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番外八(上)
陸炳正色道:“沒錯。王爺受封的時候,弘治皇帝賜給了他老人家湖廣京山縣近湖淤地一千三百五十二頃。後來,郢、梁二王因為沒有後嗣,他們的香火田地四百四十九頃也歸了王爺,聽說,王爺與襄王還因為郢王那七十戶田産生了不少糾紛,不過最後這些田地還是歸了咱們王爺。到如今累積下來,王爺受賜和向皇上乞請得到的土地大概有八千多畝。王府中日常的開銷用度,大多都是從這些田地當中來的。”
陸炳向來能把這些數字記得清清楚楚,林蓁聽了卻不住咂舌,八千多畝地,這是什麽概念,這得是多少個山都鄉呀!
陸炳見林蓁驚訝的模樣,笑道:“你以為王爺往年救荒、捐助貧寒士子、修建學宮這些錢是從哪裏來的?”
林蓁恍然大悟,看來這些田地維持王府上下的正常運轉綽綽有餘,剩下的錢,像興王這樣賢明的還知道拿出來造福百姓,像那些不賢的藩王,全都用在吃喝玩樂,大興土木,享受生活上了,更有甚者,如江西的寧王,就把這些民脂民膏用來賄賂朝中高官,宮裏的內侍,招兵買馬,将來更不知道要禍害多少百姓。這些藩王所謂的皇室尊嚴和野心給老百姓造成了多麽沉重的負擔,恐怕耽于玩樂的正德皇帝根本就不願意費心去想吧。
一行人來到田莊中一處別院,還沒進門,馬車就被幾個村裏的百姓攔住了。陸炳畢竟還小,不便出面,他和林蓁稍稍拉開簾子,只見幾個身着破棉衣的村民在那裏拉着車夫說道:“別人的田稅五鬥,我們這些王莊的佃戶要交兩升,這也就罷了。可那姓張的惡人百般刁難我們,這一兩年來越發的變本加厲,我們再也受不了他啦,還望您禀明王爺,讓王爺和王妃為我們做主呀!”
陸炳沉着臉,把簾子放了下來,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張淩遠他爹領着王府的俸祿,平日裏王爺也給了他不少賞賜,足夠他一家三口度日了。可我聽說如今他家在外面已經蓋起了三進的大宅子,就連一個原先要飯的遠房親戚如今都穿着绫羅綢緞,在安陸城裏招搖過市。大概這人心中的貪欲一起,只要嘗到了些許甜頭,就會越發的不知道滿足。”
林蓁看着外面那些百姓,心中浮現出的是山都鄉勤勞而困苦的村民。他感嘆道:“‘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呀!陸兄,難道咱們就眼睜睜看着這些人遭殃嗎?”
陸炳道:“其實張淩遠一家人,也不過是從去年才開始如此猖狂的,王爺他老人家每日事務繁忙,他在王爺面前又頗會曲意逢迎,且交與他的差事,他向來辦的妥當,王爺也不知他這些惡行。不過你來之前,農莊上死了一個女子,我聽那些下人們說是張淩遠他爹看上了人家,要強行霸占她,那女子本來是許了人家的,自然不肯,他爹和那幾個惡棍苦苦相逼,那女子便自缢而亡了。”
林蓁這回又想到了他娘程氏。程氏在寧王府上,因為貌美被寧王看中,想要納她做妾。寧王本身就是先前老寧王和一個娼妓所生之子,繼承了王位之後,風流本性暴漏無遺,不知道強占了多少美貌女子,這些人在王府中日夜邀寵,勾心鬥角,程氏自然不願意過這樣的生活,于是抵死不從。誰知寧王竟然讓手下将她灌醉迷昏了,大概是想着生米煮成了熟飯,她就再也沒有了推脫的道理。不想程氏醒後馬上找到了王妃,跪在王妃跟前苦苦哀求,寧死也不肯留在王府,王妃為人善良,見程氏如此剛烈,便偷偷将她送回了潮州。當時無人知道,程氏竟然會懷上寧王的孩子,一直到程老二找到南昌,王妃秘密派人細查此事,才斷定程老二說的是是真的,而那都是後話了。
想起疼愛自己的程氏遭受過如此奇恥大辱,林蓁的心劇烈的痛了起來。陸炳見他臉色有異,問道:“阿蓁,你怎麽了?”
林蓁道:“陸兄,咱們得想法子幫幫這些佃戶。如今快開始春耕了,若是佃戶們被這樣勒索,他們只能拿出種子糧來交租,到時候王莊的收成就會一年不如一年,田地荒蕪,百姓們只能棄田出去流亡。河北那什麽劉六,劉七起義,不就是因為京城附近官僚對百姓施虐而爆發的嗎?若是王爺的領土上出了這事,那王爺的賢名可就毀于一旦了啊!”
陸炳一聽林蓁說起河北的劉六劉七起義,他也緊緊皺起了眉頭,因為他記得當時流民數量衆多,沿途滋擾各個州縣,還是興王掏出銀子來将安陸和附近的城池加固,城裏的百姓才免遭一劫。但他還是猶豫着問林蓁道:“事情真有這麽嚴重嗎?”
