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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番外十一(中)

朱秀婧睜大眼睛,愣愣的看了林蓁半晌,她擡起雙手捂住臉,沒有哭出聲音,但她的雙肩卻在不停顫動。林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她的肩頭安慰性的輕輕拍了兩下。朱秀婧往旁邊倚了倚,把額頭搭在林蓁肩上,哽咽着道:“林蓁,我、我不想讓這一切只剩回憶,我……我真的很想念父王。”

她哭的聲音越來越大,整個人都抖了起來。林蓁繼續在她背上拍着,一邊拍一邊小聲說道:“好了,好了……會過去的……”

夜越來越深了,那輪淡淡的月亮卻清晰起來,朱秀婧的哭聲終于止住,但她哭得有氣無力,仍然倚在林蓁肩頭。林蓁的心砰砰亂跳,他想,不知道朱秀婧會聽到他的心跳聲嗎?就在這時,朱秀婧擡起臉看着林蓁,她的眼睛又紅又腫,還滿溢着淚水,一張臉紅撲撲的。林蓁這才猛然意識到,雖然在今天那長長的隊伍中,一眼看上去她是那麽優雅而高高在上,雖然,即使是和自己一起玩的時候,她也永遠舉止得體,無論是輸是贏都好像和她沒有關系,但實際上,她也不過是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兒,就和她的哥哥一樣,她心目中也想尋找一個能和自己平等相處而不是對她畢恭畢敬,言聽計從的朋友吧。

林蓁的目光好像凝結住了,看的朱秀婧的臉更紅了幾分。朱秀婧趕緊低下了頭,小聲說道:“林蓁……謝謝你,林蓁。”

林蓁見朱秀婧把一條絲帕都哭得濕透了,連忙從懷中掏出程氏給他的那幾方帕子,塞到了朱秀婧的手中。朱秀婧忽然笑了,笑的林蓁有點不知所措,問道:“郡主,怎麽啦?”

朱秀婧道:“這不是你娘給你的帕子麽?我不能用啊。”

林蓁搖頭道:“我娘也說,若是有人幫了我,或是對我好,我一個鄉下的窮孩子也沒什麽可送人的,就送他這個,算是個心意。”

朱秀婧又看了看林蓁,把那些帕子在手中翻看,最後挑了一方幾乎都是空白的,只有兩只彩蝶在一角翩翩共舞。挑好之後,她問林蓁道:“這個送我,可以麽?”

林蓁忙道:“當然可以啊。”

朱秀婧道:“可是,我也沒有幫你什麽,倒是你常常陪我玩,還陪我說話,剛才,母妃太累,先睡下了,王兄也被袁長史叫去商議王爺下葬的事情,我一個人在屋裏,越想越是難過,心裏頭好像沉了塊石頭,可是哭又哭不出來……若不是你安慰我幾句,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林蓁道:“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先前我猜你是郡主,但沒有人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我只是覺得和你一起玩我也很開心,所以我想,何必非要問清你的身份呢?你說你沒有幫過我,但是在這王府裏,只要多一個真正的朋友,我心裏就覺得沒那麽想家了,而且王爺去世,我心裏也很難過,而現在,我看你現在心情好了,我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許多,怎麽能說是你沒有幫過我呢?”

朱秀婧慢慢站起身來,月光照在她這一身素白色的衣裙上,照的她就如同是月下的仙子一般。林蓁心裏忽然有些發慌,也下意識的跟着站了起來,兩個孩子就這麽面對面站在如霜的月光之中,朱秀婧垂下眼簾,小聲問道:“林蓁,你說,在你心裏頭,我早晚也會變成回憶嗎?”

林蓁一愣,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己早晚會離開興王府,而朱秀婧呢?一般藩王的女兒長到十五歲左右,就會從當地的軍官或者名流中尋找年歲相仿,條件合适的少年定親,而林蓁若是能順利考中進士,入朝為官……他們這一生,在林蓁邁出王府大門之後,或許永遠不會再有機會見面了吧?

何止是朱秀婧呢?他現在還小,在王府呆的日子也短,或許這段經歷對他往後為官不會有太大的影響。但若是他真的當了官,他還有機會再和朱厚熜、陸炳在除夕夜把酒言歡嗎?大概……也不可能了吧……

想到這些,林蓁胸口漸漸有些發悶。可是朱秀婧還站在他的面前,眉頭輕颦,等待着他的回答,林蓁望着她那哭過之後,卻顯得比來時輕松釋然了許多的眼睛,對她說道:“人生中的哪一天,哪一個人,到了最後不會成為回憶呢?我覺得更重要的,不過是眼前的這一刻罷了。”

下一瞬間,林蓁和朱秀婧同時笑了起來,朱秀婧走到院門處,忽然回頭拉起林蓁的手,對他說道:“我會再來的,我……我可以再來嗎?”

