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番外二(下)
林蓁也不害怕他們,見他們一個個擦拳磨掌,便退到池邊,對他們道:“你們究竟是誰?敢背着世子随便欺負府裏的人?”
另一個站在前頭的人冷冷笑道:“你個來給世子端茶倒水的,也配稱自己是府裏的人?我爹是這王府儀衛司的儀衛正,正五品的官兒,那姓陸的小子不過是從小陪在世子身邊,才讓世子對他另眼相看,其實他爹只是個六品的典仗,還在我爹之下,沒什麽了不起的!”
說到這裏,他不耐煩地把手一揮,道:“跟你啰嗦這些作甚,你又不懂!來,你們給我揍他一頓,先出出氣!”
林蓁一點一點的後退着,很快退到了水岸,他感覺到了身後池水的絲絲涼氣。他回頭一看,感覺這池塘應該不淺,岸邊鋪的都是圓溜溜的石子,他的腳下已經有些發滑了。他又往後兩步,對那幾人道:“雖然王爺是位寬厚的人,但我看世子應該禦下頗嚴吧。你們若是惹惱了世子,只怕我挨了揍,你們也都沒有什麽好下場……”
這時候,眼看那幾人已經挨到了自己面前,而林中那名少年就在不遠處看着這一切發生。林蓁忽然對眼前這幾個洋洋得意的孩子微微笑了一笑,自己仰面往池塘裏倒了下去。然而,就在他碰到池水的那一瞬間,他卻發現,那名少年身後,隐隐露出了另外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
岸上那幾人對林蓁的舉動感到極為意外,站在前面的兩人對看一眼,道:“這小子怎麽就這麽掉進去了……這池子可挺深的……”他們正面面相觑,忽然身後有人沉聲道:“怎麽回事?”
林蓁從前和林大毛放鴨子的時候,經常一起在社學對面的溪水之中嬉戲,他水性不錯,掉進池塘之後,又悄悄從靠着河岸的幾朵浮萍後面浮了上來,在那裏看着岸上的動靜。只見那幾個少年都誠惶誠恐的跪了下來,道:“世子……昨日把您的貓關在院子裏的,就是從潮安鄉下來的那個小子,您不是說,讓我們好好教訓教訓他……”
林蓁仔細看去,果然如他所料,岸邊面對衆人站着的,是頭一天來問他話的那位少年,也就是這興王的世子,朱厚熜。而那名高大的少年則是他的玩伴陸炳。這位世子今天還是穿着白色的袍子,不過如今天氣涼了,他外面披了件深青色的氅衣,雖然年紀還小,卻顯得不怒自威,令人絲毫不敢在他面前放肆。那幾名下人正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卻聽世子朱厚熜飄悠悠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讓你們教訓他?我什麽時候這麽說過?他是父王特地托薛進士從潮安請來陪我讀書的,如今他掉進水裏去了,父王責問起來,你們自己去向父王回話吧。”
跪在地上的頭一名少年着急的站了起來,道:“世子,昨晚不是您向我們抱怨,說那少年怎麽把您的貓抱走了,說您這貓養了很久,生人都不讓碰的……”
朱厚熜把頭一點,道:“我是說過這些,可我還說過什麽別的了嗎?”
那幾人目瞪口呆,仔細一想,他确實沒有讓他們去做什麽,只得諾諾的道:“難道……難道您不是這個意思……?”
朱厚熜背起手來,往岸邊走了幾步,林蓁産生了一種錯覺,覺得他似乎發現了自己,但這種感覺轉瞬而逝,只見朱厚熜站在岸邊,道:“你覺得這是我的意思,就可以把他推進水裏?那你父親替父王去皇莊上收糧的時候,勒索佃戶,中飽私囊,上月逼死了一名女子,若是改日朝廷責問起來,他是不是也要說,他覺得那是我父王的意思?你們,是不是有點太自作聰明了?”
那幾人頓時都傻了眼,這個世子別看身體不好,腦子卻轉的比誰都快,說真的,不光是他們幾個,就連王府裏那些有資歷的下人,都覺得這個孩子有時候比興王都更難伺候。你不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他嫌你蠢笨,你稍微猜一猜他的意思,他又說你自作聰明,這幾個少年心裏都十分後悔,再轉身往身後池塘一看,哪裏還有半點動靜,他們心中害怕,這要鬧出人命來可怎麽辦?就連陸炳都有點緊張,問朱厚熜道:“世子,要不要叫人?要不要我下去瞧瞧?”
