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胸中一股沉痛蔓延開來, 自己竟讓她這般沒有安全感麽。
晏歸之走了過去,将她擁住,道:“傻狐貍,我怎會再離開你。”
晏歸之輕撫她的面旁,怕驚着她, 盡量放柔自己的聲調,她道:“你今日怎麽了?總是心神不寧的, 你不說, 我會擔心的。”
蘇風吟擡眸望了她一眼, 媚眸含煙籠霧,濃密的睫毛上站着細碎晶瑩的水珠,她眉眼倦懶,眼眸半擡時, 似撒嬌撒癡。晏歸之心中一漾, 軟化成一灘水。
她将蘇風吟打橫抱起, 柔聲道:“我帶你去看月亮好不好。”
蘇風吟偏過頭望着空中的月亮, 天樞後宮被肅清,作亂的不是死了便是走了,皇宮內清朗平和, 夜空也越發清亮,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明月當空, 似皓雪銀盤。
貪狼族人是十分喜歡賞月的, 且喜歡用原身賞月, 妖界的月亮要更大,更低,在盂山上,似乎伸手就能觸到。
蘇風吟沒有說話。晏歸之知她在心底默認了,足尖一點,身形在空中飛躍,似一只白鶴。
晏歸之尋了後宮中最高的一處閣樓,落在屋檐上,要将蘇風吟放下,蘇風吟摟着她脖子,窩在她懷裏,卻沒有撒手的意思。
晏歸之便抱着她坐下了,蘇風吟只是抱着她,将腦袋靠在她肩上,并不回頭看那月亮。
青灰色的夜空中,那輪月亮十分明亮,卻不似烈日那般灼目,讓人不敢直視,月芒是柔和的,一條雲絮在下托着,靠近月華的地方是亮灰的,顏色層層變化,直到末尾的深黑,空中的景色美如畫。
明月并非高冷清遠,觸不可及,與晏歸之而言,月亮是可親的,她很喜歡賞月。
她喜歡的東西,也想同最愛的人分享。
晏歸之搖了搖懷中的人,溫聲道:“風吟,你看看我。”
蘇風吟并沒有擡頭,只是眼神往她面上瞟,下一瞬,她雙眸漸漸睜大。
晏歸之手朝空中一握,做了個摘月亮的動作,素手握着,伸到蘇風吟面前來,面上漾着的笑,溫暖和煦,像三月豔陽春風下,桃花競相盛開,滿天芬芳,滿眼桃紅,一瞬間世間都明亮了,仿若置身實質的溫柔之中。
晏歸之将手在蘇風吟面前攤開,掌心浮着一團藍白色的光球,這是晏歸之将自己的火焰維持成了圓球狀,看上去倒真與那天上的月亮有幾分像,晏歸之說:“送給你。”
——我把我的月亮摘下來送給你。
蘇風吟心底泛起細細密密的疼痛來,千萬根銀針穿紮着似的,可這心又是暖的,悸動着,一如當初。
她一雙眼睛直直的望着晏歸之,眼淚就那般撲簌簌的落下來,像水晶珠子滾落一般,一滴滴滾湯的,穿過晏歸之的火焰,滴到她手心。
晏歸之手上的火焰散去,面色一白,眉眼慌亂,她捧着蘇風吟的臉,道:“怎麽哭了?”
上一次蘇風吟落淚,她心底發慌的不知如何面對她。
她遇事極少發慌的,但在蘇風吟這裏,她卻幾次慌亂。
晏歸之輕柔的拭去蘇風吟的眼淚,心似絞在了一起。
看蘇風吟這反應,當是她以前也做過同樣的事。
好多事她都不記得了,不知道是不是又去了一趟是非鏡的緣故,越來越多的事會浮現模模糊糊的印象,看着月亮,她心底有一種莫名的柔軟,她想,她應當是同蘇風吟一同看過月亮的,因此,先前蘇風吟那般反常不安,她才會說要帶她一起來看月亮。
那些回憶不在了,她們再一起重建就好,她是想讓她安心的。
可她沒想到,或許這些似曾相識的場面,會勾起蘇風吟的回憶,再一次的提醒蘇風吟,她忘了她……
待她的事,她怎麽總是做不好呢。
晏歸之道:“對不起。”
蘇風吟緩緩平靜下來,夜風一吹,身上漸漸涼了下來,那些酒意也散了,她道:“你還知道你哪裏做的不對?”
