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番外六(下)
林蓁趕緊問自己的小厮:“這小姑娘到底是誰?不會是郡主吧?!”
小厮支支吾吾地答道:“我、我沒見過她,我不知道她是誰……”
林蓁半信半疑,再問小厮也不說了,他只好作罷。回到院裏,他稍微休息了一下,感覺自己的體力又有點跟不上了,雖說之前他跟小厮已經玩了一會兒,但這也不是借口,他的體能還是很有“提升空間”的。
他在山都鄉的時候,想的是如何改變自己虛弱的體質,只要像普通孩子那樣,能多幹點活少生點病,他就已經滿足了。可是如今他的目标是自己的偶像陸炳,他将來不能只做一個弱質書生,他要做真正的文武全才!
“千裏之行,始于足下!”林蓁站起身來,轉身走進屋裏,制定了一份詳盡的“健身計劃”。傍晚時分,他找到陸炳,把那張寫滿了字的紙給他一看,問道:“陸兄,你覺得我這個計劃如何?這樣要練多久才能練成你還有張淩遠他們那樣……?”
陸炳向來是個很認真負責的人,可他一接過那紙,臉上就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俯卧撐?引體……向上?”
林蓁心裏一顫,忙把紙從陸炳手裏抽了出來,讪笑道:“呵呵……這個……這都是我想出來的一些法子,但我也知道‘欲速則不達’,所以才向陸兄你請教呀!”
陸炳想了想,對他說道:“嗯,練武嘛,肯定還是從小開始比較好。你這年紀也不算晚。不如這樣,你若是想,明天你就來和王府侍衛的孩子們一起操練吧。我會跟教我們學武的先生提前說好,讓他對你要求不用那麽嚴格。”
林蓁一聽,心中大喜,連忙謝過了陸炳,抓着自己那張紙跑回去了。
第二天阿秀來找林蓁的時候,林蓁累的躺到床上只想喘氣。阿秀也沒說什麽,在屋門口看了一看,囑咐了林蓁的小厮幾句就走了,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大約十餘天過去之後,林蓁也差不多習慣了這樣每天早起練習的生活。其實孩子們的訓練強度并不算大,只是林蓁還有些不太習慣每天這樣規律的練習,再加上射箭之類的運動他以前從來沒接觸過,才覺得有些吃力。
而且,他每天下午仍然要陪世子讀書,這活兒可不好幹,稍不留神,他就會對上朱厚熜那發冷的眼神,哎呀,每次碰上什麽難回答的問題,他都寧願再回到訓練場上去射箭扔石頭算了……
就這樣從《春秋》讀到《詩經》,冬天眼看就要來了。那個叫阿秀的小姑娘偶爾會來找林蓁玩,還讓林蓁不要跟別人說起她來過林蓁這裏。林蓁一開始憋的有點難受,好在天冷之後,阿秀就沒來過,林蓁也就不再琢磨她的事了。
快到臘月的時候,林蓁想跟興王告個假回家過年,但每次一透露出這個意思,朱厚熜就會把臉一板,一副很不樂意的樣子,林蓁琢磨着,他要是走了,朱厚熜這“讀書會”确實會冷清一些,算了,自己頭一年來,要不就盡忠職守一點,留下來過節吧。可是每次一想到山都鄉的家人,他心裏又有些動搖。
終于有一天,陸炳問他:“阿蓁,你什麽時候回家過年呀?”
林蓁悄悄瞟了一眼朱厚熜,道:“我……我還沒對興王殿下提起此事呢……”
午膳過後,蔣王妃忽然派了個貼身侍女請林蓁過去說話,林蓁到了一瞧,發現朱厚熜也在屋裏,他正襟危坐,正盯着自己瞧呢。林蓁趕緊拜道:“王妃、世子,傳小人來,有什麽事麽?”
