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番外九(中)
第二日,林蓁和陸炳還有幾個孩子都換上了短打,在王府花園深處一處極其僻靜的空地中緊張不安的等待着。
陸炳手中托着一個布團縫制的蹴鞠,心不在焉的用手輕輕掂了掂,低聲問站在自己身旁的林蓁道:“阿蓁,你說這個辦法,真的管用嗎?”
林蓁老老實實的回答:“說實話,陸大哥,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覺得,值得一試。”
陸炳嘆了口氣:“好吧,我相信你。”
說罷,他将手一拍,故意揚聲道:“大家聽好了,世子這幾天一直守在王爺跟前,實在是累壞了,他昨天好好睡了一覺,托黃錦告訴我,他今天想踢踢球,活動活動筋骨,你們,先好好練練,待會兒可別讓世子發現你們的技藝都荒廢了!”
衆人心中忐忑,但陸炳已經提前跟他們打了招呼,他們只能齊聲應了句:“好!”然後待陸炳将手中蹴鞠往上一抛,就紛紛躍起,一塊兒擁了上來。
林蓁是這場戲主要的導演,不過他也同時要扮演角色,他年紀小,也比較瘦弱,所以只能跟着衆人在外圍跑來跑去,那個五彩斑斓的蹴鞠一次都沒碰着過。
就在這時,忽然外面傳來一聲口哨聲,衆人趕緊停了下來,回頭望去,只見黃錦和朱厚熜兩人也喬裝改扮,脫下了厚重繁複的長袍,身穿輕便短衣,腰間系緊絲縧,朝這邊跑過來了。
陸炳對衆人打了個手勢,大家一起圍了上去,跪拜道:“世子!”
幾天不見,朱厚熜的臉色十分蒼白,他的神色比平時更加陰冷而令人捉摸不定,甚至還帶着幾分精力耗盡之後的茫然。他慢慢掃視過站在身前的這些平時陪伴他的孩子們,淡淡的道:“這幾日……累死本世子了。你們快起來,高聲讓讓,讓母妃聽見,她會責備我和你們的。”
陸炳得了林蓁的交代,起身走到朱厚熜身邊,對他說道:“世子,我們知道您累壞了,王爺吉人自有天相,想來應該不會有事,您就算是鐵打的身體,也要休息片刻才是呀!”
朱厚熜嘆氣道:“唉!瞧母妃戰戰兢兢的模樣,我怎麽勸她她也不聽,說是皇上既然派了人來守着,我就應該日日夜夜在父王跟前盡孝,決不可被別人抓了把柄,可我又不是大夫,父王時昏時醒,我怎麽……”
說到這裏,近旁的林蓁瞧見,朱厚熜煞白的臉上雙目一紅,那雙鳳眸裏眼看就要溢出淚來,他急忙道:“是啊,世子您說得對,您在跟前,那些大夫反而怕您問東問西,讓他們不好為王爺診治,聽說府裏現在都是什麽……呃,京城來的侍衛,咱們也別說這些話了,趕緊玩一會兒吧,到時候我和陸大哥兩個陪世子您回去,就說是到袁長史那兒讀書去了,袁長史脾氣好,想來這麽一會兒功夫,他肯定會替我們遮掩的。”
朱厚熜緩緩咽了口唾沫,道:“……好。你們說,怎麽玩?”
陸炳道:“就像平時一樣,世子您和我各領一隊,您領左軍,我領右軍,咱們就以半個時辰為限,看那一隊能贏,如何?”
朱厚熜看着場中間立起的那兩根竹竿架着的球門,又看了看陸炳,意味深長的說道:“文明,多謝你了。”
陸炳默默的點了點頭,道:“這都是阿蓁想的主意,說是您這些日子沒有踢蹴鞠,肯定悶得很,所以才讓我們在這裏準備好,等着您來。”
朱厚熜看了一眼林蓁,沒有說話,他後退幾杯,拍拍手道:“好!那大家就準備,開始踢吧!”
少年們一玩起來,很快就把這場戲演成了真實。朱厚熜雖然先前很少玩蹴鞠,但他現在體質畢竟比以前好了,從王莊回來之後到初夏的這段時間裏,他也漸漸不再打手毽,而是和陸炳他們玩起了這些“男孩子的游戲”,雖然确實有一段時間沒有活動,腿腳有些僵硬,但他跑動了一陣,很快就恢複了過來,反而是這幾天一直憋在屋裏的林蓁又開始氣喘籲籲,感覺自己有點跟不上了。
他趁着休息的功夫,對朱厚熜和陸炳擺着手道:“世子,陸大哥,我……我腳痛,要不,讓我到那邊歇一下吧。”
陸炳道:“哎呀阿蓁,你怎麽回事,你若是不能踢就早些說,如今我們右軍少了一個人,怎麽贏呢?”
