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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最後和根源的世界(十一)

嗜血宗宗主:“我分明吩咐過讓他們避開那片竹林,卻沒想到還有人膽敢……底下人不長眼, 打擾了真君賞月的興致, 還請真君贖罪。”

“稱不上打擾,不過碰巧遇上的另一件事令我感到好奇。”

漸善語氣變了, 狹長的眉宇下壓, 如果說他對殷臨川還算平易近人的話,此刻就像軟綿綿的絨絮中暗藏刀鋒。

“魔域的門派争鬥一直沒停過,魔尊陛下潛心修煉、不重俗世,索性, 只要你們不鬧得太過的話我也懶得管, 就是不知道載着試煉弟子的接引飛舟有哪值得引起嗜血宗的注意。”

漸善緩緩道:“嗜血宗什麽時候開始葷素不忌了?還是說, 心漸漸大了?”

冷汗從嗜血宗主的額頭淌了下來,頭壓得更低:“不, 嗜血宗的宗旨一貫是向着魔尊陛下,此誠天地可鑒, 請真君明鑒!”

他擡起頭,急着辯解:“一切都是因為常貴山這個人。”

漸善:“常貴山?我倒聽說過這個人,天資上乘, 年不過百便入了金丹大圓滿,索命閣已将他內定為下一任執法長老。”

嗜血宗主:“是的真君, 底下人查到他最近一直在和靈界那邊通信,而且很密切, 不像是正常來往, 加上最近靈界那邊的動靜越來越大, 幾次都和常貴山有着若有若無的聯系,我們懷疑他是靈界的內應。”

“當初海妖封界,嗜血宗成了棄子,全宗上下莫不悲憤欲絕,是魔尊陛下仁慈,饒了全宗性命,此後又由真君您委以重任,提拔嗜血宗成了魔域第一宗門……此等恩情,全宗銘記吶!”

嗜血宗主一臉誠誠懇懇,瞧那真摯的模樣,似乎下一刻就能潸然淚下,“試問我們如何會做出有害于魔尊的事?”

“常貴山性情狡詐,他察覺知道我們的人在跟蹤他,近日裏輕易不單獨現于人前,于是我們只能找機會偷襲。真君,我可在此發天劫誓,若此言有假,來日必遭天打雷劈!”

這話說得,就像渡天劫不用挨雷劈一樣。

漸善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似是在思索着什麽,那雙清淺的眸眼兩次從嗜血宗宗主的身上掃過,嗜血宗主喉頭滾動了一下,吞咽唾沫,盡顯局促不安。

小孩一會兒捏捏手指的指節,一會兒捏捏漸善并不算寬厚的掌心,從大拇指到小拇指來一遍,從手腕到中指指尖再來一遍,目不轉睛,玩得不亦樂乎。

漸善被他專注的小表情給逗笑了,另一只手擺了擺,也沒說好壞可否,似乎單純地揭過了這件事。

“好了,我知道了,嗜血宗有分寸就好。起來罷,勞你費心。”

剛直起腰的嗜血宗主又跪了下去:“愧不敢言,這是嗜血宗替魔尊效力的本分。”

等他終于站了起來,漸善又問:“除了日常sao|擾,靈界那邊還有什麽別的動靜?”

“這個……”嗜血宗主似是為難,搓了下手掌,“是關于魔尊陛下的。”

終于聽到那個人的消息,江奕凝神靜氣。

漸善卻像是習以為常,沒等嗜血宗主說完,無可奈何四個大字已然浮現于表。

“廣寧道人幾次三番來問,魔尊陛下何時能将他友人的屍身歸還。”

江奕:?

什麽鬼?

漸善不說話,一只手撐着額角,嘆氣。

嗜血宗主:“照理不該讓這樣的小事麻煩陛下,可廣寧道人如今已是分神中期,跨過結界來去自若,對他而言是小事一樁。在下慚愧,替陛下分憂是屬下的職責,可是在下修為略遜于廣寧道人,攔不住他。”

漸善揉動額角的手指加快。

“而且廣寧道人乃是一個人前來,以私人的名頭拜訪,嗜血宗也不好……”

漸善無可奈何的表情越來越深刻。

“真君,您看這,如何是好?”

漸善:“行了,只要廣寧沒做什麽不該做的事,他想來就來吧,不必理會。”

嗜血宗主欲言又止,叫苦不疊:“是。”

等人退下走遠後,漸善将旁邊的小孩一把抱起。

小孩也不害怕,漆黑的大眼睛直溜溜地看着漸善。

漸善被暖化了心,笑容跟着柔和了幾分,将小孩輕輕抛高,轉着圈又接住。

小孩雖未咯咯大笑起來,卻也抿着薄唇,嘴角上揚了點弧度,好似是喜歡漸善這麽與他玩鬧。

漸善感慨:“想我當初不過山野間一只喜覓狡兔的小狐貍,如今還得學你們人類的虛與委蛇,可把我累得半死。”

漸善不把小孩當外人,對他更沒什麽防備,也不管小孩能不能聽懂,什麽話都說,江奕跟着得益,聽全了他的抱怨話。

就聽漸善接着道:“那家夥也是,要不是打不過他,又得拜托他幫你塑魂,我早帶着你跑路了,沒見過誰家魔尊當甩手掌櫃當得這麽徹底的。”

看小孩迷迷糊糊的樣子,似乎還沒能想起‘那個家夥’是誰,無法與漸善同情,附和他的話。

漸善眯着眼睛,壞心乍起,在小孩耳邊輕聲說:“是那個大壞蛋哦。”

小孩不是全然對外界的人毫無反應,能讓他記住的人,必然是讓他留有深刻印象的,在得到提示詞後,瞬間眼睛就直了:“壞!”