蔣王妃微微笑着,道:“這些日子你陪世子讀書,功勞不小。聽說你因為家鄉遙遠,不打算回去過年了。若是如此,到時候王爺宴請賓客,你也一起來吧。”
林蓁心想,我什麽時候不打算回家過年了?我還沒想好呢!不過看着蔣王妃笑意盈盈的樣子,他只能又拜了一拜,道:“多謝王爺王妃還能想着小人……”
蔣王妃回頭看看朱厚熜,又道:“也不止是我和王爺,熜兒和婧兒也都很想讓你留下來呢……”
到了年三十,興王果真在府中擺起了宴席,前來赴宴的大多是湖廣名士,當然安陸本地的官員肯定也要借此機會來巴結巴結這位賢名遠播的王爺。前廳裏高朋滿座,人聲鼎沸,蔣王妃卻在後院獨擺了一桌飯菜,專門賞賜給林蓁、陸炳這些平時陪着朱厚熜的孩子們。
陸炳的父母都在王府內,還有其他幾個少年也和他一樣,他們湊在一處,說說笑笑,讓林蓁思鄉的心減淡了大半。
不知道是在王妃還是朱厚熜吩咐之下,王府的廚子特地做了些潮汕口味的菜肴和茶點,林蓁一邊細細品嘗着和家鄉味道幾乎一模一樣的水晶粿,一邊看陸炳和孩子們擲骰子,打雙陸,他的臉上也漸漸浮現出一絲笑容,這個年,過得并不像他想的那麽糟糕。
晚上,宴會将散,不知何時朱厚熜也從前面來到了後院,年紀大的孩子們喝了點酒,都有些發暈,回屋睡覺去了,年紀小的本來就撐不了那麽久,嘴上嚷着要看放炮,卻早已困得東倒西歪,最後清醒的只剩下林蓁、陸炳和朱厚熜三人,還有永遠都和朱厚形影不離的黃錦。
陸炳也喝了一點酒,他本來膚色就深一些,這下臉顯得更紅了,而朱厚熜也一改往日冷淡又高高在上的樣子,舉杯道:“林蓁,你還沒喝過酒吧?這是王府裏自己釀的木樨酒,你年紀雖小,喝一杯也無妨。”
說罷,他便命旁邊伺候的小厮熱了幾杯端上來,賞了林蓁和陸炳一人一杯。林蓁怕自己醉了出醜,只敢略略嘗了一口,卻覺得沒什麽酒氣,反而清香無窮。
林蓁好奇的又拿起來聞了聞,一點點喝了下去,此時院前那柔美悠揚的昆山腔聲聲傳來,又随着他們三人呼出的白氣在空中萦繞散開。若遠若近煙火聲響起,夜空霎時間一片通明。就在這時,林蓁還是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他忍不住将手中金盞一舉,低聲吟誦起了袁宗臯前幾日教過他們的文章: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
誰知,朱厚熜和陸炳也随他站起身來,院外煙火紅光之中,朱厚冷清清的聲音、陸炳清澈洪亮的聲音和林蓁略帶些孩子氣的嗓音起落應和着,好像是一首特別的頌歌:
“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且斟滿手中青銅罍,讓我不再傷懷。)
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且斟滿手中犀角觥,讓我不再悲哀。)”
就在院門之外,林蓁似乎瞥見另一個修長清瘦的身影,她披着一件潔白的大氅,裙邊卻似乎閃爍着絲絲縷縷蜿蜒纏繞的金線,好像一朵朵盛開的忍冬花……
過年之後,朱厚熜的例課要停到正月底。閑來無事的林蓁接受了陸炳和其餘幾個孩子的邀請,打算到王府在鄉下的田莊去看看。這天冬雪漸融,春日的太陽照的整個王府上下都暖融融的,林蓁坐上馬車,一路往安陸鄉下馳去。
林蓁自從來到安陸之後,就沒有離開過興王府。這一次随着陸炳到王府的田莊去巡視,是因為朱厚熜一直想到王府在鄉下的莊園裏住上幾天,但由于王府複雜的各種祭祀活動暫時不能成行,于是就讓林蓁和陸炳先去瞧瞧,打打前站,看看那裏一切是否準備妥當了。
陸炳領了這個任務,心裏多少也有些興奮。林蓁就更不用說了,他一直想看看王府以外的安陸州,這下子終于得償所願,他掀開厚厚的簾子往外看去,只見馬車已經出了熱鬧的州城,現在正慢悠悠走在鄉下雪剛化開後有些泥濘的小路上,他呼進胸腔的不再是王府裏帶着香火味的發悶的空氣,而是他所熟悉的,田野中孕育着萬物的土地在冬季仍然凜冽的微風中的清爽的芬芳。
林蓁一路上不停把頭探出窗外深深呼吸,終于把陸炳逗笑了,問他道:“怎麽?鄉下的氣味有什麽不一樣嗎?”
林蓁道:“當然不一樣啦。我是鄉下孩子,從小就是聞着土地的味道中長大的。只不過嶺南更暖和,我們那裏盛産水果,我家裏養的有魚,還有桑樹,總體上,嶺南的空氣感覺比這裏濕潤,還有點微微發甜。不過聞起來都很舒服。”
陸炳點點頭,道:“你說的有道理,王府裏待得久了,總是覺得胸中沉重,想來也是因為深宅大院之中,少了些泥土氣吧。”
林蓁又道:“對于我們鄉下人來說,田地就是我們的衣食父母,是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你要是好好對待它,他就能讓你吃飽飯,過上好日子。”
說到這裏,他又想到了一年比一年更加沉重的賦稅,嘆了口氣,道:“不過如今想過上好日子是越來越難了。”
陸炳對佃戶們的不滿也略有耳聞,“嗯”了一聲,也掀開簾子看着外面。湖南、湖北盛産稻米,土壤富饒肥沃,明朝之前江南是天下糧倉,而如今漸漸有了“湖廣熟天下足”的說法。一路來林蓁已經看見了不少開始春耕備耕的農人在地裏忙碌,廣袤無垠的土地一眼望不到邊,那些人就好像一個個小黑點在林蓁的視野裏移動。林蓁好奇的問道:“這些田地都是興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