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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忍辱負重的亡國之君(完)

士兵們見狀, 急忙上前護駕,車遲慰恰在此刻出現,一刀斬下,結果了文宰。

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屍身, 車遲慰擰着眉頭,對上楚凜,滿臉皆是不贊同:“陛下,您貴為天下之主, 應當多顧及自己的安危。”

楚凜稍一側身, 嘴角挑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天下之主?”

車遲慰心髒登時咯噔了一下。

楚凜再次邁步,車遲慰慌亂中下意識擡手要攔, 卻見不及他脖頸高的少年輕輕地撩了下眼皮。

那眼神猶帶七分刺冷, 若蓄勢待發的惡狼,仿佛車遲慰只要膽敢再前進一步, 無形的惡狼就會撲咬上來,撕碎他的咽喉。

也是這樣的楚凜,讓車遲慰再一次看清, 眼前站立的人不是習慣于做小伏低以求保命的頑童,而是一位卧薪嘗膽忍辱多年的九五之尊!

車遲慰那十二年,雖然最開始很是艱苦, 還要忍着恨意對自己的仇敵面露微笑, 但因他運氣不錯, 在缺少吃食的時候找到了幫人看馬的活計, 在想要奮進的時候又碰巧被隐士高人所看重。

而楚凜這七年又是怎麽過來的?

據說越族剛剛攻入京城, 越族皇帝殺性不減的那幾年,楚凜的命幾乎日日被懸在刀刃尖上,連宮中最卑微的閹奴都能對其肆意打罵戲弄。

不能還手,不能憤懑,更不能展露自己的聰明才智,不然就會被越族人所忌憚,惹來殺身之禍!

據聞楚凜學識不深,被越族皇帝拘禁着,也沒什麽機會能拜讀文學大家的書作。

但在此情況下,依舊能夠擁有如此堅韌不屈的狠勁和心性,即便是車遲慰,也不由得撼然。

車遲慰退了一步,沒有妄圖踏過那一條界線,楚凜的神情卻并沒有緩和許多。

楚凜帶着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傾身往上,貼耳與車遲慰說了些什麽。

只一句話,就驚出了骠騎大将軍一身冷汗!

“烏烈丸的滋味确實不一般,改日定回請将軍品嘗。”

車遲慰真的慌了。

楚凜篤定的語氣,幾乎斷絕了車遲慰分辨的可能。

他自以為□□無縫的安排,萬萬沒想到會被楚凜看出端倪,并準确猜出是他派人給對方下的毒!

摩挲的掌心全是冷汗,車遲慰當即單膝跪地,惶恐地道:“陛下!我——”

楚凜随意地擺了擺手:“我不管你這麽做是為了激勵我,還是為了給予警告,讓我盡快下定決心。”

“車将軍,你擋着我的路了。”

車遲慰錯愕望着楚凜泠然的臉。

就這麽一會兒功夫,楚凜已經走到了宮外。

士兵們不少有人見過楚凜的面容,紛紛叩地行禮,楚凜像是完全沒有看見,目不斜視地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個相較寬敞的空壩子上,擡頭望天。

今夜沒什麽星星,天空像一張黑色的薄紗,銀亮的月光微微蕩漾,在夜的邊緣編織出朦胧、空幻的色彩。

楚凜有些迷惘。

結束了麽。

就這麽結束了?

或許是幾年積攢下來的仇恨過于鮮明,當親手斬下越族皇帝頭顱上,楚凜感受不到一絲真實,總覺得自己親眼所見、親手所做,全都是假想出來的虛幻場景。

——因為日日夜夜都恨得撕心裂肺,所以才會幻想出這麽一個場景。

但好像不是。

楚凜又一次迷茫了。

那為什麽他連一點大仇得報後的快意都感受不到?

隐約能想到,好像缺了點什麽。

他的身邊缺了個人。

缺了誰。

……究竟缺了誰?

