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番外十一(下)
由于準備工作做的十分充分,朱厚熜順利的接管了王府的事務,雖然他還需要王府中的長史、奉承等人在旁提點,但是他先前親臨王莊,整治了張淩遠一家的事情早就在王府中傳開了,所有的下人都對這位十四歲的藩王恭恭敬敬,不敢出一點差錯。就算是有什麽不妥之處,朱厚熜也能很快察覺,并且恩威并施,讓府中的人馬上糾正過來。
王府這輛龐大而華美的馬車,似乎就這樣肅然有序的在朱厚熜的駕駛下隆隆前進。林蓁漸漸發覺,自己和朱厚熜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或許他也快到了該離開的時候。畢竟,他陪讀的對象是年幼的世子,而不是已經執掌王府的一方藩王。
想到這一點,林蓁心裏還多少有些失落,朱厚熜不知道是不是也意識到了林蓁的使命到了盡頭,整個春天,他都很少和林蓁、陸炳一起讀書、玩耍了。當然,如今一來他在守喪,二來他再年幼,身份也變化,他和那些昔日的夥伴之間再也難以保持往日的親密。
但是,他還沒有下令讓林蓁離開,正相反,他多次命人安排另一位府中事務清閑些的官員去指導林蓁的功課,還讓他帶林蓁去興王府中的藏書樓閱覽那裏的藏書。林蓁感覺自己徹底變成了在王府上備考,環境優渥,資源豐富,這種別人想求還求不來的待遇,反倒讓林蓁不安起來。
四月三日,興王的靈柩被運往安陸州城東北松林山安葬,明武宗朱厚照為他賜的谥號是“獻”,從此以後,那位敦厚慈祥的長者就永遠長眠于這一片松林之中了,他的兒子朱厚熜繼承了興王的爵位,朱祐杬則成為了“興獻王”。
老王爺的喪禮告一段落,朱厚熜的時間稍稍變得充裕起來。袁宗臯向王妃提議,朱厚熜年紀畢竟還小,更何況皇帝即位以後不管多大歲數還要開設經筵請人講課,朱厚熜固然已經承襲了爵位,但該讀的書,他還是需要繼續讀下去的。
這個消息讓悶了很久的林蓁心裏十分歡喜,他其實很愛聽袁宗臯講課,也愛和天賦頗高的朱厚熜和陸炳在一起讀書,雖然他們讀書的目的和自己完全不同,但是他們的陪伴還是讓林蓁覺得學習的過程不是那麽枯燥,而是每天都有新的期待和收獲。
三個人加上黃錦再次坐進了中正齋,但是這一回,他們再也不敢和朱厚熜并肩而坐了,為了讓這個改變顯得自然,袁宗臯把原先擺成一排的桌椅撤掉,而是像真正的經筵那樣在地上擺放了幾個軟墊,他自己就坐在衆人面前,其餘幾人圍坐一圈,但朱厚熜的位置在左邊,以顯他身份尊貴,卻又能讓他和林蓁他們離得近些。
朱厚熜來了一瞧,似乎對這個安排十分滿意,但林蓁看見有一陣子沒見着的朱厚熜,心裏隐隐覺得不太對勁。站在黃錦身旁,朱厚熜似乎長高了一點,但他看起來顯得更消瘦了,臉色也不像先前的時候那麽自然,而是帶着不太正常的微紅,林蓁看看身旁正襟危坐的陸炳,再看看朱厚熜,怎麽看都覺得他不如陸炳顯得健康。當然,無論是哪個孩子和陸炳比可能都不如陸炳挺拔健壯,但一向對朱厚熜的身體健康很關注的林蓁再次看了看朱厚熜的臉色之後,心裏不禁有些為他擔憂。
朱厚熜雖然人看上去仍然帶着幾分疲憊,眼睛下面還有淡淡的淤青,可見整個葬禮讓他精神上和身體上都受到了不小的打擊,但他今天的心情卻似乎不錯,雖然沒有什麽笑容,但是臉上的沉郁已經少了大半。他先是開口謝過了袁宗臯重新恢複經筵,又讓陸炳和林蓁都不要因為自己新的身份感到拘束,幾個人就這麽坐了下來,重新聽袁宗臯開始講課了。
按照一般由易到難的學習順序,五經當中最先學習的應該是《詩經》,但是對于朱厚熜來說,《春秋》這一類的史書,顯然更重要一些,如今《春秋》早已讀完,袁宗臯開始講《詩經》了。
林蓁自然非常高興,因為《詩經》是他的本經,如果能在離開之前聽袁宗臯講一遍詩經,那麽他肯定會受益匪淺。當然,由于對于古人來說《詩經》是非常淺顯易懂的,所以袁宗臯并不會每一首詩都細細講解,而是會挑一些他覺得對朱厚熜有幫助的來讀給他們聽。今天是他們這段時間的第一次開課,袁宗臯并沒有選擇《大雅》中那些勸谏告誡的詩篇,而是選了一首衛風中的《木瓜》,陸炳聲音洪亮清澈,袁宗臯便讓他讀一遍給大家聽。陸炳便站起身來,朗聲讀道:“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詩經讀起來原本就跌宕有致,陸炳讀的更是聲情并茂,一直到這節課結束,這首詩都一直在林蓁的腦海中不停循環播放,林蓁和陸炳向袁宗臯、朱厚熜行禮之後,眼看朱厚熜剛要離開,忽然又回過頭,對黃錦說了幾句,黃錦從懷中掏出一個織金的錦袋,遞給二人,道:“先前老王爺在世的時候,府裏的道士常常煉些丹藥,老王爺偶爾服用,頗能強身健體。從去年老王爺過世之後,他們便将煉的丹藥獻給了王爺。王爺覺得效果不錯,這些,是賞給你二人的。”
林蓁腦海中還在回蕩着剛才的詩句,卻聽朱厚熜又開口說道:“阿炳你常常練武,這藥說不定能幫到你,而林蓁小小年紀就遠離家鄉,身體又弱,這些給你們拿去吃吧。”
朱厚熜轉身離開之後,林蓁和陸炳拉開那系着錦囊的絲線,把裏面的藥倒在手上,一瞧,裏面是黑瑩瑩,亮澄澄的四五粒大藥丸。林蓁也不懂這些,拿到鼻尖聞聞,倒是也沒聞出什麽氣味。林蓁問陸炳道:“王爺是什麽時候開始服用這些藥的?”
