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番外十一(上)
這景象讓林蓁吃了一驚,但陸炳發覺他停住了腳步,于是便回頭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輕輕一拽,林蓁只得稀裏糊塗的跟着走了上去,誰知還沒走出多遠,身後就傳來了慌慌張張的腳步聲,兩名太醫的哭喊由遠及近,從後面傳了過來:“王爺……王爺薨啦!”
朱厚熜腳步一個踉跄,整個人頓時向後倒去,陸炳一把把他扶住了,林蓁也從另一邊緊緊攙着他,朱厚熜拉着陸炳的衣袖,喃喃道:“父王薨了……?阿炳,他們是這麽說的麽?”
陸炳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和林蓁互換了一個眼色,林蓁卻相信那兩人說的話是真的。此時,那兩名太醫中的一名趕了過來,另一名則退回屋裏,大概是要确定一下自己的診斷。而趕過來的這名估計是怕朱厚熜再出點什麽差錯,那他們的腦袋都別想要了。別說太醫,就連林蓁也吓得半死,只見朱厚熜雙眉緊鎖,臉色慘白,眼珠卻轉也不轉,呆呆望向半空,他和陸炳兩個人怎麽拉也拉不動他,太醫着急的在一旁道:“糟了,世子或許是哀極攻心,一時間氣血滞澀,趕緊,趕緊去叫王妃!”
林蓁心中一急,忙在朱厚熜耳邊大聲說道:“ 世子,您快醒一醒,先進去瞧瞧再說呀!”
也不知道是林蓁說的話還是他的提高的聲音叫醒了朱厚熜,朱厚熜嘴唇動了動,還沒開口說話,就擡起一只手捂在胸間,跪在地上猛烈的咳嗽起來,待太醫走到他們身邊,朱厚熜忽然扶着陸炳站起了身,低低喊了一聲“父王!”衆人剛想松一口氣,卻見朱厚熜身子一歪,就好像被砍倒的一棵樹一樣,徑直朝旁邊栽了過去。
正德十四年夏,興王朱祐杬因暑熱病薨于興王府寝宮,享國二十六年,享年四十四歲。因其素有賢名,皇上朱厚照下令辍朝三日,舉國哀悼這位皇叔的病逝。并不斷派人到安陸州致祭。
一夜之間,王府裏所有院子,屋前屋後都飄蕩起了白色的幡布,回蕩着哭泣和抽噎聲。這忽然的變故和他從未經歷過的悲悼的氣氛讓林蓁的大腦變得凝滞而麻木,甚至一時都忘記了寧王造反的事。偶爾有時夜晚驚醒,他才意識到,這些陰影永遠都沒法徹底消散了,自己必須學會如何帶着這個秘密,保護好自己的家人繼續生活下去。
林蓁在府中的地位有些特殊,論起來他算是半個客人,沒有必要像王府中的這些侍從、仆人一樣忙忙碌碌,不過,為了避免自己呆在院子裏胡思亂想,也是心裏多少有點放不下,所以,他每天都會去找陸炳,然後,他們就會和那些其他的少年一起穿上白色的喪服,被典儀所的官員安置在不同的地方做一些雜事。
所到之處,他聽見的都是王府裏的官員和下人們的嘆息:“世子還如此年少……這可該如何是好啊!”
誰知,接下來折騰了好些日子,林蓁和陸炳也沒見着朱厚熜一面。一直到興王出殡的那一天,林蓁和陸炳在後殿忙着,遠遠的瞧見朱厚熜攙扶着蔣王妃,淑妃王氏和兩位郡主走在後面,一行人緩緩往前走去。
七月份的天氣還帶着盛夏剛過不久的餘熱,朱厚熜卻裹着厚厚的麻布做的喪袍,一步步走的十分艱難,安陸上下的官員還有皇上派來監祭安葬興王的武安侯等人見朱厚熜年紀輕輕就遭受這喪父之痛,心中紛紛替他難過,而王府衆人更是個個都哭的淚眼模糊。
陸炳拉了拉林蓁,兩人和其他幾個孩子一起繞過人群,擠到路前撥開那些下人們拉着的幡帳,見朱厚熜由遠及近來了,他們趕緊随着旁邊的人一起跪了下來。推擠之間,朱厚熜已經在他們面前走了過去,林蓁再看時,眼前走着的是一個比蔣王妃年輕一點的女子,想來他就是興王唯一的側妃,淑妃王氏,而在她身後,素白的衣角窣窣掃過,林蓁一擡頭,瞥見了一張娟秀清麗而略顯憔悴的臉,同時,一縷淡淡的芳香劃開了幾乎已經凝固的空氣,如清晨的露水一樣沿着葉柄滾動,滑落在了林蓁面前。
林蓁拉着白幡的手一抖,趕緊俯下身去,衆人的哭聲在他耳畔不斷回響,陸炳也悄悄拉起了他,他們回到後殿,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負責的王府屬官走來走去,吩咐道:“小心着些,不要放錯了地方!”
