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晏歸之站起身來, 便同桑嬈一般高,離得近了,晏歸之身上清冷的氣息便飄散過來,不知是不是淋了雨的緣故,她一雙墨玉般的眸子望着桑嬈, 道:“桑族長,半妖之禍非貪狼之過, 桑族長謹言!”
兩雙眼眸對視許久, 桑嬈眉角跳了跳, 此刻的晏歸之不再收斂鋒芒,一雙眼睛銳利的能将人的肝膽刺出血來。
蘇風吟說道:“桑姐姐,重岩雖與貪狼有關,但歸之她們原本也不知曉, 如今歸之将這事告知給你, 而未選擇隐瞞, 是想要你有些防備, 多股力量來查探這些人,不是讓你與貪狼來生嫌隙的!”
桑嬈後退了兩步,一手覆面, 長長的舒了口氣,道:“我失言了。”
“然後, 你們還知道些什麽關于重岩的情報?”
晏歸之道:“那幾員戍邊大将似聽命于重岩。”
晏杜若奇怪道:“重岩不是與風吟是舊友麽, 幽燕的木狼, 怎麽一下子與我貪狼有關, 手上又握着是非鏡,還能讓那幾個身手不凡的人聽命于她,那兩冥界的人,叫什麽來着……”
月皓提醒道:“文昌,文偃。”
晏杜若道:“對,文昌和文偃,冥界的人也與她挂鈎,她什麽來頭?風吟你事先怎麽都不告訴我們。”
蘇風吟眼眸微垂。晏杜若又道:“說起是非鏡,這我必須要問一件事!”
晏杜若面朝向晏歸之,面色微沉,神色肅然,面對自己這個全家寵着的小妹,她第一次拿出自己長姐的氣勢來,道:“你記憶被抹是怎麽一回事,季白露對我們說的可是你受了傷才導致一部分的記憶缺失!我事後想了一下,若是你對季白露交代過什麽,她倒确實會幫你說謊話打掩護!晏歸之,你不準備跟二姐解釋解釋麽!”
晏歸之眼神往月皓看去,見月皓一臉冷汗直搖頭,眼神便往蘇風吟身上瞟,蘇風吟又看向桑嬈,桑嬈則是攤在椅背上,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晏歸之手放在嘴邊掩飾的輕咳了一聲,道:“二姐,關于這件事我事後再同你解釋,現在說正事。”
晏杜若道:“莫要想着敷衍我。”
晏歸之道:“不敢。”
晏歸之走到椅上坐下,道:“關于重岩的身份,她到底是不是幽燕的人,一問那木狼族長便知,至于那幾員戍邊大将,我同他們交手時,雖然有是非鏡遮掩,無法辨認他們是哪界中人,不過那鬼面人的身法有幾分熟悉,有些像方無行……”
晏杜若一拍桌子,道一聲:“好啊!”
“果然是這群孫子在鬧事!”
桑嬈斂了斂眉,冷聲道:“不過是她的猜測,你起什麽哄!”