陸炳搖了搖頭,看樣子他也不太清楚。林蓁問他道:“那……陸大哥,你吃過這些丹藥嗎?”
陸炳道:“我倒是不曾吃過,況且,我也用不着這個,回去拿給我娘好了。”
林蓁收下了兩粒藥丸,心中卻有些悵然若失。朱厚熜那不自然的臉色就是吃這些藥丸導致的嗎?下午,林蓁閑來無事,搬出了最近他從藏書樓中借來的幾本書讀,其中有一本他尤其愛不釋手,就是宋朝三蘇父子中的蘇洵所寫的散文集,叫做《嘉佑集》。先前在山都鄉的時候,月兒給他的一套文選中,他最喜歡的就是蘇洵的那篇《審勢》,而這套散文集裏收錄了蘇洵所有的文章,林蓁怎麽能不珍惜這套書呢?
這一套書讀到最後,林蓁忽然發現,這套文集中不僅僅是蘇洵寫的文章,還有幾首詩,讀着讀着,林蓁心中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第二天,林蓁把這套書拿到了中正齋,對袁宗臯道:“袁長史,昨日我找到這一本文集,裏面的文章篇篇構思緊密,大氣磅礴,對我寫八股文很有幫助,而且我看其中不少議論十分精妙,想來世子或許會喜歡,所以就先拿來給您瞧瞧。”
袁宗臯接過一看,原來是蘇洵的《嘉佑集》,他沒有給朱厚熜讀過這本書,但他知道,裏面頗多用人禦下之法,給剛當上興王的朱厚熜讀非常合适。他高興的看了看林蓁,道:“嗯,老夫這幾日正想找些這樣的書給王爺讀,但都不如這一本合适。”
這時,陸炳、朱厚熜都陸續來了,朱厚熜見林蓁手中拿着一本他沒見過的書在和袁宗臯讨論,自然十分好奇,拿過來一瞧“權書、心術、養才、六經論……”都是他感興趣的話題,尤其是什麽“心術”,正合他的心意。翻開看了幾頁,更覺得欲罷不能,便對袁宗臯道:“袁長史,今天可否講這本書?”
袁宗臯笑道:“這講席本來就是為王爺所設,王爺既然想聽,又有何不可呢?”
于是,幾人便坐了下來,認認真真聽袁宗臯開始為他們講起了這本《嘉佑集》,對于朱厚熜,他讀的是書中的道理,而林蓁學的則是蘇洵的文筆文風。聽了幾日之後,他也重新寫了幾篇八股,拿給袁宗臯看,袁宗臯雖然稱贊了他一番,不過也提醒他道:“三蘇的文筆雖好,但放在今日,也也不一定為考官所愛,你日後考童子試的時候,文風最好還是以穩妥為主,若是有朝一日廷試之時,倒是不妨一試。”
朱厚熜則直接把《嘉佑集》拿走了,帶回去挑燈夜讀,過了幾日,林蓁正在陸炳的指導下練習射箭——這段時間大家的生活重新回到了原來的軌道,林蓁也又開始和這些孩子們一起早起練武了,想到自己離開的時間越來越近,林蓁想盡可能的多跟陸炳學些本事。
陸炳正對他道:“這射箭比的往往不是手法,而是一個心境。靶子不在你眼中,而是在你心裏,對了,咱們前一陣子讀《嘉佑集》,上面不是也說過嗎:‘為将之道,當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然後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敵。’就是這個道理。”
林蓁心想,這個我懂,可我還是射不中啊。他正準備再試一次,忽然聽見院門處有人冷冷的道:“林蓁,本王好心賞給你道長煉的仙丹,你卻給本王看這個,你到底是什麽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