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那幾人相對一望,道:“回禀皇上, 并沒查到任何與寧王有關的東西。山都鄉裏的村民我們都一戶戶走訪過了……”那人從懷中掏出幾頁紙, 基本上從程氏離開山都鄉開始, 一年年都記錄的清清楚楚, 程氏何時與林毅齋成親, 林學、林蓁、林瑩何時出生, 林毅齋何時考中童生,何時去世,林學、林蓁何時離開家鄉外出求學等等全都說了一遍。最後又道:“林大人的這位兄長曾經娶過一位妻子,卻在兩年前已經過世, 兩人也并不曾有任何子女,如今林大人的兄長已經搬出了林家, 獨自一人生活在他過世的妻子家中,這些東西,也是我們在他自己的住宅中找到的。”
林蓁心中波濤翻滾, 當在系統裏嚴嵩告訴他林先浩告了禦狀之後, 他就料到,朱厚熜的人很有可能會在沈煉和陳一松之前趕到,林學或許走不成了。但是, 他心中還抱有一絲僥幸,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夠暫時避開, 而現在看來, 他的願望已經落空了。
如今陸炳一個人留在了那裏, 這讓林蓁的心情更加糾結。如果陸炳放走了林學, 那麽陸炳如何交差?陸炳也有父母妻兒,萬一朱厚熜震怒,他們豈不是也要遭殃?可若是陸炳将林學帶來,自己的哥哥也就性命不保了。為什麽,為什麽就沒有個兩全的辦法呢?
而且,林蓁此時方才意識到,比起林學真正的身份,朱厚熜更生氣的是他的隐瞞。如果陸炳幫着他一起隐瞞,那麽朱厚熜絕對會更加怒不可遏。但這件事和別的事情不同,這件事已經過去很久,想來他們也找不出特別确鑿的證據證明林學是寧王的孩子,他不承認還有一線生機,若是承認了,林學就必須得死!
朱厚熜這時卻顯得一點也不着急了,他命人搬了把椅子坐在那裏,一張張翻看起林學畫的畫來。一邊看還一邊說道:“林蓁,這些都是你哥哥畫的麽?你也過來一起瞧瞧。”
林蓁不知道朱厚熜打的什麽主意,只能爬起來走到跟前,眼看朱厚熜的手指在那一頁頁散碎的畫卷上翻過,故鄉的花鳥草木,流淌的溪水,玩耍的孩童,一幕幕就在眼前,還有他們家遙遙看去那古樸莊重的宅子,林蓁心頭一酸,眼淚嘩嘩的流了出來,沖着凝在臉上的墨汁,一眼看去更加慘不忍睹了。
朱厚熜開口問道:“這些畫,都是山水景物麽?可有什麽不尋常的?”
那些錦衣衛聞言,知道朱厚熜是想尋找一些所謂的“證據”,但他們對望一眼,都搖頭道:“我們都細細看過,并未曾發現什麽特別之處?”
林先浩跪在一旁,扯着嗓子喊道:“怎麽沒有,皇上,您看着林學,他還題反詩吶,你們兩個,怎麽不敢把那張畫拿出來給皇上瞧呢?”
那兩人狠狠瞪了林先浩一眼,朱厚熜卻擡起腳在其中一個箱子上一踢,将那箱子踢翻,裏面的畫撒了一地,只聽他對那兩人冷聲喝道:“怎麽?你們也要和陸炳一起瞞着朕嗎?他說的是哪一幅畫,你們馬上給我找出來!”
原來那兩人雖然先前與陸炳并不相識,但陸炳一路上 早已把他兩人說動,他告訴他們,林蓁與皇上相交極厚,皇上如今不過一時氣憤,受了小人挑撥,實際上絕對不會治林蓁的罪,若是他們與林蓁為難,将來林蓁恢複了官職,朱厚熜也不再計較這件事了,他們肯定沒有好果子吃。
這兩人左思右想,別說林蓁和朱厚熜的關系,就憑陸炳和朱厚熜這從小長大的情分,他們也得罪陸炳不起,更何況一路上瞧着陸炳氣度昂然,再瞧林先浩這賊眉鼠眼的模樣,他們心中都讨厭林先浩,而對陸炳确是敬重萬分。
到了山都鄉,幾人四下認真詢問,發現林蓁在家鄉的口碑非常好,衆人回憶,林學确實是程氏嫁給林毅齋之後才生下來的,至于是過了多久生下來的,二十多年過去,誰還記得清啊!倒是林蓁的鄰居林阿伯信誓旦旦向他們保證,林學絕對是一年之後才出生的,況且這和魚鱗冊上登記的相符,他們也就帶着幫林蓁洗刷冤屈的決心回到了京城。
然而他們并不知道,朱厚熜暗地裏又命人尋找了一番當時寧王叛亂之後,府裏被抓起來的太監侍女,這些人有的被罰做苦力,有的則終身□□,幾經詢問,确實有兩人回憶寧王二十年前确實奸.污了一名使女,而這名女子在王妃的保護下離開了王府,從此她們就再也沒見過了。
有一人道:“後來過了些年月,有個醉酒的漢子來到我們府前叫喊,說他妹子生了王爺的兒子,這個人被侍衛打了一頓趕走了,但後來王妃卻秘密又把他找了回來,還給了他些銀子,而且又派人出府尋訪,這大概是正德十一年的事情。”
朱厚熜回想着這些事,眉宇間的陰雲正在不斷聚集。林先浩在那一堆紙中扒拉了半天,找出一副軸卷打開,只見那畫的是一幅山水,上面赫然寫着:“立錐莫笑無餘地,萬裏江山筆下生。”林先浩兩眼發亮,蹭蹭挪到朱厚熜跟前,對他說道:“皇上,皇上啊,您說他一個窮畫畫的,還惦記着萬裏江山,這若不是反賊的後人,還能是誰呀!”
