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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忍辱負重的亡國之君(二十二)

變故來得太快, 甚至可以說是倉促,除了參與其中的人,沒人反應過來。

包括正與文宰在養心殿內議事的皇帝。

當骠騎大将軍率領人馬攻入皇宮的時候,面對舉刀相向的軍隊, 皇帝一邊是始料未及,更多的是怒不可遏,厲聲喝道:“車遲慰,你要幹什麽?是不是想造反?!”

車将軍詫異地斜眼瞅着皇帝, 就差将自己的疑惑寫在臉上了。

展臂一揮, 身後衆人應聲高呼,車遲慰道:“這還用問嗎?陛下。”

最後的陛下兩個字說得是輕蔑不已, 成功将按壓火氣的皇帝拱成了怒發沖冠, 當即從親衛手中奪下刀來,朝車遲慰披頭砍了過去。

車遲慰橫刀一擋, 兵刃相接的剎那,撞出清脆而響亮的铮鳴!

文宰目觀車遲慰身後的兵馬,再看皇帝身邊還未來得及聚攏的親衛, 心中頓知不妙。

車遲慰此次前來氣勢洶洶,帶領人馬約莫不下近千數,雖說皇宮裏的守衛遠遠超出這個數目, 但此刻守在皇帝身邊卻沒這麽多人!

本來長明宮不止這百來個親衛, 皆因楚凜那出了刺客的事, 又收押了不少守衛, 皇帝只得将自己的親衛給派了出去, 權當是安撫那些舊臣。

就連文宰,在從太醫口中詢問了楚凜傷情的時候,得知楚凜沒個把月的療養時間別想下榻妄動,也放下了原有的戒心——這幾年他們沒白折騰,至少除了尚未揪出來的前朝舊患,放眼當下,有誰真正奈何得了手掌重權的皇帝?

朝中那些活下來的舊臣,妻兒均被帶離作人質看押。平日裏行暴|權酷|刑,令百姓不敢吭聲。至于雙雙稱王的劉奇和秦溯,窩裏橫,嚣張得不行,皇帝幾次都被逼得跳腳。

但那又怎麽樣,皇帝打他們不易,他們也別想越過天塹江水進犯大乾。

只是文宰恰恰沒想到,與這些事這些人一點邊兒都挨不上的骠騎大将軍會在這個當腳跳出來!

眼看局勢緊張,文宰沒皇帝這麽激進,他熟知皇帝惜命,不止在宮內培養了獨忠于自己的親衛,越族所屬的士兵也被皇帝抽出一部分,安排在了離京城不到十裏開外的地方紮營,共計不下五萬人馬。

只要等到這些人的增援,骠騎養在京城的區區幾千人馬又算得了什麽!

所以皇帝要拼,文宰卻想着辦法拖延時間。他擡手一指車遲慰,煞有其事地痛斥道:“車将軍,先不說你今日領軍所謂何事,這些年來陛下待你不薄!你這麽做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良心?”

車遲慰在與皇帝的拼殺中騰身回撤,手掌做拳猛敲在胸膛盔甲,咔嚓作響,複而哈哈一笑,“巧了!這麽多年殺人無數,唯獨敢說的是這顆心對得起天地!”

不止是文宰,連皇帝這根粗神經都意識到了不對勁。

文宰問:“到底是因為什麽?難道是前朝皇帝楚凜……但你分明是越族人!和前朝有什麽——”

突然文宰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一時間更加不敢置信,難道車遲慰也是前朝遺臣?這怎麽可能?!

車遲慰笑聲更洪亮了,與此同時,他的聲音裏也充滿了令人生駭的憤恨:“我非是越族人,而是實實在在的大盛子民!越族殺我父母,是姐姐壓着年幼的我,與我換了衣裳,替我死于越族人刀下!而我也被周轉販作越族的馬下奴!拼死才逃脫!”

“自小足足十二年,我在越族境內隐姓埋名,不惜毀了自己的容貌,僞裝越族人的模樣,為的就是能有今天,手刃當時率兵進犯大盛的越族首領!”

皇帝是驚詫中含着震怒,沒想到自己的仇敵竟在身邊隐藏了這麽多年。若不是文宰攔着他,他恨不得現在就提刀沖上前,親自将車遲慰的頭顱給砍下來!

“但是說不通……”

在皇帝親衛的增援下,外面的喊殺聲竟是不消更盛,那股不祥的預感在文宰心中無限放大。

文宰看着車遲慰,身體僵硬,喃喃自語:“十二年你都忍下來了,沒道理現在忍不了。那前朝皇帝空有名號,你一直留在越族,與那皇帝更是不熟,你不可能因為他……”

車遲慰嗤笑着反問:“為什麽不可能?”