“找到你了。”身邊傳來了一個陌生的嗓音。

楚凜來不及反應,下一刻就被這人攔腰抱起。

瞥向這人的面容,完全是個不相識的人,楚凜大驚後接着大怒,屈膝正想給偷襲者一腳,冷不丁撞進那清淺的眼神中,動作一僵。

只因反應過來抱着他的人是江奕,心中怒火霎時間如雲煙消散。

然而雙手雙腳騰空在外,完全接觸不到地面,這宛如懷抱孩童的姿勢着實羞人了些。

楚凜憋得雙臉漲紅,沒有剛才嚣張奪人的氣勢,啞着聲的樣子像只瑟縮的小狗:“放我下去。”

“沒記錯的話,陛下的半邊肩膀還碎着,請給臣一個放您下去糟蹋身體的理由。”

楚凜一哽。

但他反應也很迅速,反駁道:“肩膀受傷和用腿走路有什麽沖突,還有,你不是我的臣子,就算是,難道違抗君命就是你的為臣之道?”

江奕瞥了眼懷中兀自呈着口頭威風的少年九五之尊。

下一步借勢躍上宮牆,腳尖一點,來到高聳的宮殿屋檐上,朝邊緣接近。

楚凜整個人快炸了:“你要幹什麽?”

托着皇帝的雙手朝外推送,江奕慢條斯理地道:“陛下不是讓我放您下去麽?”

楚凜:“……你這是弑君,誅九族的大罪。”

江奕笑了:“我孤苦伶仃一個人,九族血脈皆不明,不怕陛下治罪。況且陛下若不小心命喪黃泉,眼下又沒人,弑君的事就是天知地知除我以外無人知,陛下能奈我何?”

楚凜:“……”

然而江奕這話出口沒幾息時間,遠處便傳來人聲高喊:“這邊!快來這邊!看到陛下了——!陛下被人挾持了!快來人救駕啊!”

江奕:“……”

楚凜以手捂嘴,卻怎麽都壓不住嘴角真心實意上揚的高度。

索性他不再遮掩,無聲卻笑得灑意盎然,笑出了這個年紀應有的模樣。

江奕抱着楚凜笑到發顫的身體,嘴角直抽搐。

再之後,江奕表面顯露的無可奈何漸漸軟化,露出了對少年深切的憐愛。

眼看火光臨近,笑夠了的楚凜拽了拽江奕:“走吧,找個沒人的地方談談。”

江奕一副很尊重他人意願的模樣:“陛下自己走?”

楚凜:“……”

少年抿着嘴,面無表情盯着江奕,仿若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人。

江奕沒有錯漏楚凜耳根飛速爬上的一抹紅暈,輕笑出聲,趕在楚凜惱羞成怒之前,抱着人縱身離開了這裏。

整個皇宮都在搜索楚凜的蹤跡,巡捕營從東城門找到了西城門,驚醒無數還在睡夢中的老百姓——繼砸下一枚重磅炸|彈後,又鬧得整個京城雞飛狗跳。

當事‘歹徒’卻一反常理,帶着他們的新晉皇帝繞着皇宮散了個步,最後回到了長壽宮。

長壽宮沒有一個人影,大抵都去找人了。

楚凜随意地掃了眼,眸色晦暗。平時這裏就沒有多少人來,戰火過後,滿地狼藉,更顯得冷清寂靜。

江奕把楚凜放在床上,側坐床邊,率先從懷中拿出個小藥瓶:“衣服脫了,我給你上個藥。”

楚凜整理衣衫的動作一頓,吞吞吐吐地問:“什麽藥?”

江奕發現了楚凜神情上不算明顯的遮掩,以為他懷疑藥的效用,畢竟越族皇帝當初讓太醫給楚凜敷用的是皇宮內頂好的傷藥。

“仙藥,活死人,肉白骨。”

這次輪到楚凜對江奕無言以對。

然而江奕說的是實話,但他又不能強調這個東西是從什麽地方得來的,楚凜懷疑地看了幾眼江奕手中的小藥瓶,幹脆利落地把外衫脫了下來。

脫到一半,楚凜眼中閃過犀利的銳光:“你這次附身的是什麽人?”