朱厚熜将那卷畫往林蓁面前一丢,冷道:“林蓁,令兄真是豪情萬丈,風骨傲然……你再等等,你不承認,我自然有辦法讓你承認。”
正說着話,又有人來到了殿中,那人跪拜了朱厚熜之後,從懷中掏出一張契書,雙手恭敬奉到朱厚熜的面前,朱厚熜連接也不接,對他說道:“朕不用看了,你直接給林狀元看吧。”
林蓁拿過一瞧,不覺吃了一驚,那是當年林毅齋拿了王妃的銀子贖回他賣的地的時候,縣裏的梁大戶給他寫的收據。林蓁雙手禁不住抖了起來,他該怎麽向朱厚熜解釋這銀子的來歷?又或者,現在無論他怎麽解釋,事情已經沒有回旋的餘地了?
朱厚熜擡手按在當胸,長長舒了口氣,對那兩名錦衣衛道:“好了,如今,朕就等着陸炳帶人回來,再将此案一并過堂審理。你們兩個,把林蓁押進诏獄去吧,此事絕不可對外聲張,否則,別人還以為朕虧待了功臣呢!況且,林狀元人緣好得很,若是有人知道你入獄了,到時候一張張奏疏上來替你求情,朕該怎麽對百官解釋你到底所犯何罪呢……把他押下去!”
林蓁就穿着風塵仆仆趕回來的時候穿的那一身囚衣,臉上身上滿是墨汁,被那兩人拖起來往外拉去。他心裏并沒有擔心自己的安危,他想的是林學、還有程氏,若要過堂,程氏肯定也得到場,就算這次陸炳沒有帶她進京,朱厚熜也會派人去把她抓來的,程氏身體虛弱,到底能不能經受這樣的颠簸呢?!
一出宮殿,那兩人便把林蓁扶了起來,對他略施一禮,說道:“林大人,陸千戶說過,讓我們好好的照料您,他馬上就會從山都鄉回來,到時候,你們一起想個辦法,讓皇上把氣消了,令兄,還有您的家人,都會安然無恙的。”
林蓁苦笑一聲,道:“多謝你們的好意,不過,你們沒瞧見嗎?皇上已經派了許多人四處查訪此事,我能不能一一辯解已經不重要了,關鍵是皇上現在根本不相信我,也不信任陸大哥,唉,你們還是趕緊把我關起來,快點回去交差吧。”
那兩人也嘆了口氣,帶着林蓁往宮外走去,很快,林蓁就見識到了大明朝最陰森恐怖的監獄——诏獄,在明朝,進诏獄不但不是什麽丢人的事,甚至還象征着士大夫的直言敢谏,會在他們的履歷上留下光彩的一筆。
林蓁一點也不想要這樣的光環,他寧願自己和自己的家人都能平安躲過一劫。不過,令他十分意外的是,他并沒有見到傳說中的十八般刑具,沒有聞到腥臭的血氣,住的也不是暗不見天日的牢房。那兩名錦衣衛不知道和什麽人商議了一番之後,就把他領進了一個院子,在一個小屋裏住了下來。
這兒和普通人家的四合院沒有什麽區別,就是房子稍微小一點,而且大概不常住人,隐隐有些潮氣,林蓁心生疑惑,又不敢多問,還是其中一人臨走時小聲對林蓁說道:“林大人,您住在這兒是皇上的吩咐,他還吩咐不要對您用刑。您可以放心了,一切都等陸大人回來之後再做計較吧!”
林蓁點點頭,謝過了這兩個錦衣衛,坐在屋裏那窄小的床上,他盡量試着把自己亂糟糟的心情理順一些。其實,他也不是沒有翻盤的機會,如果他說出嚴世蕃就是匪首,而林先浩是受了嚴世蕃的指使來告自己的,那麽很林先浩的供詞就會大打折扣。畢竟一旦林先浩的動機受到懷疑,其他的事情他都可以想辦法搪塞過去。
然而,這樣做的風險太大了,嚴世蕃所犯的罪過絕對足以株連九族,那麽沈煉呢?嚴鹹宵呢?甚至嚴嵩,他這一世除了沒有好好管教嚴世蕃之外,都沒有做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況且嚴世蕃也不是他能管教的了的。除了嚴世蕃之外,其餘的人都不該死。
除了這個辦法,他還有一次機會——系統給予他的機會,他已經讓張璁和嚴嵩看過了他們的前世,最後一個應該選誰?林蓁可以冒險一試,但他心裏卻總有些猶豫,因為,他不知道朱厚熜的心理,能不能承受上一世發生的那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