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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二月的冷風像一把鋒利的刀,獵獵作響,刮得臉生疼。

早晨剛剛下過一陣綿綿的陰冷細雨,被劃破的空氣中到處都彌漫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腥味,散落在青石板上的蚯蚓仿佛暴屍街頭,殘存在這世間一呼一吸。

如同此時的她,冰冷到極致,連呼吸都快顧不上。

溫眠緊了緊身上的大衣,企圖趕跑浸入身體的冷氣,纖長十指長期露在外面,已被凍得僵硬通紅,她艱難地彎曲手指拿到唇邊,呼一口熱氣搓了搓手,似乎并沒熱起來。

後面的人群中時不時地飄過來些許似有若無的閑言碎語,伴随着種種情緒。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應該還剩點財産的吧?”

刻意壓低的嗓音斷斷續續落入她的耳中,她扯了扯唇角,幹澀的嘴唇瞬間開裂,血絲滲透出來,轉過頭,淡淡地看着她的這幾位姑媽叔叔。

“有什麽話回去再說吧。”

那幾位面色讪讪,默默對視一眼,有人小聲地說了一句:“大哥生前最疼她,就是不給小的也不可能不給大的留點遺産。”

另外兩人沒說話,心中卻各有打算。

從公墓到溫家別墅的路上,溫眠給父親的律師打了個電話,她沒理會車裏其他人在說些什麽,靠在車裏閉目養神。

半個小時後,車子慢慢駛進車庫。

許律師提着公文包等候在別墅,一見人陸陸續續進屋,他站起來先和溫眠禮貌颔首。

另一側的女人也随之站起來,面帶驚訝地看着進來的一大幫七大姑八大姨。

“眠眠,這……”女人面容憔悴,連續熬了幾夜的雙眼通紅,目光疑惑地看向為首的溫眠。

溫眠沒看她,和許律師點了點頭,随即坐在最近的沙發上。

“許律師,麻煩你給他們看看我爸爸的遺囑,順便再給他們普及一下法律常識。”

後進來的那些人聽到這句充滿嘲諷意味的話,臉色微變,不悅的情緒瞬間湧到面上來。

先前在公墓裏讨論溫家遺産的一個中年女人不高興地吼道:“眠眠,你怎麽和長輩說話的?這幾天要不是我和你的幾位姑姑叔叔,你爸爸能走得這麽安穩嗎?沒我們,他的葬禮有可能這麽順利嗎?”

旁側的姑姑叔叔立刻附和:“就是說啊,我們這麽辛苦是為了誰?”

“不要以為你爸爸不在了,溫家就能讓你一個女兒做主,還有你母親在呢,她才是溫家的女主人!”

被點到名的溫家女主人周芸緩緩一笑:“眠眠不是故意……”話說到一半,她擡頭看向溫眠,聲音頓在喉嚨裏。

溫眠收回冷冰冰的視線,向許律師示意,後者裏面取出幾份文件,宣讀文件上的內容。

溫父去世得突然,盡管早年間他立了遺囑把身後財産劃分得一清二楚分配給子女和妻子,但這些財産大多在溫家破産時被抵押清償,就連這座溫眠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也将被銀行查封抵押。

“……就算溫先生沒有破産,您幾位也是沒有繼承這份遺囑的權利。”許律師念完,目光落在面前幾人身上。

要是想溫世華的錢,那行,連帶着債務一起承擔。

其實,這幾位心裏也清楚溫世華沒有多少遺産可以讓人繼承,只是他們不甘心被溫世華趕出公司還沒有任何賠償。現在溫世華死了,在他的手裏撈不到好處,那就從他女兒下手。

區區一個黃毛丫頭,稍微哄騙幾句,立刻就給錢了。

中年女人稍緩了緩神色,和旁邊的人交換眼神,開口道:“眠眠啊,你知道我們這些年一直在為你爸爸做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但是你爸爸因為他的決策失誤,把責任推到我們身上,然後把我們趕出公司,這就不太厚道吧……他已經去世,有些話我們不說了,對亡者不尊重。”

女人自以為很通情達理地頓了頓,留給溫眠足夠的緩和時間,“你是他的女兒,有些事你也應該知道,我們幾人出來時,你爸爸允諾我們,會給我們一定的補償,他現在不在了,那還有你和你母親是不是?”