聽到這句話,文宰遍體生寒。

這個消息比知道車遲慰在他們身邊隐藏了這些年還要膽戰心驚!

即便車遲慰突然反水,身為一個小小的将領,做的只是報私怨的小事,再怎麽都能鎮壓下去。

而楚凜身為皇帝,不管是多麽位卑言輕的皇帝,那都是皇帝!所做之事絕不止這麽簡單!

不露一絲破綻地隐瞞了七年,該屈辱的時候放低姿态,該示弱的時候從善如流,如此完美的掩飾,還能暗中聯系上骠騎大将軍車遲慰,讓其甘願為他效命,這樣的人何其可怖!

而在今天下午,這人還因為受了棍子卧床不起……會不會,楚凜受傷根本就是臨時出招,目的就是降低他與皇帝的戒心?!

……文宰不敢再想下去。

遠處月夜下又映了一片灼目的火光,突然加入的人馬蠻橫地打破了皇宮裏交鬥雙方的一時僵持。

九門步軍巡捕副統領衛忠禦馬而來,手持長槍,當空一聲長嘯:“車将軍,我來助你——!”

喊殺振聾發聩,回蕩四周,久久沒有平息。

————————————

“……陛下,陛下?”

任楚凜如何思量,也沒有想到自己在睡醒之後會看到這番‘熱鬧’的景象。

一瞬間還以為自己深陷夢中。

然而鮮|血四濺、兵刃相接的畫面過于美麗,楚凜按了按脹痛的額角,強迫自己在短時間內接受了這個事實,下了卧榻,接過旁人遞來的外衫穿上。

他尋着之前的呼喚聲看了過去,侍衛單膝跪地:“陛下!城外傳來消息,越族人駐紮在外的大部隊已經被秦文賦帶領的秦家軍所牽制!車将軍、衛副統也已攻入皇宮,将越族狗皇帝與那奸臣通通包圍養心殿!”

“事已至此,陛下可移步養心殿,主持大局!”

侍衛擡眼看向楚凜時,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皆是無以複加的信賴臣服。

楚凜受傷在他們的意料之外,也讓他們這些潛伏着的人大驚失色,更沒有想到當晚楚凜就傳出消息讓他們全力進攻。

原來一切都是楚凜使出的苦肉計,為的就是降低皇帝的戒心,将皇帝與他的得力手下文宰拘在一起,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兵馬突入皇宮時本以為會費一番功夫,沒想到就連那狗皇帝的親衛中都有陛下的人。

皇帝文宰在哪、諸位妃子又在哪、親衛巡到何處、哪一扇宮門鎮守薄弱、具體又有幾人鎮守……所有消息事無巨細地傳到了衛副統的手上。

消息之準确快速,連衛副統都為之震撼訝異不止!

這也是他們能夠勢如破竹殺入皇宮的原因!

縱觀周遭當然不止這一名侍衛。

楚凜借着漫天的火光遠望過去,身披盔甲的兵将們在長壽宮殿外遠遠排開,宛如一條蜿蜒盤曲的長蛇,一眼望不到盡頭。

他們看向楚凜,眼神中透露着清一色的欽佩,以及被越族侵|犯而壓抑多年的洶湧戰意!仿佛只等楚凜一聲令下,他們就會沖進戰場中,與敵人拼死拼活,宣洩這些年來颠沛流離的苦痛!

一眼掃過去,楚凜發現,在場的人馬中不止有他的手。

那身穿巡捕服飾的,是衛副統的人,至于另一幫人,應當就是車遲慰的手下。

但是楚凜猶記得,當初車遲慰向他主動表明身份,卻也鐵面無情地立了話,如果行動沒到萬無一失,他絕對不會出手相幫。

這些人是什麽時候集結在長壽宮外,車遲慰又因什麽被勸動,竟是爽快地放棄了自己親口所言的原則。

事情到現在進展到了哪一步,越族皇帝與文宰兩人有沒有被車将軍他們捉拿在手,單靠秦文賦的人馬能不能及時拖住城外的越族兵馬。

紛多疑問從楚凜腦海中掠過,楚凜面上不動聲色,只沉着視線,滿臉肅穆地凝視着這些慷慨激昂的士兵。

士兵們噤聲,這一刻,長壽宮外靜得出奇。

終于,楚凜開口:“大盛朝的将士們……”

“随朕,擺駕養心殿——!”

士兵們發出震吼,歇斯底裏:“遵吾皇令!”

等楚凜帶領這些趕到養心殿的時候,兩隊人馬正如火如荼地激鬥在一起,而對援兵被牽制住的皇帝一行人來說,楚凜的到來無疑是雪上加霜。

皇帝不願束手就擒,但四面八方都是楚凜的人,根本無從抗衡。

文宰主張讓皇帝從密道遁走,畢竟他們的人手散布在外,若給足了時間集整兵馬,總有卷土重來的這一天。

然而等皇帝他們退到了密道口,卻發現密道早已被人從內部封鎖!

