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番外九(下)
還未到一開始衆人踢球的地方,林蓁就聽見了蔣王妃的哭聲:“熜兒啊,你真是太不懂事了,我讓你守在你父王床前,你累了去歇一歇也罷,怎麽在這裏和他們踢起蹴鞠來了呢?你知不知道,大夫說你父親病得十分兇險,能不能好,什麽時候好,我心中都不知道呀!”
朱厚熜紅着臉跪在地上,陸炳也跪在他的身旁,見朱厚熜低頭不語,他便開口替他辯解道:“王妃,世子已經守了這麽多日子,實在是他身心疲憊,方才叫了小的幾個,到這裏來玩一會兒蹴鞠放松一下……”
林蓁站在空地邊緣哆哆嗦嗦的看着,很快,他就聽見身後傳來了腳步聲。這時,朱厚熜憤然站起身來,對蔣王妃道:“母妃,您不要責怪文明,要怪就怪我一個人!您一天到晚在我耳邊念叨爹的病,我的投都快被您說炸了,我難道就不擔心嗎?但醫病自然有府裏的大夫在,我就算是不吃不睡陪在那兒,也于事無補呀,你何必一定要把您和我的身體也都拖垮了呢?”
蔣王妃聽罷,頓足大哭,朱厚熜氣的把腳一跺,轉身跑了過來,把林蓁撞了個趔趄。蔣王妃則一個站立不穩,剛喊了一聲“熜兒”,就直挺挺的往地上倒去。
林蓁身後那兩人忙快步上前,命婢女們将王妃扶起,稍稍看了看脈象,對她們道:“王妃怒極攻心,暈過去了,你們快扶她回房歇息。”
說罷,在其餘孩子們驚愕的目光中,他們大步往花園外走去,在經過林蓁身邊的時候,林蓁隐約聽見二人說道:
“人倒是聰明,可到底還是個孩子啊!”
這一句話說的林蓁放下心來,他快步朝陸炳跑了過去,問道:“陸大哥,世……世子呢?”
陸炳伸手往前院一指,道:“多半是……是回到住的地方歇息去了。”
衆人都聚在他們周圍,詢問是不是要去看看朱厚熜,陸炳想了想,搖頭道:“不必,我們都各自回房待着去吧。”
誰知這一回蔣王妃決定把這場戲從頭演到尾,還沒到吃午膳的時候,他們,包括林蓁都受到了懲罰——午膳一律取消,到純一殿去罰跪。
林蓁他們一回屋就趕緊找了些點心墊飽了肚子,餓倒是不餓,就是六七月的天氣,大中午頭跪在大殿裏,一衆少年頭上背上都涔涔的不斷冒着汗珠。
天色漸暗,陸炳仍然一絲不茍的保持着雕塑一樣的姿勢,其他人早已經東倒西歪,林蓁也快趴在地上了,這時候,忽然外面傳來王妃那貼身宮女天籁般的聲音:“不必跪了,到後面去吧,王妃有話要和你們說。”
林蓁下午頭昏腦漲的時候似乎聽見外面傳來了不少動靜,他估計,那些錦衣衛,應該走了。
果然,當他來到後殿的時候,那裏安安靜靜,只有蔣王妃和朱厚熜還有幾個貼身伺候他們的宮女太監。
林蓁和陸炳剛想跪下,卻因為本來就已經跪了一個下午腿腳發軟,林蓁一抖,差點又趴回地上去了。
誰知蔣王妃卻親自站起身來,伸手扶住了他。
林蓁吓得不知所措,連聲道:“王妃,您快坐下吧。”
蔣王妃搖了搖頭,嘆氣道:“哎!幸虧熜兒身邊,還有幾個像你們這樣忠心又聰明的孩子,不然,我一介女流,現在這情形,可叫我該怎麽辦呢!”
朱厚熜也跟着站起身來,對他們道:“下午罰跪,委屈你們了。”
衆人紛紛跪下拜謝,陸炳起身後對朱厚熜道:“世子,這都是阿蓁的主意。”
朱厚熜點點頭,道:“我知道,你們幾個,除了文明和林蓁,都先回去歇着吧。”
蔣王妃命人搬來兩個圓凳,讓林蓁和陸炳坐在了朱厚熜之下,一時間屋裏安安靜靜的,半晌都沒有什麽聲音。忽然朱厚熜清了清嗓子,對林蓁道:“林蓁,我讓人給你準備了盤纏還有一些吃穿用物,你回潮州去罷。”
林蓁吃了一驚,擡頭問道:“世子,這……這是為什麽呀?”
陸炳也十分意外,跟着問道:“外面兵荒馬亂的,世子,您這時候打發阿蓁出府……”
廳中燭光昏暗,朱厚熜的聲音平平常常,清清淡淡,沒有任何起伏,他說道:“文明說的,也有道理,我會派人護送你的。”
林蓁仍然不解,道:“世子,難道是小人做錯了什麽事情嗎?”