江奕沒多想,順口回答:“秦文賦手下的近衛,輕功不錯,方便傳遞消息。”

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人,楚凜勉強能接受江奕上了對方的身。

上身兩字怎麽想怎麽覺着別扭……

沒條件淨手,江奕也細致地用殿內較為幹淨的布料擦去掌中灰塵,再擰開瓶蓋,将藥膏倒入手中。

一股清香彌漫開來,特別好聞,楚凜鼻尖微動,詫異問:“确實是好藥,你從哪得來的?”

江奕動作輕柔地給他上藥,面不改色:“總歸是正經途徑。”

手指撫摸上傷處的瞬間,楚凜想問的都忘了。

原先他的生命中有兩個執念,一是手刃使他備受侮|辱的人,二就是找到那個總在夢中将他擾得不厭其煩卻又忍不住心生向往的人。

如今執念其一已經解決,執念其二不但得了解,他想找的人就在身邊。

于是這個人成了他唯一的執念。

背部的觸感仿佛被無限放大,楚凜口幹舌燥起來,更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猿意馬,情不自禁地動了一下。

江奕停手問:“怎麽了?不舒服麽?”

楚凜:“……癢。”

這種情況下,說痛顯然更能博取江奕的同情,然因江奕事先幫他止了痛,再說便顯得做作。

面對江奕真情實意的擔憂,楚凜更少了幾分底氣。

“先忍忍罷,有這傷在身,你近日要如何舉行登基大典?”江奕哄勸着。

楚凜卻沉默了。

末了,片刻後,他仰頭看着江奕,目光中滿是期頤:“你能,帶我走麽……”

江奕手下一頓。

他堅持把藥上完,手掌殘留的藥膏來不及擦,眉頭已然緊緊地皺在了一起:“你不想當皇帝?”

楚凜笑看江奕:“繼續當一個傀儡皇帝麽?那太累了。”

“我那些同父異母的親兄弟,不知道逃出去了多少,活下來的一兩個,一定不會放過在我掌權未穩的時候過來下絆子。至于忠于我的那些人,他們不是真的忠于我,而是忠于我身體裏流淌着的血液,可是這血脈誰沒有?随便拉個人出來,僞造身份,都比我要來的名正言順。”

看着疑惑不解的江奕,楚凜唇齒微張,說出了自己生平最大的秘密:“父皇……不,大盛的太上皇,并沒有将皇位禪讓給我。”

江奕:“!”

可是劇情裏沒有這段……不,只是反派的劇情裏沒有,不代表正劇裏沒有!

楚凜滿目凄涼:“當時他聽到越族快要破城,當即從龍椅跌坐倒地,拔身便跑,連玉玺也不顧了。宮中人人自危,我想到玉玺,趁亂溜進尚書房,已經有很多人在那了,沒人注意到我,我便放緩呼吸,小心翼翼地找,找了許久,才從書櫃暗格中,幸運地翻出那一尊玉玺。”

“我找了很久,真的很久……邊躲邊藏,不會有人在意我的死活,那是我唯一活命的機會。之後又有很多人來搶,對我拳打腳踢……很是湊巧,越族首領便在此刻攻入了皇宮。”

“我頭破血流地沖着他吼,宛如一個不識忠奸的糊塗孩子,告訴他,太上皇已将皇位禪讓給了我,只是事态緊急沒有下诏書,是這幫刁奴心懷不軌,意圖抗旨不遵。”

“當然,其他人也駁斥了我的話,我也知道自己的話漏洞百出,當時沒抱什麽希望了。”楚凜道,“跟在越族首領旁邊的謀士,也就是死了的文宰,他說的一句話,救了我的命。”

楚凜攥緊了被褥,臉色蒼白,牙齒打顫,至今也忘不了那一句話。

“他說,小狗崽比長大的狐貍好控制,沒事還能——取樂逗趣。”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從楚凜的牙縫中擠出來的,就是這四個字,成為他痛不欲生的起點。

他本存死志,為自己還沒徹底開始便提前結束了的人生感到釋然。

哪曾想,竟活生生地被逼到即使咬爛了牙根,也要背負仇恨活到最後!

