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這個晚上,岑缺跟葉勉再沒回去繼續跟傅唯一他們喝酒閑聊,兩人坐在外面的石凳上,葉勉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岑缺當坐墊。
岑缺本來說不用,但葉勉非讓他這麽坐着,說太涼,他受不了。
岑缺其實是明白怎麽回事兒的,身體上的不适他心裏清楚,只不過不好意思。
他就是這樣的人,不管經歷了什麽,不管是舒服還是不舒服,都不好意思開口讓別人知道。
哭過的岑缺覺得舒服多了,就好像身體裏一部分壓抑着的痛苦随着眼淚流走了。
他看看身邊坐着的人,突然覺得自己其實沒那麽不幸。
岑缺的手輕輕搭在了葉勉手背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和對方握在了一起。
葉勉喜歡岑缺的主動。
岑缺這人,不喜歡情感外露,雖然葉勉知道對方肯定是喜歡他的,但他也想感受一下來自岑缺的濃烈愛意。
葉勉拉着他的手,扭頭笑着看他:“喜歡我嗎?”
岑缺一怔:“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沒為什麽,”葉勉說,“就是想聽你說喜歡我。”
岑缺笑了笑,沉默片刻,說:“喜歡。”
很喜歡。
從來沒有這麽喜歡過一個人。
或者說,在岑缺過去的生命裏,他只是在盡全力活下來,盡全力不忘記曾經真正的家人,他沒有過多的精力去喜歡別人。
這是第一次,他擡起頭來看外面廣闊的世界,而讓他擡頭的人是葉勉。
對于葉勉,岑缺不僅僅是喜歡那麽簡單,還有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感謝。
“我想見他們。”岑缺說,“十年前吧,我對這件事還抱有幻想。”
岑缺開始說話,葉勉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了靠。
“那時候我十六七歲,總覺得等我長大了肯定能找到他們。”岑缺停頓片刻,抿了抿嘴,“但是後來我長大了,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事情都是我做不到的,包括回家。”
回家。
一個聽起來再尋常不過的詞,對于岑缺來說卻難于上青天。
葉勉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聽見他說:“應該就是我十八歲的時候,這個念頭被徹底打碎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岑缺扭頭看向葉勉。
葉勉皺着眉,他其實一點兒都不想聽為什麽,他只想讓岑缺知道,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要有新的開始了。
“村子裏新來了一個小孩兒,我幫他逃走,結果被抓住了。”岑缺擡頭,看着月亮,“我被養父母鎖在屋子裏半個月,等我出來的時候聽說那個孩子被打斷了腿。”
葉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真的,後來我又見過那個孩子一次,我們倆見面的時候,突然間,兩個人都死心了。”岑缺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毫無關聯的事,但越是這樣,就越是讓葉勉心疼。
“我開始不敢抱有幻想,像這樣的村子,這些人,他們不可能讓我們活着離開。”說到這裏,岑缺笑了,“但我還是離開了。”
如果不是那場大火,如果他當時沒有果斷地轉身就走,或許這輩子真的就陷在那裏了。
從此跟每一個普通的農民一樣,窩在村子裏,住在土房裏,閉塞又壓抑。
“就是那種希望破滅卻又突然出現的感覺,葉勉你能懂嗎?”
葉勉湊上前,輕輕抱住他:“我懂。”
“所以,我真的特別想見他們。”岑缺将下巴搭在葉勉肩上,長出了一口氣,閉上眼,輕聲說,“我想管他們叫爸媽,想聽他們叫我的名字,想問問他們這些年過得怎麽樣,想給他們買很多好東西,想跟他們說好多話。”
“可以的。”葉勉輕撫着他的背,“他們也想見你。”
“可是我又覺得我不配。”岑缺用力咬了咬嘴唇,然後說,“我灰頭土臉地出現在他們面前,只會讓他們更難受。”
“你從來都不是灰頭土臉,”葉勉說,“傅修傑,你從頭到腳都幹淨又可愛,我現在唯一害怕的是,等你爸媽認了你,他們舍不得再把你交給我。”
葉勉笑着說:“到時候你不會有了爸媽就不要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