很難想象這奶裏奶氣的聲音是如何憋出了一個铿锵的字來。

漸善:“哈哈哈……對,壞!”

這瞧着,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于是江奕也忍俊不禁起來,開始想象白黎軒究竟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能讓一個心智不全的小孩這麽義憤填膺。

他想起白黎軒極其喜歡新奇事物的性子,總歸不會連小孩的玩具都要搶罷?

突然漸善感覺到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觸上他的臉頰,緊接着是暖熱的風呼呼吹拂而來。

小孩道:“呼呼,不痛了。”

場下寂靜了一瞬。

漸善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猛地被鐵鋸拉了一下,滋啦一聲,傷口上結的痂破碎,鮮血濺射開來,痛得他想哭。

只因他終于等到小孩能回應他的感情,知道小孩也在意着他。

太難了。

整整四百年。

白黎軒堅守了四百年,他又何嘗不是在找尋、希望又失望中徘徊了四百年嗎?

漸善聲音幹澀無比:“那件事都過了這麽久了,沒想到你還記得。”

他握住小孩的手,手臂環着,緩慢地拍拍他的背:“沒事,乖,沒事了,也不是很痛。”

漸善雖然控制了力道,但對小孩來說抱着他的力氣還是有點大,小孩卻沒有掙紮,臉埋在漸善懷中,似乎還在回憶那件不好的事,悶悶地說:“血……”

“他不是故意想傷我,只是沒能控制住。當時的情況,如果他沒能收住手,或者真的要對付我,我怕是……”漸善苦笑半聲。

他對着小孩,不無慶幸地道,“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乖。”

小孩嘴唇死死地抿在一起,抓緊漸善的衣服,他聽懂了‘再也見不到’這幾個字的含義,小臉上流露出惶恐和不安。

漸善滿腔愛憐,用擁抱代替對小孩的保證。

“主人啊。”

“我不走,除了要給你修補神魂的原因在裏面,還因為放不下那個人,再怎麽說,他也曾代替你照顧過我一段時日。雖然那段時間他對我是愛答不理的,但至少給了我一個能容身的地方,沒讓我被人捉去當逗趣的獸寵……”

“可是,以往我還能跟他閑聊兩句,這一段時間卻怎麽也不敢再跟他搭話,總感覺那家夥已經要瘋了。這不,我的預料準吧?那家夥不知怎的魔性大發,攔都攔不住,差點毀了上陵一帶山脈,還好他清醒得夠快。”

“可醒了之後又像變了個人似的,渾身氣勢更加可怕了,人類是不是都這麽變化無常,還是他尤其如此?”

“就是可惜了他老爹留給他的魔宮,自己的窩都這麽糟蹋,你說他是不是傻?”

“主人啊主人。”漸善道,“還好我找到了你,還好你沒有真的……”讓他雖然痛苦,但也有一個堅持下去的盼頭。

小孩被漸善話中的悲傷觸動,表情變得苦恰恰的。

漸善跟着用臉頰蹭了蹭他的下巴。

就像當初還是一只天真的小狐貍那樣,安慰它被縛于地宮中的苦命主人。

同時聽見漸善半喜半憂地喃喃,不知在問誰:“只是白黎軒該怎麽辦?”

“那個人怎麽還不回來?他知不知道白黎軒還在黑暗的深淵底下,苦等着他的遙遙無期?”

“亦或是……”

漸善其實有了一個猜測,但是他不敢說出來,因為這兩個字承受着四百年翹首以盼的絕望。

——永別。

漸善說的話,江奕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裏,同時他也确信自己沒有理解錯這些話裏的任何含義。

像是心被一只手掌猛地揪作一團,讓他喘不過氣來。

白黎軒這四百年究竟是怎麽過來的?

江奕不知道,他感情神經缺失,是人工制造再由人工移植到大腦中的;他經常清理産生情緒激|素的多巴胺,以此來讓他在茫茫穿越旅途中始終保持清醒,成為業績魁首。

他是穿越司的執行官,他是冷靜與自持的象征。

所以他不懂。

因為不懂,所以心才更痛。

他能理解,卻也不能理解,自己所愛之人遭受的痛苦。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感同身受,哀莫大于如此。

精神力的阈值在不斷升高,江奕幾乎要抑制不住全面爆發,只靠那一點理智在搖搖欲墜地支撐着。

他得冷靜,他告訴自己要冷靜!

江奕可以立刻馬上現身,告訴漸善,自己就是當年白黎軒身邊的那個人,可他并沒有什麽實質性的證據能證明自己的身份。

從現實角度看,漸善在上一刻才說過魔尊白黎軒在等一個人,下一刻他就冒了出來,試問漸善會想什麽,會怎麽做?

漸善會因為這麽久都沒發現他而警惕,會懷疑他別有用心,加上白黎軒現在根本經不起刺激,漸善會謹而慎之地把他關起來,調查完他的身份之後,再決定該怎麽做。

其間或許不敢傷害他,但在沒有調查清楚之前也絕對不會讓他見到白黎軒!

那太慢了。

江奕等不起,白黎軒也等不起。

江奕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口,茫然地想,即便現在是靈魂态,這裏也會這麽痛麽?

不管是被什麽不得已的理由給絆住了腳步,他終究是晚來了一步。

漸善不知道又和小孩聊到了哪去,江奕頭頂傳來他哄勸小孩的聲音:“再過幾天又該到日子了,得帶你去他那塑魂,主人不怕,不怕他,我在呢。”

還有幾天。

最多至十天,十個晝伏夜動,一百二十個時辰。

這一次,一定不會再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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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攻受見面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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