晏歸之見她心情稍緩了些,一顆心才慢慢落下來,她乖乖道:“嗯。”
蘇風吟道:“又賣乖,莫以為這樣就能逃過。”
蘇風吟面上露出笑來。她傷心,是因為方才一幕與遙遠的過去重合,有那麽一刻,她以為她們還是以前那幾個恣意的少年,不曉得愁為何物,愛人在身邊,朋友在跟前,沒有陰謀算計,只有逍遙世間,對酒當歌,倏忽之間夢醒,一切成了飛灰,心境回轉不過來,湧上來的便是濃濃的悲傷。
可受到傷害的并非是她一個人,她望着眼前滿目擔憂的人,便無法再在那悲傷中沉溺下去。
晏歸之道:“那你說該怎麽辦?”
蘇風吟心思一轉,眼睛促狹的觑起,她道:“你把你耳朵露出來讓我摸摸,我就原諒你了。”
晏歸之面上有些掙紮,狼族垂首被別人觸碰頭部代表向對方表示臣服,但這不是關鍵,她向蘇風吟低頭也無妨,關鍵是這耳朵……
蘇風吟又一副懸淚欲泣的模樣,晏歸之嘆息了一聲,面旁的耳朵隐去了,有銀發遮擋,倒也沒什麽奇怪的地方,然後自頭頂發絲裏竄出兩只白絨尖細的耳朵聳立着。
晏歸之将腦袋埋的低低的,面頰上緋紅一片,她從來未顯露過半身妖像,只露出耳朵這種事,比脫光了衣衫赤着身子站在人面前還要讓她覺得羞恥。
蘇風吟愛憐的望了她半晌,沒有觸碰她的頭頂,只是深深的擁抱住她。
晏歸之心中一熱,亦是抱住她,兩人抱做一團,相互依偎。
兩人并肩坐着,蘇風吟靠在晏歸之肩頭,一起望着月亮,她主動說起以前的事來,她道:“你以前也陪我看過月亮。”
晏歸之柔聲問她:“我說了什麽?”
蘇風吟低首癡笑一聲,道:“你說這天樞的月色不及盂山的萬分之一。”
晏歸之并不信自己這般不解風情,她笑道:“那我下一句定是‘但是呢,因為你在,所以這天樞的月色便絕無僅有了’是不是?”
蘇風吟笑出了聲,風打銀鈴般。
兩人靜了一回,誰都沒有說話,蘇風吟看着月光,面上平和,一個人看月亮是寂寞的,好在身邊有這個人在。
晏歸之道:“風吟。”
“嗯?”
晏歸之問:“為什麽從天樞回去後過了百年才來找我?”
晏歸之再次提起這個問題,蘇風吟心中也不驚訝,按晏歸之的敏感程度,會發現異常是遲早的事,更何況她現在這樣反常。
蘇風吟道:“我說過了,當時知道你失憶了,心想本少族長花容月貌,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到好,人到了你手上,兩眼一閉忘了個幹淨,我氣不過便出去采花集蜜去了,思想總要找到個比你好的人将他勾到手,氣你一氣,可是到頭來發現我們族長才是最好的,所以又回來了。”
說的是煞有其事。
晏歸之道:“一百年,你就不怕你回來的時候,我同別人成婚了?”
晏歸之并非是玩笑,若是陰差陽錯,蘇風吟來晚了,她真有可能為了族內利益同別族族人成婚的。
“你敢!”
“風吟,同我說說罷,我想知道。”晏歸之聲音低啞柔和的了些,似這夜風一般溫柔的撫摸着她的面旁。
蘇風吟露出淡淡的笑容來,她道:“我去了一個地方。”
晏歸之靜靜的聆聽着。
“為了更好的站在你身邊。”
“那個地方很遠,沒有日月,沒有光亮,很暗很暗,我有那麽一段時間迷了路,不知道如何回來。”
“但是想到你在等我,所以我回來了,只是有些晚。回來的時候,我偷偷見了月皓,他将你近些年的情況大致跟我說了一遍。”
說道這時,蘇風吟失聲笑了,她道:“他跟我說你這些年除了修煉便是處理族務,從未碰過情/愛,當時我心底松了好大一口氣,可是後來他說到三哥帶你去勾欄院的時候,我急壞了,委托家裏大哥去查三哥,又讓二哥遞出議親的拜帖。”
蘇風吟說的輕快,晏歸之心底卻是一下比一下緊,一下比一下沉,悶痛壓在心底無處派遣,她面上卻漾着溫柔的笑意,問道:“後來呢?”
