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最後和根源的世界(七)
到第十天的時候,落日坡出口處仍無一人出現, 索命閣的人沒有再等下去, 招呼衆人登上飛舟,即刻準備返回宗門。
嘈雜細碎的腳步聲湧上飛舟, 接着腳下猛地晃了晃, 身體有種被迅速拔升的失重感,殷臨川正處于精神力高度集中的緊要關頭, 沒忍住晃了下神,朝外穩定加持的靈力被打動。
“別!”
可惜還是遲了一步, 只見半空中一團勻速游轉的火球陡然颠動幾下, 水花般四濺開來。
殷臨川發出氣急敗壞的大喊,撲上去, 雙手作捧, 試圖接住飄落的焦黑狀物:“我的星靈蔓!我的白水參!”
飛舟一舉躍高,動靜不小,震感順着桌面傳到了斷劍的身上,江奕緩慢地睜開眼。
他下意識朝外看去。
——其實從飛舟裏面能夠看見外面的景象, 只是之前飛舟靠着山壁而停, 局限了視野。
觸目是一望不着邊際的天幕,昏沉且黯淡, 視線延續至遠方, 會瞧見一抹亮眼的橘紅, 逐漸被午夜的深墨色給渲染, 直至消失不見。
正常的天色應該是越往上升越明亮, 魔域卻處處和人世反着來,或許沒有比這更能讓人體會到過往安樂不複存在的壓抑。
海妖是否做得太絕?
不清楚。
封印結界令未來得及撤退之人絕望,不封界則是修真界乃至整個大陸的絕望。
如果要将責難盡數歸咎到至上魔尊的身上,那在他還未成為魔尊之前所遭到的背叛和痛失所愛,又有誰能為其辯白。
追溯世間種種,似乎因果皆定。
江奕陷入沉思。
他并非突然引發了對人生的感悟,也沒去想自己要站哪一邊陣營,如此想法,只是在對以前發生的事多加分析,以此找出異樣的源頭。
這個世界不對勁,會是哪裏不對勁?
表面來看似乎很明顯,不管白黎軒怎麽掙紮,都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将他強行按在計劃的軌道上,這種不可抗力的感覺,跟在白黎軒身邊的江奕深有體會。
其他世界已經開始崩壞,所以不對勁的地方尤其容易辨認,比如上一個世界,皇帝的意志被天道強加幹預,突然要去見楚凜,又突然要杖殺全部宮人,行為舉止帶着明晃晃的違和感。
但是在這個世界,江奕和白黎軒發生第一次邂逅的世界,他們迄今為止遇見的每一件事都稱得上‘合理’。
被人陷害也好,遭人追殺也罷,并非很突兀的就發生了,而是由合理的原因導致發生。
江奕的眉頭越擰越緊。
也許A級世界相較其他世界有着更強的自我調控能力,所以這個世界的因果線能夠保持完整,空間亦不會因此崩壞。
可這是個駁論。
就像江奕之前懷疑的那樣,只有反派活着,才能讓劇情順利展開,讓主角有了攀登巅峰的墊腳石,主角強大到足夠突破當下世界的界限,便能帶動整個世界的氣運——所以反派必不可缺。
天道有充足的理由護佑白黎軒的安全,不該由身為外人的他來維護,可是因果線沒亂,證明這個世界的天道是【正常】的。
難道真的只有人為的因素在裏面?
說不通,對方如果強到能對A級世界的天道進行幹擾,直接對白黎軒下手難道不會更省事,也更安心。
或許是幕後主使的惡趣味……可天道又敵對得太過真情實感。
江奕很費解,并再次陷入了一籌莫展的怪圈。
這些日子他也推翻了不少猜想,也肯定了一些細節。殷臨川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那些聽來的、看來的消息少了實證性,對江奕有所幫助,卻不能作為主要理論進行推敲。
事情早晚都會水落石出,真相不可能一直被掩埋。江奕心想,四百年來天道應該沒停止過對白黎軒的針對,多做多錯,現在去查的話,想必不少東西有跡可循。
可惜他沒腳。
嘆氣。
話說回來,他當初到底在空間異動中撞見了什麽才會丢掉自己的身體?
