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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忍辱負重的亡國之君(十六)

吱呀一聲, 門被打開。

探首而出的是個老奴仆,看了江奕幾眼,粗着嗓子問:“誰啊?”

老奴仆其貌不揚,眼睛被一層陰翳蒙着, 微微眯起,好似看不清人。

江奕站近了一點,毫不意外地捕捉到了對方眼底一掠而過的精光。

看來虎三應當是這院落的‘常客’。

老奴仆也順勢看到了江奕手裏拎着的籃子。

江奕在來的路上, 順手買了張布蓋在上面,光從凸顯出來形狀上看,老奴仆也看不出裏面盛放的是什麽東西,便伸手來取:“東西送到了, 你走吧。”完全沒有留人下來的駕駛。

江奕擋住了老奴仆的手, 惹來對方詫異的眼神,不着痕跡地壓低聲音垂眼道:“我們主子吩咐了,要我親口向你們主人求證, 喜不喜歡送來的這籃橘子。”

老奴仆瞬間更加詫異了。

看上去他雖然知道些事, 但知道的也不多:“我拿不了主,你先在門口等着,待我問過主子再來回你。”

說罷, 仍舊伸出了手,來取江奕拿着的橘子。

江奕再往旁邊一躲, 仗着虎三結實的身板立在旁邊, 老奴仆也息了搶奪的心, 不滿地嘀咕兩句, 關上了門。

不過多時,門開了,不是剛才見到的老奴仆,而是一個體格健壯的中年人。

中年人不茍言笑,審視打量的視線像尖刺兒一樣紮在江奕的身上,帶着逼|迫性和攻擊性。

江奕則不甚在意地擡了擡眼,很是平常地看了回去。

但中年人不開口,他也不會多什麽嘴,完全一副沉得住氣的模樣。

兩人眼神交戰幾個回合,末了,中年人側步讓開了路:“進來罷。”

“嗯。”

錯身而過的時候,中年人輕聲道:“舉止冒犯,多有得罪。不過,如果那邊派出來的人連這點壓力都承受不住,我們也不得不慎重考慮兩方繼續聯手的可能。”

江奕扯了下嘴角,不置可否地瞥了中年人一眼,并不搭話,大跨步而入。

中年人在後凝視他的背影。

幾個呼吸過去,中年人收回視線,左右看了下,将門帶上。

江奕心想,這關算是通過了。

院子坐落在這近郊的偏僻位置,從外來看,院圍沒多大,又沒什麽标志性的建築,只一棵楊柳樹高高探出圍牆,平凡樸實無奇。

但江奕進入後一觀,方才發現,院子雖不大,但精致的布施卻不見得少——光是那廊庑雕欄內設,用的就是市面上頂好的金絲楠木,香味具有驅逐蟲菌的效果,可千年不腐,木質不易變形,自古便被宮廷皇家獨寵。

也是因此,金絲楠木在衆人口中還有個稱呼,帝王木。

院子的主人用金絲楠木做構建院落的常用木材,其心昭昭,不言而喻。

加上進入主屋後見過奴仆們井然有序的伺候,每個人都不會發出一丁點多餘的聲響,江奕想法落定,院子主人有野心,也有那個掌事的能力。

事先多想多猜測,奠定個心理準備,也不至于讓江奕在面對院子主人的時候反應不及。

雖然可以說,從江奕走進這個院子開始,便隐約猜測到了對方的身份。

畢竟皇城京都、天子腳下,能這樣悶騷中透着張揚,平凡中又不失水準地彰顯自己財力雄心的人可不多見。

只身輕躺于榻上的男人懶散地打了個哈欠。容顏華美,體态優雅,年歲不過二十三,擡眼看着江奕,眼中一點魅色若隐若現,如同一只正在籌謀的狡詐狐貍。

比起虎背熊腰,舉止猶帶粗犷的皇帝而言,他才像是真真正正養尊處優出身的貴人。

此人正是江北秦安王,秦溯。

——的表侄兒秦文賦。

如今天底下自稱為王的共有兩人,一是淮南劉奇劉獻王,二是江北秦溯秦安王。

兩邊膽量心氣兒都不小,但因隔着山和林,還有一道天塹橫跨其間,打起來太費時費力,所以暫時統一了目标,先解決最大的那塊肥肉——皇帝所建立的大黔朝。

雖然都是白袍起征,占地為王,但秦溯有着劉奇所沒有的忍性圓滑,做人兩面三刀,很會迂回讨好人,至于背地裏是怎麽插刀子的,往往做得滴水不漏,讓人看不出來。

即使在眼裏揉不得沙子的皇帝看來,秦溯這樣的人也不是沒有容忍的可能,所以在當初朝廷趁着勢頭準備讨伐異姓王的時候,派去對付秦溯的兵力不過是小打小鬧,簡單警告一下就回來了。

