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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忍辱負重的亡國之君(六)

次日清晨, 寒意漸斂,鳥鳴歡欣,一縷橙光現于遙遠天邊,于雕欄玉砌間勾勒出陣陣柔和的光暈。

當楚凜再一次睜眼時, 他發現自己仍躺在床上,只是睡前未脫的外衫不知被誰脫去,被角也被仔仔細細地掖好——來人甚至有足夠的耐心幫他把散亂的發絲斂攏在旁。

擱置被褥上的手掌因此停滞了許久,随後楚凜将被子一把掀開, 穿鞋下床。

突然他眉頭一動, 扯眉朝不同尋常處瞥去一眼,入眼便是微怔, 回神時已然邁開了腳步, 走到那方。

久未使用的香爐上煙霧袅袅,淡淡清香萦繞鼻前, 令人不自覺放松身軀,心曠神怡。

目光透過煙霧,一張平凡無奇的臉突然而然地鑽入了楚凜的腦內。不同于那小太監平日裏趾高氣揚的姿态, 在楚凜為數不多卻根深蒂固的印象中,這人要更溫和,更沉着。

就像一湖澄澈無痕的靜水, 讓人一不小心便能栽了進去。

……不該如此。

或許是從未有過這種澎湃激烈的感覺, 或許是受了心底長久壓抑着的情緒所蠱惑, 楚凜顫着手探去, 指腹陷入煙霧, 肌膚滾上灼熱的溫度,燙得他下意識回手一縮,攥緊作拳狠狠地砸向了旁邊的柱子。

不該如此!

“陛下?”

楚凜猛然回首,陰鹜銳利的眼神直逼聲源處,門口探頭探腦的小太監被他看得下意識一哆嗦,差點沒拿穩手中的膳盒,半跪于地:“陛,陛下。”

……原不是他。

看清楚了來人,楚凜幾不可聞地抿了下嘴唇,掩去心中遺憾。

他正待轉身,腳步半撤時卻是一頓,複側頭,将這全然陌生的面孔再一打量,緩聲道:“起來罷。”

話落,坐回床榻,淺阖眼整理着衣襟,仿若随口一問:“今日怎是你來送飯?”

小太監忙又低下頭,支吾着話,好半天才說清楚:“小德子和小順子兩位公公,因犯了事,被貴人給罰了,所以……”

楚凜聽着話,神色不明,這人在面對他時無論是神情還是言語間的惶恐都有點耐人尋味,除此以外,他察覺對方在提及犯事兩字的時候明顯戰栗了一下。

皇宮裏做差事的,最會看菜下碟,他們或許能心懷憐憫地對一可憐人言笑晏晏,但絕做不到對一個被囚禁的亡國君畢恭畢敬。

以這太監對他的态度來看,對方明顯知道些什麽,或者說,從昨晚到現在這短短的時間段裏發生了什麽。

小太監說完後匍匐在地等了會兒,沒聽到楚凜吩咐話,便悄悄擡眼,鬥着膽子上前,面帶讨好地道:“奴為陛下更衣。”

看着那伸來的手,猜疑之色從楚凜眼中散去,滿臉排斥不耐地打算将這手拍開。

豈料其人似乎早有預料,掌從下繞,虎口貼着楚凜手腕一轉,幹脆利落地卸掉了這抽來的力道。

楚凜一驚,還未來得及作出反應,溫和的聲線便從他耳畔響起:“今日許有客來訪,陛下還是穿得莊重些為好。”

楚凜:“……是你。”語調沉沉。

江奕聞言笑了笑,退離兩步,微躬身行卻了禮:“不然陛下還想是何人?”

或是被這笑容中的沉靜所感染,楚凜放松了些許,見江奕挑選了衣裳過來,攤開雙手,任其為他更衣束帶。

好半會兒他才驚覺自己的反應太過自然,往後大退了一步。

江奕面露困惑:“陛下?”

楚凜沉默了下,拳抵嘴邊一輕咳。

他也不知自己哪來的一股倔強勁,不願在江奕面前露了別扭,狀似若無其事地道:“方才的不是?”

這話沒頭沒尾,但江奕仿佛知道他在問什麽,點頭應聲:“嗯,方才的不是我。”

此後兩人無話。

江奕手腳利索,很快便幫楚凜更衣結束,又從食盒中拿出早膳,依次擺上桌面。

楚凜在旁看着,眸色深沉,負手踱步緩緩靠近。江奕就像身後長了雙眼睛,沒回頭便捉住了楚凜襲向他耳側的手。

他完全不惱,只是無奈一笑:“這副身體不是我的,怕陛下日後想起心生膈應,還是莫要動手動腳的好。”

動手未遂還被抓了個正着,楚凜悻悻地将手給收了回去,落座端了粥碗攪動兩下,壓抑不虞:“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江奕笑而不語。

用‘東西’兩字喚作人稱實在稱不上友好,楚凜也是後知後覺,接下來的表情都顯得有些僵硬,末了,生硬地岔開了話題:“那你就沒有自己的身體?”

江奕張了張嘴,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阻止他開口,又将嘴給合上,頓首不語。

楚凜見江奕欲言又止,誤以為剛才的話得罪了對方,神色略顯尴尬,沒有追問下去,也難得柔和了語氣:“坐罷,可曾用膳?”

