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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最後和根源的世界(十二)

江奕從未數過時間,他覺得這是一件無意義的事。

而今他仰望着從高空黯淡撲灑而下的天光, 以秒作量詞, 記下新一輪黎明。

漸善在天還未亮的時候将小孩從床榻上抱了起來。

“困……”小孩嘟囔,睡眼惺忪地将下巴搭在漸善的肩膀上。

“乖, 你先睡着。”漸善道, “我帶你去取點東西。”

小孩幾不可聞地點點頭,歪着小腦袋,在漸善溫暖舒适的懷抱中,很快又睡去了。

漸善起身正要走, 視線瞄到了小孩手中拽着的斷劍。

這斷劍小孩時刻都帶着,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的。

漸善想, 小孩前不久才回應了他,而且以他如今的閱歷和身段, 也沒必要和一個死物吃飛醋。

只是看着不順眼, 而已。

斷劍又不是棉花做的, 小孩皮膚又嫩,磕磕碰碰到了多不好。

于是漸善伸出手想要将斷劍從小孩懷中抽離。

始料未及的是——

抽不動。

斷劍就跟黏在小孩掌心上了一樣。

漸善再看看小孩, 小孩沒睜眼, 鼻子倒是輕輕動了下。

“特別喜歡便直說, 別試圖掩飾, 狐貍可是很小心眼的。”漸善點點小孩的鼻尖。

小孩翻動身體,腦袋窩進去了一分, 好似根本沒聽到他說什麽。

漸善卻以為小孩在撒嬌, 莞爾笑了笑, 縮地成寸,幾個眨眼間便出現在了幾千公裏之外。

斷劍內部,江奕不知何時兩指相并攏,按在自己的太陽xue上。

如果漸善能看見江奕,便能發現,在他準備将劍拿開的時候,有奇異的波動從江奕眼中一掠而過。

控制一個半睡不醒的小孩比控制一個成人輕松,也是他這幾天第一次做這種事。

江奕放下手,手掌拘合着,拇指往上搓動,擦過柔軟帶顫的中指指尖。

他的視線望向遠方蒙蒙亮的地平線。

漸善來到了一個類似狐貍巢xue的地方,巢xue不大,但整理得很幹淨,規格劃分得很均勻。他站在原地,擡起單只手臂,掌心朝外時,中間多了樣東西,是個雲杉紫木制作的埙。

“全靠這家夥吹毛求疵,我的幻術才沒落下。”漸善看着手中埙,負手收進了袖中,“也不知道這次要幫他做什麽夢,但願不會太難。”

于是江奕又知道了關于白黎軒的一件事。

拿到了東西,漸善便帶着小孩朝着一個方向駛去。

他的速度一開始很快,在瞄見那白雪皚皚的群山一線時,突然緩慢了許多。

到最後,竟落到了山腳下,徒步往上走。

像是怕驚擾了什麽人。

會驚擾到誰?江奕不由自主地發出疑問。

‘狐貍’、‘找到你’和對小孩的稱呼‘主人’,讓江奕已經猜出了漸善的身份,小狐貍當初對白黎軒張牙舞爪的時候,江奕還抱着它安撫過。

除了轉世的主人,還有誰值得小狐貍看重?

答案顯而易見。

江奕的心跳愈發加快。

即便是走路,漸善的腳程也不慢,在江奕起伏不定的胸腔震顫之中,山頂逐漸近了。

更近了。

大約還有十幾丈。

十丈、九丈、八丈……

五丈、三丈、一丈……

一抹橘紅從地平線上展露,節節高升,新一日黎明已至。

終是到了山巅。

山巅仍是廣袤的平地,以江奕的視野不能全部納入,他再也克制不住,讓澎湃的精神力朝着四周全方面蕩開。

迫不及待,心如火焚。

精神力依次越過凹凸不平的土礫,越過層層堆疊的雪泥,越過銀裝素裹的古松樹——

他終于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身形不再羸弱、威風赫赫的男人。

那個人身着厚重的墨色外袍,藏青色裏衣,脊背筆直挺拔,盤膝坐在蒲團上,即便是雪落在了身上也不動。

白雪在他棱角分明的頰邊消失,留下一串洇濕的痕跡。

對面空蕩蕩。

四百年,無眉山上風雪如舊,一直未曾停過。

當初致禮躬身以待的青年俊秀不再心向至善,也不再心向光明。

正派的青年已成了人人敬畏的魔尊。

魔尊守在茶桌前,等着未能守約的未亡人。

工作史上的第一次。

江奕的動作比想法慢了,慢了很多,遲鈍很多。

山巅的風裏摻着細雪,敏|感的小孩好似被一種難言的沉悶給驚醒了。

他扭動不過兩下,看到了白黎軒,動作立馬僵硬,緊緊地抱住了漸善。

漸善反手輕輕拍打小孩脊背,哄勸了幾聲,而後遲疑片刻,邁步走過去。

當和白黎軒的距離拉近時,江奕近乎被名為呆滞、癡傻、惶惶不安的情緒占據了大腦。

呼吸都桎梏。

江奕對自己感到不敢置信,想見的人就在眼前,他竟然也會近鄉情怯。

心中的聲音很小聲地反駁他,唯唯諾諾,且怯且慫。

漸善小心避過了白黎軒對面的蒲團,以及順着到達蒲團的這一條小徑。

當他在白黎軒旁邊席地而坐時,白黎軒也不過是撩了下眼皮。

那一刻,淩厲的氣息撲面而來。

幽暗烏沉的眸眼,若一潭表面不再活泛的死水,至深處,攪動着翻滾湍急的漩渦。

若漸善此時是狐貍的形态,恐怕全身毛發都要炸起,敏銳的本能不斷告訴他,不要靠近,離這個人遠遠的,遠到百裏之外都不嫌多。

但他又不得不靠近白黎軒。

氣氛凝固了,小孩子怕得緊,在他懷裏抖個不停,漸善心疼地想,就算是為了主人他也得下一回油鍋。

再不濟,都能,留一口氣……的吧?