朱厚熜垂下眼簾,抿着嘴一言不發,還是蔣王妃開口說道:“林蓁,世子不是這個意思,他是……是他跟我商量,說……說原本我們這些親藩安安穩穩,朝廷對我們也都禮遇有加,可如今寧王大逆不道的反了,往後朝廷會不會削藩……這不好說……”
蔣氏站起身來,道:“我一介婦人,自然跟王爺生死與共。熜兒生在皇家,這也是他的命運,我們都無法逃避,不過你是薛進士舉薦來的,如今你年紀還小,趁早回去,往後也沒有人會多問你這一段經歷,以免往後入朝為官,再有人說你和我們興王府有什麽瓜葛,耽誤了你的仕途。”
林蓁這時候方才恍然大悟,太平時期,興王和先前的孝宗皇帝兄友弟恭,興王離京就藩時孝宗皇帝還和他賦詩相和,即使是在那時候,向林蓁這樣進府陪讀個一兩年可能不算什麽,但若是被選中為王府效命也就意味着政治生涯到了盡頭。更不要說是如今這樣敏感的時期了。
林蓁知道朱厚熜和蔣王妃在擔憂什麽,但他總是覺得,這一段經歷将來會對自己是有益而無害的,不說別的,就只說他在王府中接觸到的這些人和知識,也讓他深深覺得這一趟來的值得。而他和陸炳,和這些孩子們,甚至和朱厚熜之間彼此的諒解,互相的影響,都已經永遠的改變了他的人生。
人不能不知恩圖報,林蓁理解他們的心情,但這個時候興王病重,萬一他……萬一他有個不測,朱厚熜就要以他十四歲少年的肩膀擔起整個興王府的未來,林蓁想,自己決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他站起身來,對朱厚熜和王妃施了一禮,道:“世子,我先前對您說過,《論語》有雲:‘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我自從來到興王府上,您一直對我以禮相待,我要是您和王妃身處難境的時候,帶着您賞賜給我的財寶轉身就走,那我這些聖賢書豈不都是白讀了嗎?!您就算是要趕我走,也要等興王病情好轉,一切都重新步入正軌之後再說。”
蔣王妃也有些猶豫,她擡眼看了看朱厚熜,道:“熜兒,我看阿炳和林蓁他們說的都有道理,現在外面不太平,就算派人護送,也難免不會出什麽差錯,我看,還是算了吧。再說,錦衣衛已經走了,咱們一家人規規矩矩,你父王又素有賢名,朝中的老臣都是知道的,依我看事情未必就像你所想像的那麽糟糕。”
朱厚熜坐在蔣王妃身旁,低垂着眼眸,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林蓁只注意到他那骨節分明白的有點發青的長長的手指緊緊握在黃花梨木椅子的扶手上,半天過去,才迎着蔣王妃擔憂的目光緩緩站起身,道:“我……我并不是要趕林蓁走……”
他往前走了兩步,來到林蓁和陸炳面前,微皺着眉看着他們。經過了今天這一番拙劣而消耗精力的表演之後,林蓁的大腦已經有點轉不動了,如果是平時,他基本上是不敢和朱厚熜對視的,而現在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兒看,只能直愣愣的盯着朱厚熜那眼角上挑的雙眼,想看看他到底在琢磨什麽。
不知道是不是林蓁的錯覺,朱厚熜眼中那一直冷冰冰像初雪一樣發藍的光漸漸斂去,也正好像薄冰在清晨的朝陽當中融化,他竟然先于林蓁挪開了目光,斟酌着開口說道:“我……”
蔣王妃也站起了身,朝着他們三個少年走了過來。她略有些發顫的低聲說道:“阿炳,阿蓁,多謝你們兩個……不僅是今天的事……多謝你們兩個陪着熜兒,這個時候……這個時候他确實需要你們。”
朱厚熜雙唇動了動,卻沒說話,他緩緩伸出修長的手臂,有力的手掌落在林蓁和陸炳的肩頭,他雙臂輕輕一收,林蓁和陸炳都往前靠了一步,只聽朱厚熜也随着蔣王妃一起輕聲說道:“多……多謝。”
林蓁似乎聽到了另外兩人胸腔中傳來的心跳聲,然而就在這時朱厚熜雙臂一松,轉身攙住蔣王妃,把她扶到了後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浮在他臉上的那一開始讓林蓁不安的凝重的陰雲也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默然的堅定。
他又坐了一會兒,開口對廳中的人道:“吩咐下去,錦衣衛走了,從明天開始,府中的一切事務照舊,不要因為父王如今病了就有所懈怠。王府審理司、承奉司、儀衛司等各司負責的人,明日辰時到前面隆慶殿來,将這一陣子的府中他們各自所掌管的事務整理之後向我和母妃回報,不得有誤。”
兩邊的随從聽罷,急忙領命而去。朱厚熜看看剩下的林蓁和陸炳,又轉身看看蔣氏,對她道:“母妃,您別擔心,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有我在呢!”
蔣氏欣然一笑,把手覆在了朱厚熜的手上,緊緊握了握。朱厚熜也對她報以一個安慰的微笑,然後轉頭對林蓁和陸炳說道:“現在……你們兩個,跟母妃和我一起,去看看父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