那邊殷臨川上蹿下跳的響動有點鬧人,江奕的思索被打斷,應聲看去。
他看見少年蔫了吧唧地趴在床鋪上,手指扒拉着一堆灰燼,試圖從中找出還未損毀的部分。
越找,表情便越難看,找到最後,忍不住爆了句和諧詞。
江奕:“東西不算珍貴,以後再采便是。”
“那是重點嗎?”殷臨川心痛得聲音都在顫,“這些都是我拿命換來的。”
江奕簡略地“嗯”了聲,寬慰的話不适合從他口中說出,便不再說。
他剛準備閉目,‘嗖’的一陣風聲,殷臨川瞬移似的來到他的面前。
江奕想起不知從哪看來的說法,眼有浮光自帶邪性,兩邊嘴角呈二十五度角向上彎曲,此人要麽是在搞事,要麽是籌劃搞事的路上。
果不其然聽見殷臨川下一刻對他控訴道:“你給的煉丹法雖然不需要丹爐,但稍不留神就會出錯,你看看,廢了我多少靈材!”
江奕看了他幾眼,心領神會道:“想要什麽?”
“哈哈,爽快!不過給什麽都随便。”殷臨川道,“我不挑。”
‘不挑’二字或許可信,如果殷臨川沒有同時用熠熠眼神盯着他的話。
江奕想起殷臨川提升實力時的無窮幹勁,第一時間考慮到了物質所需:“主修功法有待斟酌,次修的夠你練上幾年,至于天材地寶……”
被江奕老學究的做派荼毒了幾個月,殷臨川依次經歷了由懷疑、敬服再到避之不及的辛酸歷程,一聽這語氣,瞬間臉色就變了,連忙打斷道:“停停停。”
他俊臉一垮:“欸,我在你眼中就這麽勢利?”
江奕:确實。
要真說出來殷臨川得炸,于是江奕回到原題去思考還能送什麽。
不外乎吃食、玩物,江奕說了,卻被殷臨川接連否認,再思考,沒能思考出個所以然。
江奕覺得自己越來越難理解這些小年輕內心的期待,并能肯定不是錯覺。
以前就沒這種煩惱……對了,以前他會定期去消除身體裏的多巴胺和□□殘餘,被喻為由浪漫激情所調動的心理能量。
——于是他終于和這個年齡階段的人産生代溝了嗎?
江奕:……
殷臨川起身,趴着的地方從床挪到了桌上,臉跟着杵江奕面前,指尖戳戳斷劍:“理一下我。”
江奕直截了當地問他:“那你要什麽?”
殷臨川不直接說,而是咧着笑臉問:“喂,你覺得我厲害麽?”
明明他進步這麽神速,卻沒聽江奕誇過他。
人都貪圖新鮮勁兒,沒得到的東西,總會是想要的,殷臨川尤其如此。
江奕:“想聽真話假話?”
殷臨川:“當然是真話。”下巴昂揚,似乎很有信心。
然後他就接到了江奕潑來的一盆涼水:“從你所說的魔域現狀來看,實力遠遠不足。”
殷臨川:“……”
他加重語氣:“我僅用四個月就從築基初期晉升到了築基巅峰。”
江奕:“這事我記得曾與你說過,因為你在築基初期滞留了太久,期間又在想辦法突破,讓體內靈氣精練到了一定程度,才能薄積厚發。”
“當時你還怕晉升太快根基不穩,找我求安心。”
房間裏陷入了一剎那的寂靜,還有一絲絲的尴尬。
殷臨川:“我從蛇群口中搶來了四葉魂草。”
江奕也是莫得感情地道出了實際情況:“那不是搶,是偷,也不在蛇群口中,得益于落日坡正好有能讓獨角鱗蛇提前發|情的靈草,就這樣你還差點被蛇王咬斷胳膊。”
殷臨川維持着最後的倔強:“我——”
“包括尾随被驅逐出族群的獨眼狼王,水淹重足獾的巢xue,引蜂群對付赤焰鸮。”
“沒發現麽,殷臨川。”
“你喜歡在自己的對手身上使小聰明,并且形成了習慣。”
殷臨川一時只聽出了江奕語氣中的不認同。
他的臉色變了變,像被人戳痛了脊梁骨,臉皮緊繃,字字用了重音:“是,我的手段算不上光明正大,這四個月我聽你說過無數次,但那又怎麽樣,它們死了,我活着!”