林蓁點了點頭,笑道:“郡主,這是王府,是你的家,我只是暫時住在這裏而已,你當然可以再來找我啦。”

朱秀婧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再次轉身,吩咐林蓁的小厮道:“去把我的丫鬟和侍衛叫來吧。”

那小厮忙一躬身往後退去,林蓁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問朱秀婧道:“王妃和世子,他們都還好嗎?”

朱秀婧嘆了口氣,又輕輕搖了搖頭,片刻才道:“不過,就像你方才所言,人生聚散有時,這些,都會過去的。等我回去,我要把你說的話講給王兄聽聽,他這些日子太辛苦了,或許,我不應該再自怨自艾,而是應該好好陪伴他和母妃,替他們分擔些許,以免日後想來覺得自己太過任性,心中徒留遺憾。”

林蓁感覺自己那只被朱秀婧拉着的手越來越燙,他開口說話,卻不知怎的變得結結巴巴的:“你、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院子圍牆的拐角處是幾個匆匆趕來的身影,想來是朱秀婧的侍女、護衛來接她了。林蓁往院裏退了一步,眼看朱秀婧的身影越來越遠,直到漸漸消失。他悵然回到屋內,躺在床上,深深呼吸幾次,卻始終覺得有點喘不過氣兒來。窗外的月光仍然皎潔,晚風吹拂,天涼了些,正該是睡個好覺的時候,可是,林蓁卻失眠了……

時間是治愈一切的良藥,漸漸地,王府上下開始恢複了正常的運行秩序,林蓁也終于聽到了些除了興王葬禮的各種安排之外的消息,聽說寧王已經被聲名赫赫的汀贛巡撫、佥都禦史王守仁在鄱陽湖上擒住了。可笑當朝天子朱厚照竟然王陽明讓他失去了這個親手平亂的機會十分不滿,命令王守仁将寧王朱宸濠押解到南京,将他在軍隊的重重包圍中釋放,然後又親自捉了他一次。

這次“親征”為寧王叛亂畫上了一個荒唐的句號,然而對于林蓁來說,寧王對他們家造成的影響卻還遠遠沒有結束。林蓁留在王府,一方面是因為他先前在興王面前許下諾言,一定要陪着朱厚熜讀過這個困難的時期,另一方面,他也要趁着這個時機好好向袁宗臯學習四書五經,飽覽興王府中的藏書,讓自己盡快做好科考的準備。

興王過世的有些突然,他的陵墓還在興建,大約要到來年四月才能下葬。轉眼到了深秋,他和陸炳回到了朱厚熜的左右,繼續和他一起上起課來,授課的人仍然是長史袁宗臯,然而講課的內容卻有了變化,各種經書仍然要讀,但時間大大縮減,他們課程的主要內容,變成了朱厚熜對管理王府的各種事宜的熟悉和學習。

其實,大部分的藩王,甚至包括興王自己,對于府上的大多事務也并不會親自管理。有些藩王本來過的就是醉生夢死的生活,自然毫不在乎,而興王呢,則是因為有袁宗臯和這一衆對他忠心耿耿的老人協助,這就讓他沒有必要花太時間在這些事情上面。

但是,袁宗臯畢竟上了年紀,先前王府還有一名長史叫做張景明,他幾年前已經病逝,而前一陣子王莊上又出了那樣的事情,這一切都讓朱厚熜和袁宗臯十分不安,袁宗臯不可能一直陪在朱厚熜的身邊,等他也過世了,如果朱厚熜對王府的管理沒有深入的了解,那些下人欺他年幼,說不定會做出什麽無法無天的事來。

雖然這會加重朱厚熜的負擔,但大家,包括朱厚熜都認為,這個學習的過程是很有必要的。雖然這些和林蓁沒有直接的關系,但管理王府,藩王的封地,其實和管理一個國家有異曲同工之處。用人、財政、刑罰、各種應守的禮節,需要了解的規矩,這些實實際際的東西讓林蓁大開眼界,接觸到了他以前從來沒有接觸到的明王朝運作的許多方面。

他和陸炳的作用是陪伴朱厚熜完成枯燥的學習,同時提醒他他忘記了的內容,和他進行一些必要的讨論,讓他更好的掌握他應該掌握的東西,将來該用到的時候,也有人能在一旁給他提個醒,只不過林蓁知道,這個任務大概會落在陸炳身上,而自己,則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和他們見面了。

時近年末,王妃以朱厚熜以世子身份主持各種祭祀多有不便為由,要求皇上允許他提前繼承襲藩,正在江南游玩的朱厚照毫不猶豫的批準了,從此,朱厚熜就成了新的興王,這個王府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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