看着陸炳漠然的面孔,林蓁忽然意識到,朱厚熜、陸炳,他們都和自己不同,他們并沒有切身的體會過這些痛苦,百姓的生活和遭遇對于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個模糊的概念。朱厚熜當日懲治張淩遠也不過是為了替他自己出一口惡氣。哪朝哪代都有過得不好的人,人們更多的認定貧困或富貴都是命運的安排。
要讓他們改變看法,首先就必須讓他們親眼看到這一切。林蓁相信孟子所說的,人人都有恻隐之心,看見小孩要掉進井裏,誰都會想要去拉上一把。陽明先生也曾經說過,每個人心中都有良知,都知道對錯是非,只是有時候被塵世的冷漠或欲念所蒙蔽罷了。
林蓁對陸炳道:“世子不是讓我們來查看王莊裏的情況嗎?我們這樣坐在轎子裏,能看到的東西畢竟有限,要想真的知道王莊裏發生的事,咱們就得出去瞧瞧。”
陸炳面露疑惑,林蓁卻閉口不言了。等他們到了興王在鄉下的莊園中,負責世子生活起居的那幾名內官叫來莊園裏管事的人仔細詢問,一個挨一個房間去檢查用具是否齊備,是否幹淨去了。林蓁便拉住陸炳,找到剛才駕車的人,問他道:“老伯,方才在路上攔住咱們的馬車的是誰,你認不認識他?”
那駕車的人馬上搖頭,道:“我不認識,兩位少爺,旅途勞頓,你們應該累了吧,去前面歇一會兒,我讓廚房給你們備點東西吃。”
說罷,他轉身走了。陸炳這時更加疑惑起來,道:“我方才還看見他勸那幾人快走呢,怎麽這會兒反而說不認識了?”
林蓁道:“只怕這裏面還有更多咱們不知道的事情,走,趁他們忙着,咱們在這莊園裏頭走走。”
陸炳點了點頭,兩人一同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往偏僻的後院走去。這王府莊園真的很大,走得林蓁腿都有些累了,兩邊的景致變化不大,仍然是一株株寒梅點綴,小小的亭臺一座接着一座。兩人又走了一會兒,方才來到後面下人們居住和忙碌的地方。他們沿着院牆想看看找個進王府幹活的佃戶問問消息,誰知沒走幾步,就聽見了一個人兇惡的吆喝聲:“快點,你們一家家把糧食都挑過來!”
陸炳和林蓁躲在牆後,只見眼前是一個不大的院子,裏面站了四五個身強力壯,穿着王府護衛衣服的男子,院子靠外的地方有一個窄窄的小門,一家家農戶提着米袋,正從那門裏挨個往王府裏走呢。
林蓁和陸炳定睛看着,只見走進來三五人後,院子滿了,那幾個男子就把門一關,喝道:“快點,倒糧食!”
莊戶們提起米袋,開始往用來測量糧食的斛裏面倒。一袋米很快就将那斛倒的滿滿的,可一左一右兩個王府裏的侍衛卻不住地道:“接着倒,不準停!”
林蓁和陸炳對望一眼,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麽把戲,那倒糧食的老百姓哀求道:“大人,去年秋天收成不好,再這麽倒下去,我們家裏産的糧食就不夠啦!”
那兩人不但不聽,反而兇神惡煞的搶過米袋,自己嘩啦嘩啦又倒了半天,一直到斛上堆的尖尖的,再倒進去的糧食都灑落兩旁才停下手。那農戶唉聲嘆氣,剛想收起米袋,卻只見其中一人對一直背着手站在旁邊的另一名差役讨好的笑着道:“張兄,該你啦。”
林蓁偷偷問陸炳道:“這是張淩遠他爹?”
陸炳搖搖頭,道:“不認識,這人不是王府中的侍衛,很有可能是張淩遠的親戚,不知道怎麽被他們安排進王府來的。”
正說着,只見那人哈哈一笑,撩起袍子往腰裏一紮,活動了活動腿腳,走上前去,對衆差役道:“告訴你們,張爺我這一腳可是練過的,你要是踢得重了,斛就倒了,不算你的本事,你要是踢得輕了,那就便宜了這些窮佬!你們都學着點!”
他這一句話剛剛落地,林蓁就只見他猛的擡起腳,往那斛上一踢。那斛在地上晃了幾晃,灑出來不少糧食,但卻很快穩住了,果真沒倒。另外幾人連聲稱贊,那抱着米袋的差役更是得意的開始繼續往裏倒糧食,再次倒到糧食尖尖的堆滿了斛為止。
那幾個來繳糧的農民滿面愁容,敢怒不敢言,只得一袋袋把米遞過去,任由他們橫征暴斂。等這幾人唉聲嘆氣的走出去之後,他們将灑落地上的糧食全都掃好裝好,然後又把另一批人放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