朱厚熜道:“算了,讓他去吧。實在不行,就讓黃伴頂他的位置,林蓁,你去吩咐下人給我們備些溫水,待會兒我們要沐浴,不然一身的汗,母妃見了會責罵的。”
林蓁趕緊“哦”了一聲,轉身往後走去,他沿着花園中的小徑往朱厚熜住的院落走着走着,經過一片花圃的時候,卻聽有人沉聲在一旁叫道:“你,先不要走,我有話問你!”
林蓁吓了一跳,回頭一瞧,是兩個身材高大威武的年輕男子,跟陸炳、駱安他們的父親頗為神似。他哆哆嗦嗦的站住了,道:“你們是什麽人,怎麽會在王府裏,我……我以前可沒見過你們啊。”
其中一人咧了咧嘴,指着旁邊花池旁一塊圓石,道:“小子,你坐過來。”
林蓁搖搖頭,道:“你們到底是誰?我……我要去告訴王妃了!”
見他作勢要跑,其中一人一步上前,伸出手來就把他捉住了,直接拎起來往那石頭上一放,道:“我們是皇上派來的密使,問你話,你就老實回答,待會兒……”
說着,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金锞子,在林蓁面前一晃:“……這個就是你的!”
林蓁一見金子,似乎馬上興奮起來,他小心的四處看看,道:“這個……這個待會兒你們真會給我?你們要問什麽?不會有很多東西要問吧?我還得去給世子準備溫水沐浴呢,你們別耽誤了我幹活,待會兒讓世子罵我呀!”
那兩人見林蓁一副傻裏傻氣的模樣,都笑了一聲,道:“就問你幾句話,但你不準撒謊!”
林蓁趕緊點頭,那兩人便低聲商議了幾句,然後,其中一人站在他面前,開口問道:“你是做什麽的?”
林蓁把自己的來歷照實說了一遍,那人點頭,然後又問道:“你們王爺什麽時候病的?”
林蓁依舊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訴了他們。這時,另一個人忽然開口道:“你是你們世子的侍讀?你們世子都讀了些什麽書?你又會些什麽書?”
林蓁在圓溜溜冰涼的石頭上坐正了,認認真真答道:“我們世子可讀書不少,王爺喜歡詩詞歌賦,我們都跟着學了不少,還有還有,王爺喜歡修道,世子一部《道德經》都背下來了。”
說罷,又得意地笑了笑:“別看我年紀小,我也能背半部!”
那兩人又相對笑了笑,問道:“那四書五經呢?”
林蓁道:“你們着什麽慌,我還沒說到呢,四書五經當然也是讀的,是袁長史親自教我們。讀的是《大學》、《中庸》、《孝經》……五經也讀,關關雎鸠,在河之洲,這是《詩經》,還有《春秋》——‘燕邦樂毅齊孫膑,謀略縱橫七國中!’”
這回派來的幾個錦衣衛可不是等閑之輩,都是讀過詩書的人,他們聽林蓁這麽說,紛紛大笑起來,道:“小子,你說的不是五經那個《春秋》,是說書的說的《七國春秋平話》,哈哈,這當真是王府長史袁宗臯教給你的?”
林蓁頭一次發現自己這麽具有戲精的潛質,他毫不猶豫的瞪大雙眼,分辯道:“怎麽不是?我記得前邊還有一句,不對,是兩句來着,你們讓我想想……”
那先開口的人打斷了他,道:“好了好了,不用你再說了,你們世子平時都喜歡做些什麽,除了讀書之外?”
林蓁道:“世子特別孝順,讀書之後,常會陪着王爺王妃焚香禱告,然後其他的時間,我們踢蹴鞠……”
說到這裏,他趕緊捂住了嘴,道:“你們……你們不會告訴王妃吧!你們可千萬別說呀!”
他話音未落,卻聽方才還沒什麽動靜的院子深處,傳來了一陣陣的聲音,似乎是哭聲,又像是哀求聲,林蓁趕緊跳了起來,害怕的道:“天啊,不得了了,我告訴你們,肯定是王妃來了,平日我們踢踢蹴鞠也沒什麽,這兩天王爺病了,王菲要是知道我們帶着世子踢蹴鞠,我們肯定小命不保呀!”
說罷,他慌慌張張推開二人,沿着來時的路跑了。那兩人互相使個眼色,緊緊跟在林蓁身後,也往王府後花園內走去。
還未到一開始衆人踢球的地方,林蓁就聽見了蔣王妃的哭聲:“熜兒啊,你真是太不懂事了,我讓你守在你父王床前,你累了去歇一歇也罷,怎麽在這裏和他們踢起蹴鞠來了呢?你知不知道,大夫說你父親病得十分兇險,能不能好,什麽時候好,我心中都不知道呀!”
朱厚熜紅着臉跪在地上,陸炳也跪在他的身旁,見朱厚熜低頭不語,他便開口替他辯解道:“王妃,世子已經守了這麽多日子,實在是他身心疲憊,方才叫了小的幾個,到這裏來玩一會兒蹴鞠放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