溫眠點了點頭,起身到樓上的書房拿了一張卡下來。

那幾人立馬面露喜意,幾雙眼睛定定地看着溫眠手上的卡,其中一人明知故問道,“這是?”

溫眠把卡推到代表面前,淡淡解釋:“錢不多,是我父親僅剩下的一點錢,我自作主張留給各位姑姑和叔叔,算是辛苦勞務費。”

“卡裏有多少錢?”

溫眠想了想,比了一個五的數字。

問話的那人立刻接話:“五百萬?我們有五個人,平均每個人一百萬,勉強夠吧。”

溫眠搖搖頭,“裏面是五萬,謝謝各位這幾天的幫忙,你們若是想再多我這裏也是拿不出。今天許律師在場,幾位說話要注意些,稍微不謹慎,給彼此造成麻煩就不好了。”

那幾人原本還像繼續吵下去,但被她這麽一說,互相看了看,稍有了退意。

“那行吧,五萬就五萬。”反正人在這兒,不怕要不到錢。

那些姑姑叔叔拿着錢離開後,別墅瞬間靜了下來,溫眠起身送走許律師,再回到客廳,周芸一臉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眠眠,你今天說話有些得罪人,他們好歹也是你爸爸的親戚,跟着你爸爸打拼那麽多年,也是正常……”

溫眠看也不看她,“我聽說你手裏有一筆錢,要不你現在追上去給他們?”

周芸一噎,沒再說話。

溫眠懶得再和她多扯,走到廚房和正在洗杯子的阿姨說,“李姨,溫钰的東西有收拾好嗎?”

李姨擦擦手,邊走邊和她說:“都收拾好了,胡叔也在外面等着,就等你了。”

兩人慢慢走上樓,李姨偷偷往下面瞧了瞧,壓低聲音說,“我覺得我還是過去照顧你和钰钰吧?我不放心她。”

溫眠聞言,臉上終于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容:“別了,您在我們家都待了多少年,還沒嫌煩呢,您還是回去帶您的小孫子,省得成天被您那媳婦說。”

李姨眼眶紅紅的,嘆了口氣。

這孩子……

那房子是她陪着溫眠一起找的,彬城老城區的老小區,老得比溫眠的年紀還大,不僅破舊,聽說治安也不好,都沒個物業在管理。

溫眠從小嬌生慣養,哪裏會住得慣那種地方?但沒辦法,溫家已不是從前的那個溫家,就那房子用的還是溫眠自己的積蓄。

樓下的那位靠不住,這兒還有個小的,現在全靠她一人撐着,李姨望着她的背影,溫父若是知道,該不知會有多心疼。

溫眠沒想那麽多,她走到溫钰的卧室,推開門,看見小女孩站在床邊,眼神怯怯地望着她。

“姐姐……”

溫眠彎下腰抱起她,摸着她的額頭,然後稍稍松了口氣。

溫钰連續幾天發高燒,所以今天出殡沒有讓她一起跟過去,要不然肯定加重病情。

“今天姐姐帶你去新家好不好?把你的玩具都帶上,姐姐還給你買了佩奇的蛋糕,你過去看看。”

溫钰從小便乖巧,點着小腦袋,然後摟緊姐姐的脖子。

溫眠抱着妹妹出來。

李姨叫司機胡叔過來搬行李,值錢的東西全部被抵押了,溫眠姐妹倆的行李也沒幾樣,幾個箱子早已收拾上車,倒是周芸,一個人的東西滿滿當當地塞滿了車子後備箱。

李姨和胡叔都是溫家的舊人,很看不慣這位後來的溫夫人。以前溫世華還在,他們勉強恭敬些,但溫世華走了,他們自然對她沒什麽好臉色,尤其是李姨看見溫眠忙上忙下操辦葬禮,而這位溫夫人待在她的卧室精致地瞄着眉毛,李姨心中越發厭惡。