蘇風吟笑她道:“後來啊,我遇到一個沉悶乖順的族長,同傳言一般,我便一時懷疑當年遇到的那個是假的,如今這個才是真的。”
“我當時欣悅的心情難以抑制,一時對你那副模樣好奇,一時又忍不住逗你,我那時自信的很,相信你即便是不記得我了,也會再一次喜歡上我的……”
……
當一行人走到绮陰宮時,晏杜若斟酌了一番,将月皎月皓先打發進宮裏邊去了,她調整了幾次吐息,而後清了清嗓子,叫住了桑嬈,走上了前去。
桑嬈回首來看她,微微觑着眼,眸色戒備,道:“狗崽子,要趁本尊醉酒來找本尊麻煩?若是以往,本尊也随了你的意,只今日,本尊沒心情陪你鬧,你莫要來這裏找不痛快。”
“不是!”晏杜若急叫了一聲,随後啧了啧舌,皺着眉頭,将眸光移到別處去,她道:“我是來給你道歉的,先前在幻境裏,我說你懼怕舜尤那話,是我失言了,對不住。”
桑嬈眼睛緩緩睜大,愣了一瞬,在她身旁的應不悔也有些反應不過來。
桑嬈道:“你說什麽?”
晏杜若一聲大吼:“我說!對不住!”
桑嬈斜乜着眼,冷冷的觑她,道:“你們貪狼便是這般道歉的?”
晏杜若手中攥着桑嬈的逆鱗,她道:“那你說,我如何道歉你才會接受,只要不過分,我都答應。”
桑嬈伸出素手,纖纖玉指朝晏杜若一勾,道:“你過來。”
晏杜若皺着眉望着桑嬈,一臉抗拒,仿若她那邊是龍潭虎xue,她一步步緩慢的往那邊挪過去。
桑嬈玉臂往晏杜若脖子上一勾,将她腦袋壓到面前來。
桑嬈一笑,晏杜若幾乎能想象得到一條巨蛇朝她張開了血盆大口。
桑嬈道:“雖然不知道你這狗崽子為何今日改了性子,但是看你如此誠心誠意的發問,本尊便大發慈悲的告訴你。你若是想得到本尊原諒,回了妖界之後,親自到柴桑山去,身着隆裝,手持拜禮,三步一跪,九步一拜,跪到本尊宮殿去,雙手将本尊逆鱗奉上,叫一聲‘桑大王,我晏杜若錯了!’我便饒了你。”
桑嬈手臂收回來的時候,帶動一股暗香,晏杜若正發怔,思想這厮身上什麽味道,那桑嬈已經往绛陽宮走了。
晏杜若愣愣的朝她看去,正理着桑嬈說的話,便瞧見桑嬈在前邊走着,手指上甩着一物,月光落在上面,反射出白光來。
晏杜若面色一變,急忙摸向自己脖子,裏邊空空無一物。
桑嬈側過面來一笑,将那墜子握在手裏,道:“你若是不來,我便将你狼牙墜子磨成粉末,撒到牛糞裏去!”
“桑嬈!你!”晏杜若面上漲的通紅,她好心好意的給她來道歉,她竟這樣戲弄她,還偷取她狼牙!實屬可恨!
“你要是敢!我将你逆鱗碎了喂魚!”
桑嬈笑說:“你看我敢不敢,我這逆鱗可同你們貪狼狼牙比不了,沒了逆鱗,不過是沒了承諾罷了,你們沒了狼牙,怕是成婚的意義都少了一半罷,你要不要來同我比比狠。”
晏杜若咬牙:“你!”
桑嬈身影已離去甚遠,晏杜若咬着牙看着手中的逆鱗,狠狠往地上一摔,她就不該給這人道歉!這種人,就得把她往死裏氣!
晏杜若往宮殿裏去,走到門邊又踅了回來,将那逆鱗拾起,才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