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番外八(下)
這一場鬧劇有驚無險,林蓁見朱厚熜微微松了口氣,他厭惡的皺着眉頭,示意侍衛們給那幾人穿上褲子,綁在院子一角,對劉儆道:“這幾人就交給你了,他們不僅勒索、欺壓佃戶,還沖撞了本世子,你一定要依法嚴懲!”
劉儆會意,連連點頭,道:“把他們幾個鎖起來,帶回王莊裏去,先不要走漏風聲,外面那些站崗放哨的人,還沒抓盡的都抓起來。我要在王莊裏一個個審問他們,看看到底是誰膽大包天,指使他們這樣做的!”
這一句話,意思就是要把張侍衛等人一并定罪。朱厚熜對劉儆的處理方式還算滿意。微一颔首,剛想離開,卻見魏老漢和他的老伴跪在地上,接連磕了幾個頭,道:“世子殿下且留步……”
說着,院門開了,從隔壁走進幾個人來,原來是這魏老漢的兒子、兒媳抱着小孫子,還領着一個未及笄的少女,一起跪在地上,哭着拜道:“多謝世子為我們做主!”
雖然事出突然,朱厚熜卻表現的還算鎮靜,他擡擡手,道:“起來吧。先前是王府中管事的失察,讓這幾個下人為惡鄉裏。父王一向仁厚,等我回去禀明他老人家,他會賞賜你們銀兩,讓你把你的大女兒好好安葬。”
那少女也直起身來,兩眼含淚,又對衆人福了一福。林蓁一看,這女孩不過十二三歲年紀,雖然破衣爛衫,蓬頭垢面,卻長了一雙水汪汪靈氣十足的大眼睛,又帶着幾分悲戚之色,一眼看去楚楚動人。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林蓁一想,若不是他和陸炳提前叫這女孩躲好,她這回少不得要遭一場大難,說不定連性命都難保,他不禁心情沉重,側頭看了一看朱厚熜,只見朱厚熜臉上也似乎有些不忍之意。林蓁便趁機道:“聖人孟子說‘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世子今日救了他們一家的性命,換來的可不僅僅是他們一家人的感激,而是所有佃戶的敬愛。”
說着,他又走上前去,站在那女孩旁邊,問道:“姐姐,你多大了?”
那小女孩低着頭,小聲道:“十二。”
林蓁點點頭,又道:“孟子還說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推而廣之,我們家中也都有姐妹,誰又願意自己的姐妹遭此禍患呢?!”
衆人一想,瞬間臉上都變了顏色,那些或是痛恨,或是鄙夷的目光都落在了院角幾個人的身上。有個人道:“不如先打他們一頓出氣!”
劉儆剛想勸阻,朱厚熜卻道:“魏老漢,他們到你家來行兇,你和你的兒子反抗一下也無可厚非,你們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吧,只是王府還得審問他們,你要留他們一條性命。”
這句話說完,他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往院外走去,幾個人趕忙跟在身後,往停在不遠處的轎子那裏走去。
剛一出院門,朱厚熜側身看着林蓁,把林蓁吓了一跳,忙問:“世子,您有什麽吩咐?”
朱厚熜問道:“你剛才在院子裏說什麽‘仁者愛人’,你是在責怪我嗎?”
面對着朱厚熜的責問,林蓁只能老老實實的低下了頭。果然還是被他看破了,林蓁不敢和他争辯,只得說道:“世子,小人知道您的意思是想重責他們幾個,但是……”
朱厚熜轉身往前走去,林蓁跟在他的身側,指着旁邊廣袤的田地,對他說道:“世子,您看,這就是土地,是這些佃戶們世世代代賴以為生的土地。《周易》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對于這些百姓來說,王爺和世子您就像這連綿大地一樣,您的德行承載着您封地上的萬事萬物。您一念之間,就可能會有人飛黃騰達,有人含屈而死,小人并不敢指責您,只是想希望……希望您這次到王莊裏來,能夠感受一下我們這些普通百姓的脆弱和渺小,希望您日後若是遇到相同的事,多一分憐憫之心罷了。”
朱厚熜抿着嘴,半晌沒有說話,他回頭看了看那幾件快要坍塌的土屋,轉身對一個侍衛說道:“你待會兒就去給他們送點錢,讓他們把房子蓋一蓋吧。”
待他轉過頭來,卻又對林蓁說道:“你說天地?《道德經》裏還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刍狗。’這又當怎麽講呢?”
