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忍辱負重的亡國之君(七)
這日确實發生了件不大不小, 卻引得聖顏為之震怒的事。
事情發生在昨夜子時即過的時候,是時更夫正手提銅鑼,敲着一慢四快的號子游走大街,本完事了準備收班, 卻在路過煙花柳巷的小道口時突然聽到了什麽動靜。
當朝延續舊朝的宵禁規定,二更過後不得有閑人出巡,更夫心覺不對,探首去看, 竟瞧見地上殷紅汩汩而出, 一名男子倒在巷道深處的血泊中,衣衫淩亂, 滿目驚惶, 已是沒了氣息。
皇城京都,天子腳下, 竟也會發生這樣的事!
消息傳開後,一時間群衆嘩然,議論紛起。待下面的人查明了死者身份, 驚駭中更不敢強壓議言,層層上報,奏折很快便傳到了當今聖上的手中。
結果皇帝翻開一閱, 差點沒給氣得砸了書案。
【宿主, 這個世界的劇情線出現了變動。】
7號位的話未說完, 江奕頭顱突生一陣刺痛, 大量文字如潮水般灌入腦內, 眼前頓時黑了一片。
他下意識探手撐在旁邊牆面上,睜着眼睛定了定神,而後直起身來,佯裝沒看見暗處隐動的一道黑影,拂去掌上灰塵,抽身離去。
直至走過很長一段路,眼看将要踏入長明宮的巡邏範圍內,7號位方出言提醒:【那人折返回楚凜那去了。】
江奕微搖頭:“無事。”
就在兩太監密謀下|毒那夜,因楚凜神智過于清明,江奕曾懷疑對方身邊有人看護報信,于寧壽宮周遭探測兩日後得到了證實。此番興許是楚凜對他存着戒心,方才派一人出來跟蹤,這點江奕早有預料,路上便小心避開了巡邏,行為妥帖得體,就像一個真正在皇宮中侍奉多年的小太監。
雖不必這麽謹言慎行,但他身份詭谲,不便與楚凜細說辯白,再者宮中人多口雜,各方勢力盤踞紮根,眼線衆多,小心點總沒錯處。
……嗯,除了剛差點跌了個跟頭外,應該沒什麽錯處。
路上江奕消化剛得到的資料,突而頓足,神情掠過一抹複雜,似是愧歉卻又帶着不悔的堅決。
如此靜默半響,他問道:“這個何旭,他的家裏還有什麽人?”
只是沒等7號位回答,江奕突然擺手打斷:“罷了,不必說。”語氣再平常不過,好似從未出現過任何的掙紮。
7號位眨了眨眼睛,緩慢降落,小爪子搭上江奕的肩膀,作出一副聆聽狀:【宿主,為什麽死的只是個小官,卻會引起這麽大的轟動?】
江奕輕擡手點了下7號位的額頭。
身為衆系統的管理者,在7號位身上用到的智能研發科技一直是最為成熟的,無論是案件分析還是情景推演,已經可以達到相關從業者的上層水平。要此時此刻換作2727詢問為什麽,他可能會真的相信。
7號位故意将話題引向別處,不讓他去胡思亂想,江奕接了這份好意,答道:“何旭是當朝的新進探花,雖現在翰林院任七品編修,但他是當朝文宰的得意門生,年方三七,稱得上前途似錦。更重要的是,他私下與京中衆多儒生學子相交甚好,相當于為文宰占了言官這一勢。”
時下自越族攻破京都已去七年,離前朝皇帝楚凜诏書禪位也有三年之遠,但大黔朝仍舊是五分四裂,轄內各統。若說內因之一,不外乎舊朝太高祖仁厚勤政,他的兒子卻貪圖享樂,實屬沒什麽帝王頭腦,因而造成越族未發兵前便有多位藩王抑制不住野心,暗中小動作不斷,偌大王朝早已有了分裂的趨勢。
淮南劉奇便是于禍起之時早早聽聞了風聲,果決拍案,大散錢財招兵買馬,在誰也未曾反應過來的時候迅速占據了維河一帶,私號劉獻王,稱霸權勢,末了還多次向新朝耀武揚威,整得新朝頭疼欲裂。盡管皇帝多次萌生讨伐劉奇的想法,卻有舊朝勢力在其中牽制,好不容易集整了一隊兵,過去反倒因不熟地理被劉奇給玩得團團轉,整隊士氣大敗,铩羽而歸。
亡國恰逢災荒年,大水、蝗災、地龍翻動,噩耗源源不斷,不知是在有心人的推動還是流言無意,民間仍有閑言碎語,稱皇帝蠻夷出身,空有一身馳騁沙場的武力,政學不通,無德不治,暴虐荒誕人|性盡失。
——似乎也無從辯白。
新朝皇帝确實享用打殺的方式禦下,若仍處于亂世中,倒不失為鐵血嚴明。但如今戰火已消,四下滿目荒唐城池瘡痍,過于暴戾的手段只會失去人心。
文宰亦是越族人,皇帝征戰時邊追随其旁出謀劃策,身負從龍之功,說他忠誠也罷,總之是對皇帝的命令推崇至極,皇帝言道尚武,他下一刻便能差全京城的鐵匠鋪打造劍刃刀革。
不日前皇帝見局勢穩定得差不多了,便興起再次征兵讨伐的念頭,文宰自是率先發聲,順應皇帝的意思極力主戰,并吩咐他的門生何旭煽動義憤填膺的衆書生,盡管民間反對之言衆多,也在凄慘的殺|伐聲中逐漸變得不了了之。