殷臨川從桌子上撐起身:“憑什——”
江奕又想嘆氣了:“但是很危險。”
江奕的語速不快,音調很穩,如春雨綿延落地,落在殷臨川的耳朵裏,有種讓人安心的恬靜。
殷臨川正在高飚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瞪了江奕半響,像只餘怒沒有發洩出來卻被強行撫順了毛的小豹子,又轉身回到床上去坐着:“不解風情。”
江奕:行吧。
“幸好你不是人。”殷臨川哼着鼻音嘲笑,“不然性子跟個榆木疙瘩似的,有誰真心看得上你?”
江奕:……
江奕其實有點感慨,剛開始指點殷臨川的時候,少年對他還是萬般防範的謹慎模樣,如今已經敢當面刺他了。
這樣看來,之後的藥浴可勸殷臨川加幾味烈性藥材。
“你既不好男風,何與我談風情。”江奕道,“莫非之前都是搪塞我的?”
殷臨川繼續挑揀那堆灰燼,短時間沒覺得這句反問有什麽問題。
直至他将‘好男風’和‘與江奕談風情’聯系到一起。
瞬間殷臨川的臉就詭異地漲紅了。
他連忙辯解:“說了我喜歡女人!之所以向往魔尊是因為他能收那麽多人,一天換一個,什麽樣的都有,還都是大美人,哪個男的不羨慕,難道你不?”
江奕再次冷漠:“哦。”
江奕不說話了,但殷臨川已經從燒毀靈材的打擊中滿血複活,于是話題能夠繼續展開。
殷臨川:“你是從哪兒找來的煉丹法?以前我從沒聽說過能夠不用丹爐煉丹。”
江奕自然脫口:“我曾習過丹道。”
“你自己鑽研出來的?”多次對江奕豐富的學識感到震撼,這一次殷臨川也沒能免俗,更想要繼續探聽下去。
保持興致勃勃的源頭,大概是因為江奕平日裏不常說話,又或是因為殷臨川在遇到江奕之間,身邊并沒有能夠好好說話的朋友。
“器靈也能自修道法?不過你習來給誰用,和你相依為命的那個人?”
江奕正要開口,突然怔愣了下。
他想起白黎軒沒有火靈根,并不适合煉丹一道,可是他又莫名對丹道感到熟悉。
奇怪,難道他曾經做過修真|世界的任務?
……但費神研究這樣的煉丹法,江奕不知道說什麽好。
不談別的,一不能提高成丹的幾率,二需要極其苛刻的手法,唯一的好處只有省了丹爐,就這樣還因為靈材的接連報廢而顯得有點得不償失。
江奕對過去的自己表示無語。難道他當時和殷臨川一樣,低階靈材多得沒處放還買不到丹爐?
總之是件小插曲,從江奕心頭一掠而過,只留下了淡淡的影子。
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星光點點閃爍。飛舟安靜地行進着,江奕簡略估摸了一下,不出意外,幾天就能到達目的地。
殷臨川在床上盤膝而坐,頭朝下耷拉,有點昏昏欲睡的感覺,築基修士已經能夠用打坐代替睡眠,江奕想,或許是因為殷臨川已經在落日坡裏緊繃了太久的神經。
這個想法還沒過去,窗外傳來尖銳的鳥鳴。
聲音很刺耳。
可江奕去看殷臨川,少年竟仍閉着眼,還砸吧了兩下嘴。
——殷臨川不該是這般毫無反應的模樣,要想在落日坡中,哪怕樹葉晃動的聲音稍微大上一點,他都能立刻從原地拔身而起。
漆黑的夜幕下,火光蔓延開來,還有法術拼鬥時的奪目光彩。
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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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同樣斷更的咕咕基友打了賭,都是這個月完結。
她的字數比我多。
我有點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