江奕詫異楚凜态度上的突然轉變,細想後似有所悟,沒有聲張,從善如流地坐了下來,道:“未曾。”

他不知道小太監本尊有沒有吃東西,不過他自己确實沒有進食。

楚凜聞言,未作他想,拿勺子給他盛了一碗粥,江奕謝過,單手接了過來——此時此刻的兩人仿佛都忘記了尊卑禮儀,只用他們最尋常、也是最輕松的模樣面對對方。

晨日朝陽最為惬意,盛華日光從檀窗而入,漸化了氤氲霧氣,在江奕微微閉合的眼睑下映落一片朦胧碎影,叫楚凜無端看得失神。

“你……”

江奕擡頭:“怎麽了?”

楚凜迅速撇開腦袋,沉吟片刻,手指點點桌面:“你方才說有客前來,是指誰?”

“陛下應該最清楚不過才是。”

“我最清楚?”楚凜笑了,第一想法是江奕在賣關子。

他忽而眉宇緊擰,那反應過來的表情看着戾氣橫生,“昨晚我給你的那本書,你帶去了哪裏?”

“陛下口頭交代我要帶去的地方。”

“不可能!”下意識否認了這句話,楚凜起身喝道,“禦花園建在長明宮後,守備森嚴,來往巡邏的禁衛軍不下十隊,單憑你一人,手無寸鐵,怎麽闖得過去?”

他說着,悄然拽緊了拳,冷聲不掩質疑:“何況是用我這副身體。”

7號位在江奕的身邊冒頭說:【戀愛使人盲目。】

看了眼楚凜,江奕不置可否,和聲回答得不卑不亢:“陛下金枝玉葉,奴怎敢用您的身體去冒險。”

楚凜:“……”

他冷靜下來,重新落座,望着嘴角泛起溫和笑意的江奕,眸眼深沉,默不作聲。

江奕只作不知,從盒裏取出銀針,紮入蝦仁肉內依次驗|毒,又夾起一顆先自己咀嚼試了,随後才夾往楚凜的食盤。

看見這一幕,說心裏無所觸動那都是假的。楚凜以手抵住額頭,拇指用力按捏太陽xue,暗道對方來歷不明,千萬別被蒙蔽了過去。

況且這身體也不是他的,就算有毒也毒不到這個人的身上。

楚凜定了定神:“如此說來,你能随意使用他人的身體?”

“并非随意。”

“有何限制?”

“非要細說,舉足輕重者不行,意志堅定者不行,不過看宮中多數仆役、掌事主管與巡邏守衛,少有如此。”江奕淺抿了一口粥,“只是我一次控制不了多久,最多不過半日,若要換人控制,則需等上一炷香的時間。”

楚凜:“……”

說話時江奕不留痕跡地打量着楚凜,果真在說出這一句話對方神情微變,盡管那只是很輕微地繃了一下臉皮。

手捏劇情,對于可能面臨的重重危機,江奕早就有所準備,只等着楚凜吩咐下一件要做的事。

未曾想眼前的男人雖是再開了口,卻是一副見到易碎品的模樣,幾分不忍道:“你,是否已經亡故?”

“……”哪壺不開提哪壺= =。

江奕閉了閉眼,耳朵裏回響的是只有他才能聽見的主系統警告音,一聲比一聲要尖銳刺耳,只得緩慢點了下頭。

楚凜臉色變化莫測,他不再言語,握住了江奕的手,安撫地輕拍着手背。

江奕:“……”

江奕也是表面平靜,實際無奈得直想扶額,心道楚凜不知又給他腦補了什麽凄凄慘慘錯綜離譜的經歷。

但這事情解釋不了,再多話也只會引得事情越複雜,只能換話題撇開不談。

“陛下。”江奕驀然撤手,起身退離,躬身行禮,“陛下,可有什麽吩咐奴去做的?”

楚凜只用飽含憐惜的目光看着他:“那兩個小太監是怎麽回事?”

江奕裝作不懂:“什麽小太監?”

“別裝了。”楚凜像是想明白了,不容江奕有所詭辯,斬釘截鐵地道,“那一日你應當在場,并且,上了我的身,幫我忍了痛。”

他擡眼看着江奕,愈發愛憐:“我該謝謝你的。”

江奕:“……”

即便楚凜在前幾個世界中也用這麽肉麻的語氣說過話,但那也是兩人互通心意之後,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表情,又在毫無準備的時候冷不丁一入耳,江奕幾乎被刺激得寒毛直豎。

他拿這男人實在沒轍,淺咳幾聲落荒而逃。

小太監随即恢複了神智,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就近對上楚凜深邃的眸眼,咚一聲,跪了下來:“陛下,陛下,請恕奴才剛才的無禮……”

按照宮規,宮人沒有得到準許,不得直視主子容顏,只是在此之前沒人将楚凜當回事,也就沒人守過這規矩。

楚凜單手托腮,逆光下,臉上是什麽神情令人看不分明。

須彌後,他夾了食盤內冷卻已久的蝦仁丢進口中。

“且與朕說說,外面都發生了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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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卡了太久(╥﹏╥)

然後,回來了,感謝不離不棄!

(接下來試着努力日更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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