晏杜若面上漲的通紅,她牟足了氣要與她吵一架罷,想到了什麽,氣全洩了出去,沉着嘴角不說話。
晏歸之望着她二姐這副模樣,心中又是好奇又是好笑,她道:“那四人身上被我種了标記,半妖由三旗将軍統領,三股勢力互相不服,方無行手下的人馬是最多的,不會輕易離開封魔嶺,到時派個人去封魔嶺一探便知,他若是在,便瞧瞧他身上有沒有我的标記,若是不在……”
晏歸之淡淡一笑,道:“那便是發現了我的标記,出去躲藏了。”
“還有那兩冥界的人,不論是百年前的鲛人案,還是如今禍亂天樞宮闱,兩人都間接或直接的參與其中,不管他倆是否還與冥界勢力有聯系,冥界都必須探一探。”
晏杜若搖頭道:“冥界不同其他幾界,活人不入的,除了鬼族和陰魂,誰能偷偷潛入,不好查。”
搖着搖着,晏杜若一頓,回過頭來看晏歸之,道:“你不會是要久華去查罷。”
桑嬈道:“她是冥界公主,就身份上來說,合适的很,可以說是不二人選,只是我們終究是外人,她不見得會幫我們去查自己族人。”
晏歸之道:“久華這人,恩怨分明,有恩必報,況且這次的事中,她也不算是局外人。”
應不悔忍不住開口問晏歸之道:“只是他們這幫人來到人界做這些事到底圖什麽,難倒僅僅是勸阿姊和潮音姑娘複仇殺了郝廷君麽,我不信,阿姊和潮音姑娘殺天樞君主,殺天樞皇嗣,殺朝臣的原因是可以理解,但是挑動戰亂,致使近百萬的将士喪生,潮音姑娘我不了解,可我了解阿姊的為人,她就算是瘋魔了,也不會做出這種事來。”
晏歸之道:“可以想見,應不休和潮音是棋子,以她們的複仇來遮掩他們挑動人界戰亂的事,瞞住妖界,仙界,為了什麽,尚且不明。”
應不悔道:“那是非鏡呢?”
若是沒有是非鏡,她們或許還能攔一把。
這是非鏡,當年是妖界衆的噩夢,寧靜數百年,這噩夢又回來了,繼續糾纏着他們。
桑嬈低喃道:“是非鏡……”
她看向外邊的黑夜,黑夜漫長,蒙着一層青灰的濃霧,風冷呼呼的吹,像是當年暴雪中的封魔嶺裏寒風呼嘯的聲音。
晏杜若亦是一臉沉悶,微垂着頭,眉頭松展不開。
倒是晏歸之和蘇風吟面色好些。蘇風吟道:“是非鏡上一任主人是舜尤罷,我在典籍中見過是非鏡,也聽爹爹說過,舜尤吞了貪狼的乾元丹,盜了青牛的攢心釘和人界的是非鏡,有三件神器在手,所以妖界同半妖的戰争打的艱難,後被……”
蘇風吟望了眼晏歸之,聲音低了幾分,“後未晞大人與舜尤同歸于盡,舜尤屍骨無存,想來這幾樣神器也是四散在各處。”
桑嬈道:“我至今都難相信。”
桑嬈擡着下巴,一雙眼眸望着晏杜若:“狗崽子,你給我說說,乾元丹一直由你貪狼族保管,它的神威想必你清楚不過,妖界神器,若是能全部吸收,修為同神相當,當年天譴都劈不死舜尤,他這金剛不壞之身,未晞大人是如何殺了他的?”
晏杜若一直不願在晏歸之面前提過多她們娘親的事,更何況桑嬈這話裏話外又是對她娘親的懷疑,她自是不悅,喝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
晏杜若召喚出斬氣刀,往地上一掇,地板登時破碎,一陣氣浪在腳底滾開,“桑嬈,你是不是讨打,老娘讓你一只手!”
晏歸之喚住了晏杜若,道:“二姐,我也好奇,當年娘親用了何手段制服的舜尤,畢竟舜尤一人手中握着三大神器,爹爹他,從來不說娘親的事。”
晏杜若見是晏歸之發問,乖乖的答道:“我也不清楚,那次戰争我被留守在盂山裏,只聽大伯說娘親和青牛族上一輩的族長,一位游俠,一同戰舜尤,娘親修為不俗,兩位前輩亦不是等閑之輩,可能是舜尤沒将乾元丹吸收盡罷,娘親和那兩位前輩又抱了必死的決心,這才将舜尤制服了。”
蘇風吟問:“當年會戰之地在何處?”
