到九月, 京城的天氣涼了下來。朱厚熜披上一件大氅, 斜躺在榻上,手中幾本奏章卻一眼也沒看進去。黃錦在旁小心翼翼伺候着,卻聽朱厚熜閉着雙眼, 開口問道:“黃伴,你說, 朕應該把阿蓁放出來嗎?”

黃錦仔細瞟了朱厚熜一眼, 斟酌着道:“依奴婢看, 此事若是真的, 那林家一家人自然都罪責難逃,只是……別的尚且不論,奴婢就是怕郡主傷心吶!

朱厚熜躺在那裏,輕輕笑了一聲,道:“說到底,你也是在為林蓁求情。”

黃錦道:“冤有頭,債有主,生在何樣的家庭,父母是何等樣的人物,這些都并非林蓁或他兄長的意願,如今天下大治,陛下不如寬厚處理,如此反而更叫天下人心悅誠服。”

朱厚熜緩緩睜開雙目,把奏章丢開,起身說道:“黃伴你知道這個道理,朕又怎能不知,寧王早已伏誅,朕怕他作甚?哪怕此事是真的,朕也不會殺他,頂多将他關在鳳陽了事。朕只是氣不過,這件事情,林蓁竟然不肯實話實說,他的膽子也太大了!”

他話音剛落,一名侍衛在廊下報道:“啓禀皇上,陸大人回來了。”

朱厚熜騰的坐正了身子,剛想開口,卻又躺回榻上,拿着手中一本奏章翻了起來,過了半晌,他方才開口問道:“他是一個人回來的?”

那侍衛道:“陸大人進宮時只他一人,至于有沒有別人與他一同回來,小人就不知道了。”

這些天,林蓁在诏獄裏有吃有喝,雖然都是粗茶淡飯,但他是從小過過苦日子的人,這些也都算不得什麽。那兩名錦衣衛其中的一人曾經來看望過他一次,卻只是在院外遠遠地觀瞧,瞅了林蓁一眼就走了。林蓁估計,是陸炳還未曾回來,要麽就是朱厚熜又在四處網羅什麽證據。他的系統毫無動靜,他也一直都沒有下定決心,直到一天傍晚,林蓁剛要休息,卻聽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兩名佩戴着刀劍的錦衣衛走了進來,對林蓁道:“林蓁,皇上要見你。跟我們走吧。”

林蓁心中惴惴不安,讓那兩人給他套上了枷鎖,将他推上一輛馬車,車輪隆隆往皇宮駛去。等他被領進殿中的時候,陸炳和朱厚熜已經等在那裏了。朱厚熜坐的離他們很遠,別說表情,林蓁連他的面目都看不清楚。但是,他隐約覺得朱厚熜在盯着自己,他本來想側頭看看陸炳,從陸炳的表情裏讀到一點信息,但因為朱厚熜的目光,他只得看着前方,直挺挺跪了下來,道:“罪臣林蓁,見過皇上。”

雖然林蓁不敢看陸炳,但是他能感覺到,陸炳整個人不像平日那樣,站得筆直,精神奕奕,而是有些萎靡不振,好像經歷了連日奔波沒有睡好,滿身還帶着一股塵土的氣息。

他也沒有看林蓁,兩人之間隔着不到一尺的距離,已經能聽得到彼此的呼吸,但就是不能相互交流。林蓁被這種可怕的沉默逼得頭腦發脹,太陽xue砰砰跳個不停,加上幾天在诏獄裏精神緊張,不能好好休息,他處在一種極度興奮,卻又極度疲憊的狀态下,這個時候殿中的沉默,幾乎已經讓林蓁的心理承受能力到達極限了。

終于,朱厚熜的聲音遠遠的從大殿上傳來:“陸炳,朕讓你帶回來的人呢?”

陸炳躬身一拜,開口答道:“回禀陛下,人……我沒帶回來。”

林蓁心中一動,忍不住側頭看去,難道他真的把林學放走了?!

朱厚熜輕輕笑了兩聲:“阿炳,你從來也沒有讓朕失望過啊。你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

陸炳還是目不斜視的望着前方。這時候,林蓁感覺陸炳渾身繃得緊緊的,甚至已經有些僵硬,他心中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忍耐也徹底到了極限,他一轉身抓住陸炳的衣袖,開口問道:“陸大哥,你快說,我哥哥呢?我哥哥怎麽樣了?”

陸炳沒看林蓁,他衣袖下的胳膊在微微顫抖,他艱難的咽了口唾沫,開口說道:“回禀皇上,臣……臣本來是想好好勸說一下林學,讓他和他的母親與臣一同入京,将事情的真相向皇上您解釋清楚,他也答應了下來,誰知臣動身的前一晚,他……他突然在家中懸梁自盡了!”

林蓁眼前一陣眩暈,拉着陸炳的手一下子放開了,陸炳忙擡手扶住了他,對他說道:“維岳,我絕對,絕對沒有逼迫你兄長入京,他自始至終都很配合,我們誰也不知道他會忽然自盡啊!”