皇帝大怒,又在小殿發現一名來不及逃跑的宮人,為了保住性命,宮人只好将方才親眼所見和盤托出。

聽完了宮人的話,皇帝手捂胸口,差點心髒一梗,氣到昏厥!

封鎖密道的不是旁人,正是他一貫寵幸的柔妃!

皇帝再也聽不下去,逮住宮人怒言要将他的舌頭割下來,宮人完全駭破了膽,忙開口:“陛下!柔妃娘娘和宮內奴婢們收拾細軟躲進密道後,一名女宮人遲疑詢問是否要給旁人留後路,是柔妃娘娘親口怒喝,要是身後有追兵前來發現了密道該怎麽辦,後讓人給落的鎖!”

皇帝下意識松手。

宮人跪地,将頭磕得咚咚響,連聲直言,若他的話有半點虛假,就讓他不得好死!

文宰單手扶額,不祥的預感化作絕望,整個人搖搖欲墜,還存一絲僥幸的心理:“如果你說的是真話,那你當時為什麽不逃!”

宮人嚅嗫:“奴婢當時想跟過去,可是柔妃娘娘看見了奴婢,直接,直接就沒理……”

話音未落,冰冷的刀光一閃而過,宮人頭顱落地,雙眼睜大,死不瞑目。

血液順着鋒利的刀刃流淌在地,滴滴答答,襯了眼下死一般的寂靜。皇帝手持尖刀,面孔扭曲,喘息不止,那癫狂的模樣令文宰都不由得心中發寒。

腳步聲接踵而來,回首之時,楚凜步入殿內,于門口站定。

士兵如潮水般湧入,将宮殿包圍得是水洩不通,暴怒的皇帝突破重圍抵達此處,早已身疲力竭,沒有發揮武力的餘地。

一切已是塵埃落定。

楚凜會放過他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看着楚凜外衫未遮蓋處隐約露出的白色繃帶,已有死志的文宰只求一解:“當真是苦肉計?”

楚凜擡手摸了下自己的肩膀,笑了聲,答非所問:“其實不是很痛。”

在這一刻,楚凜放下了過往的全部僞裝,那雙黑眸中盛裝着的怯怕消弭無影,狹長眉尾一勾,帶着旁人無法睥睨的氣勢。

文宰慘笑一聲,明了,悟了。

變故發生得太快,比起相信楚凜早已計劃好了今天,文宰更傾向是巧合,但楚凜敢這麽賭,而他們萬萬沒想到楚凜能有這個膽量。

這是他們的疏漏,造成了如今一邊倒的慘敗。

往往輸在這棋差一招。

卸掉兵器的皇帝被幾個人合力按在地上,眼球布滿血絲,因充血而顯得赤紅,他拼命掙動着,朝楚凜吼叫:“你這個賤人,你——”

話音戛然而止。

皇帝的頭顱在地上咕嚕嚕滾動了好幾圈,頭發散開,沾滿灰塵,和被皇帝砍頭的宮人頭顱撞擊。

兩張同是死不瞑目的臉對在一起,莫名諷刺。

文宰見此場景,呼吸緊促,瞳孔幾欲呲裂。

又見一把滴血的刀遞到了他的面前。

楚凜道:“你身負才學,可惜這幾年為虎作伥,殺害了不少大盛子民,我留你不得。”

話中沒有半點惋惜,不悲不喜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同樣的行為,皇帝是做了之後還不解氣,楚凜卻能夠控制住自己的理智,導致周遭士兵不會對他産生半點恐慌,甚至在楚凜斬下皇帝頭顱的時候,士兵們還興奮地握住了自己手中兵器,似乎覺得楚凜仁慈,就這麽輕易地放過了越族皇帝。

只有文宰知道立在這裏的是一只怎樣的野獸。

七年間他遭受無數次的打壓,被迫蜷縮着,收斂自己的尖牙利爪,而如今,囚|禁着的野獸掙脫牢|籠,必将引起一陣腥風血雨。

文宰接過刀,橫在自己的脖頸上,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楚凜似乎覺得沒有再看下去的必要,轉過身朝外走去。

突然,文宰睜眼,從地上躍身而起,持刀朝着楚凜的後背襲來,面目猙獰地吼道:“黃口小兒,我竟被你戲耍得團團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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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首席的故事,要是細寫估計會被晉江和|諧,所以我們就腦補吧,腦補(雲城已經腦補了不下五個版本了)=。=

下一章小世界結局,雲城繼續碼字,寫完再來回複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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