晏杜若答道:“銀安雪谷。”
聊不多時,聽得外邊有腳步聲和喘息聲,衆人眸光朝外看去,便見一人歪歪倒倒的走過來,最後倚在門框邊喘氣,身後還背着一包袱,喘的狠,望見晏歸之,開口道:“族……族長,月……月皎回來了。”
月皓連忙來扶他,把他扶到屋中,同晏歸之幾人見過禮。
晏歸之問道:“你怎的這副模樣。”
月皎牛飲了一口茶,道:“殿下們聽聞六殿下要用解語花讨姑娘喜歡,連夜差人将能用的種子花苞全給屬下打包了,在屬下屁股後邊直催,就差沒拿鞭子抽屬下了。”
幾人聽罷直笑,先前低悶沉郁的氣氛散去不少。
晏歸之道:“也不知道六姐那邊如何了。”
“二姐,你同月皎和月皓去六姐那邊看看罷,幫六姐将解語花種上,明日我們去開花,順便解了思量宮的禁制。”
晏杜若看向蘇風吟,越發覺得可靠,她道:“風吟已經知道如何解思量宮禁制了?!難怪你先前說久華有恩必報,行,我立刻去思量宮,去跟六妹說說,總算有個好消息了!”
桑嬈道:“将盂山的解語花搬到這來,你們貪狼可真會玩。”
晏歸之道:“桑族長,天譴的傷不可小觑,先去休息罷,有什麽事也待身體好些再說。”
衆人散去,晏歸之一人走出屋外,站在臺階上,望着天際。
天色已經不是濃黑,而是青灰色的,薄霧依舊,那輪皓月黯淡了許多,風依然很涼,夜晚的雷雨将階前染的濕漉漉的。
桑嬈并未去歇着,她走到晏歸之,立在她身側,同她一道仰望着天空。
晏歸之道:“我知道對應不休的事,你憤恨難平,但仙界做的事沒有錯,你如今果斷抽身,同應不休斷的幹淨,與騰蛇來說才是最好的。”
桑嬈道:“妖界從來都是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桑嬈的聲音如嘆息一般,是惆悵在心底久久不能散去。
“可這裏不是妖界,是人界,桑嬈。”
桑嬈垂在身側的手攥緊,她道:“慫恿利用應不休的人我不會放過,仙界,我也看它不爽很久了!”
“你是一族之長,不是應不休。”晏歸之嘆息一聲,心道這人當真是跟她二姐一個性子,“應不休殺了郝廷君,陷害朝臣,将來仙界調查出的,還會有應不休同潮音蠱惑後妃,發動戰亂,陷萬民于水火,這是大罪,你再在這件事上糾纏,即便是這事與你騰蛇族不相幹,到時怕也難洗脫嫌疑!”
桑嬈道:“我怕他?什麽仙界無錯,什麽就地正法,仙界不就是瞧我妖界無人,若是換做其他幾界,他會直接越過一界之主就地正法?所謂的法不容情,不過是對弱者的敷衍之詞,哪個不知道我妖界也有妖界的規矩,應不休和潮音的罪逃不了,我也未想過要替她開脫,我不過是想要将她們帶回故土罷了,不過是對她們承受的傷痛微不足道的一絲撫慰,仙界就連我等說話的機會都不給!”
“不就是瞧,如今我妖界無人做主!不就是瞧,如今我四族族長都不過是千歲內乳臭未幹不成氣候的毛頭小子麽!”
“就當沖上三十三重門去,同他們較量較量,讓他們知道妖界也是有脾氣的,真當給四族仙尊稱號,妖界便是仙界附屬了?”
“較量?你要怎麽較量?”晏歸之聲音陡的冷了下來,她道:“如今百族各自為政,雖然平和,也不過是一盤散沙,支持青牛族的,支持騰蛇的,附庸塗山的,支持貪狼的,還有不服四族的,勢力分散,你如何聚集到一起,就為了兩個罪人,攻打仙界,你覺得哪族會服,哪族願意跟随,便是當年與半妖會戰,都是四族推舉,才勉強選出個暫時帶領妖族的人來,你覺得你號召的動妖族?”