陸炳還在不斷解釋着,大意是林學自己一個人單獨居住,他們雖然派了人守衛,但林學早早就吹滅燈燭睡下了,裏面沒有一點動靜。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一開門,他們卻發現林學早已死去……

林蓁撲通跪在了地上,他想,不對,自己的哥哥不會自盡的,說不定是陳一松他們想出來的金蟬脫殼之計,說自己的哥哥死了,實際上送他去了日本。他擡頭向陸炳投去一道求助的目光,可陸炳卻對他輕輕搖了搖頭,道:“阿蓁,你的哥哥真的已經死了,我……我無能為力,你若是心中有氣,我這條命可以賠給你。”

林蓁渾身發抖,整個人抖成一團,他知道陸炳說的都是真話,因為陸炳不會騙自己,也不會騙朱厚熜。坐在殿上的朱厚熜也不說話了,他臉上方才的肅殺之氣已經消散,卻仍然籠罩着一層陰雲。此時,只見陸炳從懷中掏出一張薄紙,上前幾步,遞給了在階下站着的太監,道:“這是林學留下的。”

林忽然蹭的從地上爬了起來,顫聲說道:“皇上,還請您……還請您允許臣先讀一讀家兄的絕筆……”

朱厚熜坐了下去,默然把頭一點,那內侍走過來将紙遞到林蓁面前。林蓁慌忙接過來,只見上面寫道“阿蓁吾弟親啓。”

他眼眶發熱,繼續往下讀去,他一字一句讀到末尾,讀完的時候,已經哭的淚眼模糊,那張紙也被他的淚水打濕了。內侍小心從林蓁手中将紙抽出,轉身送到朱厚熜手上,朱厚熜匆匆一掃,也忍不住輕聲嘆氣,道:“林蓁,朕絕對無意取你阿兄的性命,你……你要相信朕。”

林蓁再三叩首,道:“皇上,事已如此,臣怎敢埋怨皇上呢?只望皇上念在我和家兄手足情深的份上,允許臣下回到故鄉,親自安葬家兄。”

一向很有主見的朱厚熜此時忽然猶豫不決起來,他緩緩起身,在殿中踱步,最後停在陸炳跟前,像是問他,又像是自言自語:“朕應該讓林蓁回去嗎?”

陸炳看看朱厚熜,又看看林蓁,最後對朱厚熜說道:“皇上,以臣愚見,還是讓維岳回去看看吧。況且前段時間他征戰勞累,如今讓他回鄉休息些時日,或許也是一件好事。”

朱厚熜點了點頭,道:“林蓁,朕就準你回鄉一月,辦理你兄長的喪事,待事情處理完畢,在回京聽命,你看如何?”

林蓁伏在地上,泣不成聲的點了點頭。朱厚熜望了一會兒,對陸炳使了個眼色,便帶上內侍匆匆往後殿去了,偌大的殿堂上,只剩下了林蓁和陸炳兩個人。

林蓁哭了半天才直起身來,擦幹眼淚,擡頭一看,陸炳眼中也已經泛紅,看上去十分難過和疲憊。林蓁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他相信陸炳已經百分之百的盡了他的努力,他這會兒稍微平靜下來之後,甚至覺得,或許這是事情最好的結局,但是,他還是沒法接受林學已經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了他才二十多歲的生命。

他再也見不到林學了,在他回家的時候,沒有人安靜的微笑着,眼中帶着歡喜來迎接他,沒有人默默坐在屋裏,一筆筆畫着那些生動的花鳥和記憶中漸漸變淡的場面,他也不會再看見林學和林瑩兩個人坐在院裏,他和林學小時候休息的那塊大青石上,一句句的誦讀着那些朗朗上口的詩詞,林學的聲音低沉而略顯沙啞,林瑩的聲音活潑清脆,他二人一先一後讀着同樣的句子,伴着枝頭小鳥唧唧啾啾鳴叫,是一首讓林蓁永遠難忘的樂曲。

可是,或許就像林學信中所說的那樣,人生相聚終有散場,他和林學兄弟之間的緣分如今已經到了盡頭。

陸炳将他扶起,對他把事情的詳細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原來陸炳來到山都,和林學交談之後,覺得他為人淳樸,且又在王府之外長大,不管事情是真是假,他都沒有任何不臣之心,對朱厚熜全無一點威脅。于是他和沈煉、陳一松商議了一番,打算先拖上一拖,他自己讓那兩人先行進京,自己留下來教林學見了朱厚熜該如何應對,等到朱厚熜的氣消的差不多了,再親自帶林學和程氏入京。

同時,他也和沈煉還有陳一松商量了一下,如今寧王的事情早就過去,況且朱厚熜剛登基的時候處罰大臣過于嚴峻,現在為了維持民心,各種刑法都适當減輕了。所以,林學不可能被處死,最多□□鳳陽,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在朱厚熜見過林學之後會想辦法找人頂替林學去鳳陽,然後讓林學再平平安安回到潮州,前往日本。另外,也有可能朱厚熜只是命令林學從此不得離開山都鄉,這樣對林學的生活也沒有太大影響,那他們就什麽都不用做了。

衆人都覺得陸炳分析的頗有道理,程氏放下心來,林學也絲毫沒有任何反對意見。陸炳嘆息道:“誰知道,令兄心中早就拿定了主意,他自始至終什麽都沒有問過,我教他如何對皇上答話,他也聽的認認真真,直到那天……”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