林蓁一邊收拾,一邊想着:這些日子,僅僅是他做的這幾件小事都足以讓他精神緊張,疲憊不堪,朱厚熜和他這兩個妹妹尚且年幼,他們這段時間到底是怎麽熬過來的呢——不僅要忍受內心的悲痛,還要應付這些繁重的禮節,來往應酬。雖然有王府裏的長史在旁指點,但多少眼睛都落在他們身上啊。
傍晚時分,林蓁告別陸炳,心情沉重的回到自己的院子,誰知小厮打開院門的時候,林蓁一踏過門檻,卻在門口的石階上瞥了一個白色的身影。他愣在院門處,卻見坐在那兒的女孩向他這邊看了過來,秀氣的鳳眼眨了一眨,道:“林蓁,好久不見了。”
林蓁忽然緩過神兒來,躬身一拜,道:“小人見過郡主。”
朱秀婧安安靜靜坐了一會兒,然後擡手在自己身邊拍了拍,道:“林蓁,過來坐吧。”
林蓁心裏有點猶豫,雖然他們年紀還小,但畢竟他二人男女有別,而且朱秀婧又是興王的女兒,金枝玉葉,以前他不确定朱秀婧的身份,現在已經水落石出,他理應避嫌,可是,眼看朱秀婧眉宇間落寞的神色,林蓁腿腳不自覺地往前挪去,朱秀婧擡起眼來,帶着幾分期盼的目光落在林蓁身上,在這樣的注視中,林蓁對她笑了笑,默默坐在了她的身邊。
兩人就這麽在越來越暗的小院中并肩坐着,林蓁轉過頭去,看着朱秀婧環抱着雙膝,望着向空中,輕聲問道:“林蓁,你的爹爹是什麽樣子的?”
林蓁沒料到朱秀婧會問這麽一個問題。他擡頭順着朱秀婧的視線望半空看去,只見一抹薄雲似的月亮挂在當空,好像會被晚風吹散似的。
林蓁想了想,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對朱秀婧道:“嗯……我阿爹,他是個久試不第的讀書人,前些年才好不容易考了個童生。唉,他也不會種地,家裏的幾畝地都快被他種成荒田了……”
朱秀婧聽林蓁這麽說,好奇地問:“那……那你們一家人以何為生?”
林蓁好久沒回家了,聽朱秀婧問起自己家裏的事,便繪聲繪色的講了起來,他和林大毛下河摸魚,種桑樹、養番鴨,說着,他還回到房裏,找出了程氏臨行前讓他帶上的幾塊繡帕,程氏知道林蓁不會用這些帕子,當時還對他說:“二毛,咱們家沒有那些碧玉翡翠啊什麽的,娘就給你帶點娘自己繡的東西吧,萬一你想爹娘大哥,還有瑩兒,就拿出來瞧瞧……”
第一方帕子上,就是兩個紮着抓髻,在樹下玩耍的孩子,而更遠處,還有兩個緊緊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林蓁用手撫過細密的針腳,自言自語道:“阿秀,其實我們老百姓家,一年到頭為了生計奔波,辛辛苦苦,日子自然和王府裏沒有辦法相比,就像我阿爹,他讀了十年的書,也不過是一個童生,和你的父王比起來,他實在是個再平凡也不過的小人物。可是,離開家以後,我沒有一天不想着我的家鄉,做夢也夢見我的家人,你問我,我爹爹是什麽樣子,我剛才想着想着,就想起許多事情,比如小時候爹挑着油燈,把我抱在懷裏讀書,我想認字,他就抓着我的手在桌上畫;我們睡着之後,他爬起來給我們拉上被子;我娘懷着小妹,他心裏高興,走三十裏路去給她買一個喜歡的镯子……其實從前,我以為我爹一直也沒讓我們一家過上什麽富裕的生活,他沒有本事,可是我現在想想,他不是個完人,他還犯過不少錯,但是……他是真心在乎我們的……”
朱秀婧認真聽着,聽得入神,仿佛忘記了自己來這裏的原因。說到最後,林蓁自己眼角卻忽然有些濕潤。他轉過頭去,用衣袖在眼角略一擦拭,不好意思地笑道:“郡主,我……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說起這些,或許我是想說,家人、友人、相愛的人之間的緣分或許就是這樣,我們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會在人生的路上陪我們一程。在一起的時候好好珍惜這共度的時光,若是不能在一起的時候呢,那些美好的回憶還在你心裏,幫你把難熬的日子撐過去,再一轉眼,你的又會遇到新的人,又會有新的生活,真正屬于你自己的生活……就像我離開家,來到這裏,遇到了世子、陸大哥、還有……還有郡主你……我和你們的相處,将來又會變成新的回憶,你說……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