溫眠上車後回頭再看了一眼,這些天積攢的所有情緒噴薄而出,眼眶溫熱濕潤,她咬着嘴唇不讓那點情緒掉落下來。

她好像真的要無家可歸了……

——

老城區的新家,面積很小,只一百來個平方。三室一廳,溫眠姐妹和周芸每人一個房間。

溫眠的房間是這三個卧室裏最大的,卻還比不上她原來卧室的三分之一。沒有衣帽間,沒有會客廳,更沒有書房……李姨幫着她把東西搬進新家,一邊在心裏哀嘆,一邊注意着周芸的情況。

周芸第一次過來,看見她那個房間,臉立馬拉長,随口說了句:“怎麽這麽小的?”

隔壁是稍微大點的主卧,她站在門口看了看,面上盡是不悅的情緒,“眠眠,怎麽我的房間沒你大?”

溫眠還沒說話,李姨直接嚷道:“今日不同往日,嫌房間小就去住你的大別墅。”

“你……”周芸簡直要氣得發抖,虎落平陽被犬欺,現在連一個小小的傭人都來欺負她。

溫眠當作沒聽到,把溫钰放在沙發上,給她蓋上毯子後,到廚房燒熱水。

屋子剛收拾過,雖不大,也算整潔幹淨。相較于普通人家,這條件也很不錯了,對于目前的境況來說,她實在沒有挑剔的資格。

收拾完所有東西,安頓好溫钰,接近傍晚,溫眠出了門,匆忙趕去綠島。

綠島位于彬城新老城區的交界位置,距離新家不遠,不到二十分鐘,溫眠趕到那裏,和等在門口的葉文碰了面,兩人一同進去。

“要不咱還是不去了吧?現在都這樣了,你不去,她們頂多說幾句,也不會怎麽樣。”葉文還在勸說她。

“不管如何,今天我是一定要拿到那幅畫。”溫眠擺擺手,有些不以為然,“不過就是談個鋼琴,我以前又不是沒在綠島彈過。”

以前是以前,以前的溫大小姐興致高了當場彈一段伴奏,在場的人還會捧場鼓掌,現在呢?那些人怕不是私底下等着看溫眠的好戲。

然而,葉文從來都拗不過她,她決定的事只有她自己能夠改變。

大廳角落處放置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一個穿着黑色皮衣皮裙的黃發女子倚在鋼琴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不斷走近的溫眠。

“喲,溫大小姐還真來了。”唐貝貝抱胸靠在上面,然後往大廳不遠處擡了擡下巴,“那幅畫我已經讓人拿過來,你彈完我就給你。”

溫眠轉過頭看向牆邊靠着的那幅畫,她點了點頭,走過去,“讓一讓。”

唐貝貝冷哼一聲,溫家破産,溫眠再也不是以前衆星捧月的那個溫大小姐,她還有什麽傲人的資本可言?

——

二樓的某個包廂,幾個男人不約而同地望着一樓大廳。

一個紅發男子微皺着眉,捅了捅身旁的好友,好奇地問道:“阿锴,你說溫大小姐腦子是不是不太好使?她爸今天出殡,她還來綠島彈鋼琴,她是嫌她在彬城還不夠出名嗎?”

“啧啧啧,看不出來大小姐虛榮心這麽強……”他邊說邊搖着頭。

江易锴眯着眼睛,視線望向大廳的某一處,細碎燈光落在他琥珀色的瞳孔,似是投射出一道目光,緊緊地定在鋼琴前的那道纖瘦的身影。

另一旁戴着細金邊眼鏡的斯文男子開了口解釋:“大小姐彈鋼琴是為了她媽媽的那幅畫,唐貝貝好不容易搶到那幅畫,這還不逮着機會盡情羞辱大小姐?”

江易锴面色淡淡,轉身坐回到沙發上。

作者有話要說:  新故事新旅程,希望你們會喜歡呀!開文前三章留言掉落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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