林蓁覺得這并不是他應該和朱厚熜争個對錯的時候,能讓朱厚熜體會一下民間疾苦,這就已經足夠了。他讪讪的笑了笑,道:“小人只知道讀四書五經,這《道德經》……小人看過幾頁,只是沒那個悟性……”
朱厚熜一笑,道:“你要科舉,也不能只讀四書五經,天下間好文章多的是,阿炳,回去你把《道德經》也給他看看,還有,平時你們除了玩手毽之外,也多去王府裏的藏書樓找些別的書讀。若是有什麽好文章,回頭袁長史講課的時候也可以拿去大家一起瞧瞧。”
林蓁想起了阿月當時給自己看過的《文選》中那幾篇大氣磅礴的文章,心中暗喜,心想,說不定自己能在這裏找到什麽幫助自己提高八股技巧的好書呢!王府的藏書樓極大,他早就想進去看了,只不過是這段時間一直忙着鍛煉身體,精力有限,回到屋裏腦袋一挨枕頭就呼呼睡着了,雖然這樣一天天精神不錯,身體也越來越結實,但他可不能忘了自己要考科舉的事呀!
還有,朱厚熜難得在課堂之外說這麽多話,這段話的中心思想就是你們都要多讀點書,跟上本世子的步伐。估計以後課堂上不僅要讨論《春秋》、《詩經》、還要讨論《道德經》了……
朱厚熜心情大好,回去之後,若無其事的用了午膳,然後就在莊園裏巡視了一圈,雖然興王府已經很大了,但這莊園卻更是廣闊,甚至有一部分仍未蓋完。朱厚熜四處看過,決定将那片空地改成練習騎射的地方。他對林蓁道:“我聽阿炳說你如今每日都去和他們侍衛們的孩子一同練武,你射箭練得怎麽樣了?改日你們也在本世子面前比試比試。”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雖然一直勤加練習,但林蓁現在水平仍然十分有限,既然朱厚熜開口,他也只能道:“小人比文明兄還差得遠……對了,我看世子您現在身體比先前好多了,倒是可以在這裏劃一塊地,種上草,以後我們在草地上踢蹴鞠,也不怕您摔着碰着了。”
朱厚熜聽了頻頻點頭,馬上就吩咐下人去辦,莊園在朱厚熜的指示下,很快就被規劃成了一個綜合體育運動場所,朱厚熜帶着幾分期待,道:“這裏若是建好了,到了夏天,你們可以随我多來幾次。”
跟在朱厚熜身後的幾個陪着他們前來的孩子都興奮起來,他們和陸炳、林蓁有說有笑,恨不能夏天馬上就到,引得朱厚熜臉上也露出了微微的笑容。他在王府裏憋了太久,往後,或許他也能一點一點的強壯起來,和這些孩子一起享受揮汗如雨騎馬射箭的樂趣。作為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這些樂趣是他從前十分向往,但卻從來未能體會過的。
他看着陸炳和林蓁,想起了林蓁來的第一天對他說過的話:“嘤其鳴矣,求其友聲。”他今天還說:“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自己也讀了不少遍《詩經》和《孟子》,為什麽并沒有注意到過這些話呢?朱厚熜望着眼前忙碌的修建莊園的下人們,平生第一次,他覺得自己将來的生活不再是一眼看的到頭的沉悶和寂寞,而是也蘊藏着些意想不到的勃勃生機……
正德十四年的春天就這樣在風暖花草香中漸漸消逝,朱厚熜在鄉下住了一段時間,才帶着戀戀不舍的一行人回到了安陸城裏。臨走時,林蓁回頭看着在朝陽下未曾散盡的霧氣中向遠處延綿而去的王府莊園的院牆,心想: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才能再回到這裏,也不知道他們再回來的時候會不會看到踢蹴鞠的茵茵草地呢?在窄窄的鄉間小路兩旁,佃戶們比來時更加忙碌,看見朱厚熜的馬車經過,他們都跪在兩旁,齊聲稱頌,但這一次,朱厚熜覺得自己好像達到了《傳習錄》裏所說的“心如明鏡,物來自照”的境界,他聽出了這些人的一片真心。
林蓁在一旁輕聲誦道:“‘綠遍山原白滿川,子規聲裏雨如煙。鄉村四月閑人少,才了蠶桑又插田。’在我家那裏,想必現在阿爹和阿媽也開始養蠶插田了吧?”
朱厚熜見林蓁一臉悵然,便道:“你若是想家,等回去後我告訴父王,讓他準你今年過年回去瞧瞧……”
然而,還沒到過年,林蓁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六月中旬,興王忽然患了暑熱病,并從此就一病不起。整個興王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誰也沒有想到的是,幾乎就在同一個時候,大明朝發生了一件大事。六月十四日,一直在江西蠢蠢欲動的寧王忽然發檄各地,聲稱自己奉了太後密旨,要入朝監理國政——他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