各方布置下來,就在皇帝認為一切準備就緒,自覺意氣風發壯志輝宏的時候,何旭死了。
在這個關鍵的節骨眼上,當朝宰相的得意門生,皇帝武政下的民間推崇代|表人死了。
試問如何不引得文宰跳腳,皇帝震怒?必是放言下去,不顧一切只管捉拿真兇。
真兇是何人?江奕新獲得的劇本裏沒有提及,但他隐約能料到,是與楚凜昨夜讓他放置在後花園內的書本有關。
看着又一次陷入沉思的江奕,7號位欲言又止:【宿主……】
江奕回神,挑起半邊眉梢,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攤手一揚:“這雙手過往也不是沒沾過血的。”
他将最後一點隐約的情緒也掩飾得滴水不漏,致使7號位的掃描儀也探測不出什麽。
言畢,江奕望着灰蒙蒙的天色,輕緩聲道:“楚凜不知熬了多久才等來這個機會。”
江奕腹腔鼓動着一股情緒,無法細說,五味雜陳。似江潮來襲般洶湧,即刻便能破土而出,又似帶着風雨摧旗之威,任千軍萬馬在前亦能橫眉冷眼,無所畏懼。
7號位的分析功能自發啓動,想了想後,一針見血地提問:【原劇情中楚凜會等到一個月後才下手,為什麽昨晚那麽輕易地把密信交給了宿主?】
江奕:“……”
【我從各點分析最後得出兩個結論,一、楚凜一時想不開,二、楚凜昏了頭。】
江奕:“…………”
江奕無從反駁。
【而且依照宿主以往的行事準則,也會在權衡利弊後行事,昨晚卻想也沒想地跑了出去。】
江奕擡手扶額,也是頭大如鬥:“好好別說了,我保證下不為例。”
【上個世界宿主也曾這麽說過。】
江奕:“………………”
見江奕已經完全不去糾結何旭的事,7號位調出了楚凜的身份資料。
楚凜,年二九,少年登基,盛王朝最後一代君王,禪位于大乾四年。
然而無論在舊朝遺民還是新朝臣子的眼中,他都披着一個千夫所指的身份,亡國之君。
楚凜真實是個什麽樣的人,其實沒多少人清楚,甚至在百姓眼中,還沒有何旭這個七品編修來的印象深刻。嫔妾所生,居位莫等,冷宮殘桓中長大,問宮中逃過劫難的嬷嬷老人,對這位皇帝陛下也只能說出寡言少語,人冷孤僻,再多的便說不出個什麽了,可見楚凜當時是何其的人微言輕。若不是國家名存實亡之前安了個皇帝的頭銜,恐至今亦不會為人所知。
越族攻破京都全憑着一腔熱烈,等軍隊魚貫湧入城門,看着舊朝太上皇留下的一地亂攤子,像被從頭淋了一盆涼水,全然沒有打仗贏了的喜悅,紛紛傻了眼。越族人在草原俗稱惡狼,但對着朝中各種政治要事卻是一個腦袋兩個大,太多的地盤總也吃不下,只得吐出來讓伺機而動的藩王給占了便宜。
越族看着四分五裂的大黔朝,苦兮兮地開始了長達七年的整頓修養。
舊朝皇帝不幹事,太|祖留下的部将手下卻都是個中翹楚,不然也不會在君王荒yin無度的同時還能将搖搖欲墜的盛王朝維持了這麽多年。也是因為這樣,無人可用的越族只得放眼當下,除卻一些反應激烈的,舊朝的重臣大部分得以存活。
這樣一來,視死如歸的人與國共存亡,一些護着其他皇子逃走,只消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歸降的貳臣中亦不乏忍辱負重心懷複|國之念的人——他們都在等待時機。
便有楚凜成了一個不可或缺的存在。
他是蠻夷人手握的把柄,也是維護這兩方平衡的橋梁,局勢所需撿回一條命,被當朝皇帝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看不順眼還不能輕易除去,氣惱之下,便時不時将年幼的楚凜強行拉出來,或設宴邀約,或祭天正禮,在舊臣們面前秀上一圈,既是在炫耀自己的權勢,也是在告誡這群人,想想你們的皇帝還在我手中,不要輕舉妄動。
長期處于這樣被欺淩貶低的尴尬地位,正常人都該瘋|魔報|社了,7號位想不通楚凜為什麽會對江奕放下戒心。
或許真是昏了頭。
7號位:人類的世界真難懂。
【宿主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江奕點上右上角,關閉了虛拟屏幕,語氣恢複了平淡:“去長明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