朱厚熜還在一邊踱步往林蓁藏身的地方走來,一邊侃侃而談:“‘許止雖弑君而不罪,趙盾以縱賊而見書。’看來,我在你們面前抱怨那幾句,也是有錯的了……”
這時候,誰還敢跟這位世子大人争這些是非對錯啊,大家都在河岸上急的轉成一團。林蓁可沒聽見朱厚熜後面又說了些什麽,他本來就打算趕緊上岸,這會兒看見朱厚熜往那片滑滑的石頭上一踩,他趕緊出聲喊道:“世子小心!”
林蓁話音剛落,朱厚熜就腳下一滑,往旁邊的水裏跌去,陸炳眼疾手快,趕緊前去拉他,卻因離得有些距離,還是一把沒有抓住。林蓁只得拼命往旁邊一劃水,在朱厚熜就要落入水面的時候猛一使勁,将他托了上去,就在這一瞬間,陸炳已經趕到,他緊緊抓住這位金貴的世子,把他拉上了岸。
岸上的其他人此時已經吓得魂不附體了。世子大病初愈,要是在這個時候落水,出了什麽好歹,他們的腦袋都得搬家。其中有人已經慌慌張張的跑到前面叫人去了,林蓁估計朱厚熜應該沒什麽太大的問題,不過他可就倒黴了,朱厚熜跌下來的力量将他重新壓回了水中,還重重的砸了他的頭一下,他拼盡力氣往上游去,終于在力氣耗盡之前浮出了水面。他隐約看見岸上一片混亂,人們都在圍着朱厚熜轉悠。林蓁使勁爬上了岸,想起身過去看看朱厚熜到底怎麽樣了,卻因為剛才一陣折騰已經消耗了太多體力,站起來的又有點太急,他眼冒金星,耳畔嗡嗡嗡一陣亂響,他還沒來得及聽聽那些聲音到底在說什麽,忽然間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屋裏燭影重重,眼前是平時服侍他的那兩個丫鬟,似乎屋裏還坐着另一個人。他活動活動手腳,覺得有點無力,就是在水裏跳進跳出的後遺症,別的倒是沒有什麽。
于是,他慢慢坐了起來,仔細一瞧,原來屋裏的人是陸炳。林蓁忽然放下心來——他既然在這裏,就說明世子估計沒出什麽問題。林蓁剛坐起來喘了口氣,忽然聽見屋裏坐着的陸炳問道:“你……醒了?”
林蓁趕緊道:“我醒了,我沒事,世子怎麽樣?”
陸炳道:“早就傳了大夫來看,如今應該沒有什麽大礙了。”
林蓁點點頭,掀開被子下了床,道:“我,我也該去向王爺請罪……”
陸炳好奇地看着他,道:“都是姓張的那一夥人惹出來的事端,你有什麽罪?”
林蓁道:“世子是多麽聰慧的人吶,誰能瞞得過他,我藏在水下眼看着世子訓斥他們幾個,世子想必都知道了吧……”
陸炳笑道:“你放心,世子并未在王爺面前提起你的半個不是。倒是我還問過他,為何見你落水,他毫不擔心,世子說:‘他是潮汕鄉下人,焉有不會水的?況且他掉進水裏,半點也沒呼救,像是溺水的樣子嗎?’”
林蓁心悅誠服的點了點頭,又道:“即便如此,我也得去跟世子認錯。要是我早點上來,他就不會落水啦。”
陸炳站起身來,道:“他确實沒事了,倒是大夫說你要修養幾日,你好好休息吧。”
說着,他往外走了幾步,又猶豫地停在了門口,回頭道:“對了,世子對你還是很滿意的,不過,若是他不提,你也不要在他面前再提起‘淩雪’的事。”
說罷,他又加了一句:“哦,淩雪就是他那只貓。”
說到這裏,他又坐了回來,道:“嗯……我還是對你說一說其中的緣故好了……”
林蓁趕緊起來,請陸炳在桌邊坐下,而他自己也坐在一旁,聽陸炳跟他講起了這淩雪的來歷。原來這位興獻王也不容易,他和王妃蔣氏成親之後,就從京城來到這楚地就藩,也不知道是因為他們兩人都是在北方長大的,還是什麽其他緣故,他們一直對這楚地的水土不太适應,而他們的子女更是可憐,二人的第一個兒子,剛出生幾天就夭折了,之後蔣氏和興獻王唯一的側妃王氏又接連為他生下了兩個女兒,一個三歲,一個八九歲上都因病而亡,這接連的打擊無疑讓興獻王兩口子十分難過。所以這朱厚熜一出生,兩人就一直心驚膽戰,小心翼翼的養育他,也不敢放他去和其他孩子玩耍,也不敢讓他接觸過多的外界事物。這位世子,據陸炳說,在外人看來,從小他就延承了興獻王恬淡的性格,飽讀詩書,安安靜靜,但這都是無奈之舉,因為興獻王和王妃實在不想在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