由此也導致早年完全比不上劉奇的秦溯這幾年間也逐漸勢起,到現在,即便江北一方勢力公開與大黔朝作對,恐怕大黔朝先要做的也是安撫對方。

畢竟一個劉奇已經夠他們頭疼的了。

以上,都是江奕通過劇情中的只言片語所做出的推測,秦文賦這個人在劇情中差不多算是一筆帶過,就簡單描寫了一下對方高調出席了一場秦溯舉辦的慶功宴會,然後中途因嫌宴上無聊,提早離席。

江奕猜測院子的主人是秦文賦而不是秦溯的原因很簡單,單看秦溯的人設,都不像是個能放下自己打下的領土,又莽撞到親身闖入敵境的人。至于秦家的其他人,劇情中單薄得像個紙片人一樣,唯獨秦文賦還算有點‘個性’。

秦文賦早就看見了步入的江奕,第一眼他也沒怎麽注意,待到第二眼之後,眼睛就在江奕的身上挪不開了。

江奕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哪不對勁,凡是個人都要多看兩眼,也沒在意,總之就是平靜從容自然以對,事情發生了再見招拆招。

只見秦文賦帶着點不經意的慵懶:“這次送了什麽來?拿着東西,走近點讓本公子看看。”

江奕沒忽略對方眼中的警惕和不輕信。

門口觀察老奴仆的反應,讓江奕知道,這裏的人其實對虎三本人并不了解,至少秦文賦應當是沒有見過虎三這個人。

本來虎三只是個專門跑腿的,的确沒有值得讓人注意的地方,只是此時此刻,再強撐虎三那跋扈的性情規格言行顯然不現實。

江奕擡步往前,沒有直視秦文賦的臉,躬身行禮,看上去不卑不亢。

向秦文賦揭開布,露出裏面的青橘來,江奕道:“回禀公子,我家主子送的是橘子。”

江奕自诩沒有露出破綻,言行舉止當是自然。秦文賦心頭微起異樣,看過江奕兩眼沒看出異常,轉眼注意上了籃子裏的青橘。

盯着青橘靜視幾息,秦文賦身子後仰,又靠回了榻上,擺了擺手:“回去告訴你們主子,我一貫不愛吃青橘。”

江奕行禮應是,完全不慌。

秦文賦特地等了會。

見江奕面不改色地應下話,秦文賦戒心稍減,接着又道:“不過,好歹是你家主子的一片心意,知道我想吃橘子便遣人送了過來,我又怎好意思拒絕?”

“公子我也并非不曉事的人,眼下時節只出青橘,想吃橘子就得忍了它的酸澀。料想你家主子誠意滿滿,只是苦于現狀罷了,你說是不是?”

江奕道:“公子說的是。”

只是看似順了話地答。

秦文賦單手撐着下颚,聽見這回答,神情意味深長了兩息,緩緩閉上眼。

旁邊的中年人很眼色地上前一步,對江奕做出送客的手勢:“我家公子乏了。既然東西已經送到,閣下也聽過了我家公子的答複,不便留客,請。”

江奕點了點頭,在侍從的引領下走出了門。

在江奕離開沒多久,秦文賦睜開了眼,指向地上的那籃橘子:“還放在那幹什麽,都拿去扔了,要送也不挑點好看的,擺在我這屋裏實在礙眼。”

中年人吩咐人去扔橘子,為秦文賦倒了盞茶奉上:“屬下見公子看了那送東西的人好幾眼,此人是否存在什麽問題?”

“問題?問題是有的,首先氣質就不怎麽與品相符合……”秦文賦呷了口茶,合掌道,“但是本公子看不出破綻,就近也沒看見易容的影子。”

“那……”

“罷了,一個跑路的,不值得費心思在意。備紙筆,磨墨,我要書信一封,待我寫完後,這封信要快馬加鞭送去江北我叔父手上,就由你親自前去,以及,讓叔父早做準備。”

中年人語帶試探:“公子,莫不是……”

秦文賦登時便哈哈笑了起來,末了,頗帶感慨地道:“大風大浪,大抵會在不久之後,于這皇城中大肆掀起了。”

出了院落的門,江奕仰頭看着天上豔陽,長長緩出了一口氣。

7號位問江奕在愁什麽。

江奕道:“先不提柔妃。前邊出現的瑞親王,為人陰險,只看中利益,擅過河拆橋,在劇情中就不是一個好相與的角色。剛和秦文賦打了個照面,如果秦文賦的身後代表着秦溯,那秦溯在這方面算是差不離。”

換而言之——楚凜正不畏作死地與虎群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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