桑嬈方張了張口,晏歸之又道:“我知道你剛硬的性子,無人跟随,便只帶着騰蛇也要與仙界開戰,可仙界有三大神器,三十三重關卡,一萬六千位上仙,三萬七千位下仙,你騰蛇經半妖一亂還剩多少人,是一萬族人,是千族人,還是五千不到,你當真要你族人為了這一次的事到仙界沖鋒陷陣,你當真要為了彰顯妖界的硬骨頭,便叫騰蛇受滅族之難,最後能得到什麽,桑嬈……”
晏歸之幾句話說的桑嬈啞口無言,不知是什麽觸怒了貪狼族長,往常溫順謙恭的人,如今一張利口,毫不留情。
晏歸之嘆了好長的一口氣,一陣雷雨還是沒能帶走宮殿中燃燒鲛人燭的血腥氣,遠處又傳來宮人們的哭嚎聲,想來是宮人哭郝廷君駕崩的,晏歸之幽幽道:“半妖之亂,妖界元氣大傷,多少妖族折損了過半的族人,如今貪狼剩多少人?青牛剩多少人?騰蛇又剩多少人?”
“妖界經不起折騰了。”
晏歸之擡頭望着淡淡的月亮,眸光哀憐,她道:“如應不休所說,如今妖界就是勢微,人人可欺,可那又如何,你便是忍着,也要讓妖界得空喘口氣,休養生息。”
桑嬈再沒了話,兩人便只是靜靜的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
桑嬈忽然道:“方予安在四族長之中雖然年齡最長,但太固執安分,有時不知變通,我自己什麽性子,我自己也清楚,風吟那個丫頭,雖然修為最強,心思也多,卻不愛管正事,唯獨你,心思最為沉穩透徹。”
“若是有一天,妖界臣服于一人,非你莫屬。”
桑嬈一轉身,衣擺飛轉開來,像是盛開的漆黑的曼陀羅,她半跪于地,一手觸地,微垂着頭。
晏歸之一驚,連忙屈身來扶她,手觸到桑嬈胳膊時,桑嬈止住她的手,她道:“若是到了那一天,騰蛇願助你一臂之力。”
晏歸之心底詫異,不待說話,桑嬈利落的起身,也不說話,直接往屋內走了,就連晏歸之再叫她,她也沒理。
身後有人靠近,馥郁的芳香裹着她,暖意一陣陣襲來。
蘇風吟道:“應不休之于她,便似二姐和六姐之于你,她向來護短,今日這些沖動話你理解理解她罷。”
晏歸之回過身,蘇風吟站在她身後,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衣擺在夜風中微動,她長發披散着,眉間的勾人的媚意柔和了許多。
晏歸之看了她很久,沒有說話。
蘇風吟問道:“怎麽了?”
晏歸之道:“我記得……你不愛用靈力禦寒罷……”
蘇風吟沉默了片刻,道:“是嗎?”
晏歸之道:“你還在生氣嗎?”
蘇風吟不說話。
是還在生氣了。
晏歸之心底一嘆,她不知道一百年前蘇風吟生過氣沒有,反正如今是她倆成婚以來蘇風吟第一次生氣,她沒想到這人生起氣來便是這樣悶悶的。
若是換做平常,蘇風吟過來時,當是直接挂在她身上的,不是咬她耳朵,便是咬她脖子,蘇風吟的神情當更生動些,妩媚些,而不是現在這般清清淡淡的。
晏歸之嘴角揚起,面上笑意柔和,她展開雙臂,道:“你抱抱我罷。”
蘇風吟沒有動,晏歸之便走了過去,将她擁住,蘇風吟掙了掙,晏歸之聲音微啞,道:“讓我靠靠罷,好不好。”
蘇風吟心底一抽,擡手将身前的人摟住,她對她向來是沒什麽抵抗力的,她一出聲,她便心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