白黎軒的眼角餘光斜對上他,毫無感情基質在裏面,漸善體會到了令人喘不過氣的威壓。

他吞咽唾沫,決定先活躍氣氛,不然都不知道要怎麽和統領魔域的魔尊陛下正常交流。

“多日未見陛……你,看你精神依舊,我就放心了。”漸善斟酌語氣,想天想地收刮着一些能聊的話題,“……前些時日我家主人得到了件新玩物,時刻都抱着,不讓旁人碰一下,連我最初化作狐貍在他面前溜達上一圈都沒得到他這樣的特殊對待。”

他說着,手撫在小孩攥着的斷劍上,往上微舉,狀似不忿:“你看看,就這東西,不過一柄下品靈劍,還是斷掉半截廢了的,也不知道有何可寶貝的地方。”

大概是被白黎軒的存在給逼的,小孩表情前所未有的生動,在害怕中對漸善怒目。

漸善回以抱歉和無能為力的眼神。

舍不得唾棄主人,難道他還舍不得唾棄一把下品法器麽。

若能勾起白黎軒的興致,借人手将這破爛玩意處理了更好,小孩要氣也氣不到他身上。

要麽說江奕很了解自己的愛人呢,對方還真搶過小孩的玩具。

雖然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和以往不同,這一次漸善沒有等很久才等到白黎軒的回應,或是毫無回應。

白黎軒側過頭的動作平常自然,就是太過平常了點,才讓漸善心頭大震。

白黎軒問:“下品靈劍?”

漸善:“對。”

有點受寵若驚的意味在裏面。

白黎軒招手,斷劍從小孩的手裏脫離,小孩看着空了的手,不敢怒也不敢言,直往漸善懷裏撲。

漸善再一次愛憐之心泛濫。

斷劍到了白黎軒的手裏,在陽光的映照下,劍身表面洋溢出一抹鮮麗的光彩。

白黎軒只看了兩眼,淡淡道:“此劍有靈,亦是靈魂殘破後又經修補,想必是修補的效力未散,所以他…”低眉瞧向鴕鳥狀的小孩,“才為之吸引。”

魔尊陛下從未與他的下屬開過玩笑,所以漸善不會懷疑白黎軒的話,恍然大悟道:“哦,這樣啊。”

下一刻他又把頭猛擡起。

漸善:“等等,你說這裏面有啥?”

魔尊陛下更不會把話再重複一遍。

他懶散地打量着斷劍,看眼神,确實被引起了一點興致。

不論奪舍或是附身,都需要很苛刻的條件,單憑下品靈劍的靈氣渙散程度竟能藏得住一個人,還不被化神期的漸善給察覺,從古至今,前所未聞。

一個人不帶刻意成分的行為處事往往能反映這個人最真實的性情。

江奕的靈魂态就這樣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被魔尊陛下霸道蠻橫的靈力裹了個完全。

江奕:“……”

時至今日今時重逢。

當他還在考慮和白黎軒的一句話該怎麽說的時候,白黎軒竟然已經上手了。

該說什麽,不愧是魔尊陛下?

漸善的聲音更大了:“這把劍裏面藏着一個人?!”

白黎軒語調散漫地應了聲,雖然聽着更像是帶有嘲諷意味濃重的冷哼。

斷劍內的江奕也切身體會到了寵物在被主人從頭撸到腳時的窒息。

他試着朝外躲,當然是躲不過去的。

靈力的探查太緊密,江奕臉頰緩慢漲紅。

然後他頭頂傳來了白黎軒的一聲輕笑。

“呵。”

江奕:“……”

他很确定自己是被尊貴的魔尊陛下給戲弄了,像閑來無趣,蹲在道路邊上逗貓兒狗兒那樣的戲弄。

想到白黎軒苦苦等了他這麽長時間,江奕木着臉,沒有反抗。

但是還要摸多久?

夠了啊。

再摸下去信不信直接炸了。

炸你個滿臉貓抓痕的那一種。

白黎軒着重探查江奕的危險性,沒有将耳鼻喉眼具體聯系成一張臉,更是在無知無覺的狀态下,把他清冷的前輩兼愛人欺負得面紅耳赤。

或許是因為江奕乖生生的模樣太具有迷惑性,戳一下顫一下的模樣更是可憐巴巴,讓魔尊陛下‘恃強淩弱’的興致愈增愈強。

魔尊陛下好奇一只受損過的魂魄為什麽能讓他下意識去親近,所以他想探個究竟。

靈力化作實質的手掌,捏江奕的手臂,捏江奕的臉。

笑聲無法無天,動作肆意妄為。

江奕耳根子都爬滿了紅暈,精神力不穩。

然後他就真炸了。

斷劍裏的魂魄就這麽悄然無痕地從白黎軒的眼皮子底下消失,毫無征兆,轉瞬之間。

白黎軒拿劍的手頓住,怔愣了一下。

他皺皺眉,神識遠放方圓百萬裏。

剎那間。

漸善擡頭,只見處事不驚的魔尊陛下臉色霍然大變,拔身而起。

近在無眉山洞xue內,平躺在冰棺中的清秀男子胸口出現了淺顯的起伏。

呼吸出來的熱流被冰棺的寒氣鎖住,男子面上蒙了一層薄薄的冰霧,狹長的眼睫毛不甚平穩地顫動了一下,往下落了細碎的冰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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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陛下:哦豁

雲城:玩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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