活到親手殺了那兩個人為止!

江奕将楚凜死死地抱入懷中。

楚凜指尖一抖,慢慢地試着放松身體,平息情緒,放任自己接納從後擁來的溫暖:“再說,死了一個皇帝,京城中還有一個瑞親王。”

“除此之外,劉奇、秦溯,各地藩王,想接手這個位置的人不計其數,我沒讀過兵書,更沒學過什麽所謂的帝王之策,拿什麽跟他們争?”

大抵是不想讓江奕看低了自己,楚凜惘然後又急忙改口強調:“非是我争不過,那些東西只要想學我必是能學會,幼時連太傅都誇我聰慧,真的!”

生怕江奕不信,語氣嚴肅得不行。

江奕看着看着便笑了,摸摸楚凜的頭:“對,我們的陛下最聰慧了。”

楚凜:“……”

明明最不喜歡這種哄小孩的語氣,聽到耳朵裏,卻無比舒心。

“太累了,我懂的。”江奕又一次将他環住,像極了無條件溺愛孩子的大家長,“所以咱們不争了,讓他們折騰去罷。”

楚凜又一次紅了臉。

江奕:“既然你不想要這個皇位,那麽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楚凜感覺江奕話裏有話:“什麽事?”

江奕:“願意成為我的好友麽?”

楚凜:“?”

楚凜突然發現周遭安靜得可怕。

不是誇張詞形容出來的那種安靜,是真的一點外來的動靜都聽不見了。

樹葉的響動、寒鴉飛過的低鳴、遠處紛紛雜雜永遠不會停歇的喧鬧……

就仿佛在江奕問出那句話後,以他兩為界限,世界從中分隔兩半,旁的事物通通都消失了。

楚凜驚訝地看着江奕,江奕卻做出口型,讓楚凜盡快給出答複。

盡管覺得奇怪,楚凜偏偏又拒絕不了這個樣子的江奕,正待張嘴的時候,眼前倏然黑了大片。

有一股意識正要從他的身體中蘇醒!

——不能同意,你不能同意。

——你會将他牽連……

千鈞一發之際,江奕下勁擰了一下楚凜的手背,楚凜疼得直哆嗦,短暫地清醒了小片刻,被江奕期頤的模樣所蠱|惑,脫口道:“願意。”

【系統提示:語聊系統附送功能——唯一好友(???)已确認。】

【系統提示:正在生成好友的位置坐标系……不同空間時間線皆有散落,總計377個,宿主可随時使用定點傳送移至好友身邊。】

楚凜的眸色徹底灰暗了下去,又重新亮起。

‘楚凜’醒了過來。

他看着江奕,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沉得可怖,仿佛被一片陰翳籠罩。

江奕權作沒看見,摸了摸‘楚凜’的額前鬓發。

“這個世界出現異常,我們頂頭上司很快就會領人來,待查實求證之後,你也應該可以主動脫身了。”

“很大幾率還會把我抓回去,所以我沒那麽多時間可以等,只能先走一步,不要怪我。”

‘楚凜’将牙齒磨得咔嚓作響,被江奕的話氣到不行,但似是受到了限制,無法做出動作。

江奕站起身,從337個坐标位置中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選擇傳送。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

傳送陣的熒藍色光輝映襯下,江奕的身形逐漸模糊虛化。

“但我們在某方面都是同樣的死心眼,像你,只願意告訴給我一個無從解起的提示,好似哪怕因此與我斷絕關系也沒什麽所謂。”

“如你所願。”

他探身貼在‘楚凜’耳邊,呢喃聲是那般的溫柔。

“——所以你記住了,我想幫你,與你無關。”

傳送時間已到。

“等我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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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總算是結束了(累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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