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XingHe
陳宏達望着自己的親生女兒,她年少時乖張叛逆,飛揚跋扈到不可一世,但家道中落之後,她懂事許多,以前的乖戾性格被歲月磨平,身上流淌着歲月靜好的痕跡。
她變得越來越懂事,越來越像個大家閨秀,他說什麽,她便聽什麽,唯獨在終身大事上一直推脫。
陳宏達以為她只是不想戀愛,或者是眼光太高。
但從沒想到,她不是不想戀愛,而是她一直以來,都有很喜歡很喜歡的人。
他以為十年前自己斬斷了她和許星河之間的來往之後,陳清夢和許星河之間就不會再有任何聯系。
誰年少時沒愛過幾個人呢?
可到頭來,又有幾個人真的和年少時喜歡過的人在一起。
世間少有。
更何況像許星河這樣的男的,陳宏達真的見的太多太多了。
一朝從清貧如洗到富可敵國,這樣的男的哪裏還會記得年少時的初戀,那不過就是一份悸動罷了,上流社會亂花漸入迷人眼,人會變得貪婪,浮靡。
可是眼前的陳清夢和許星河,又用實實在在的事實告訴他,他這五十多年來的人生閱歷都是錯的。
許星河在浮靡浪蕩裏滾了一圈,陳清夢跌落凡世浮塵,他們變了許多,但是對彼此的感情依舊如初。
沉默許久,陳爸問許星河:“你呢,你也想和她結婚?”
許星河:“很想。”
“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只能和沉沉說的一樣,私奔了。”
陳爸低頭無奈一笑:“你們啊……”
他複又說,“我以前一直和沉沉說,不要高嫁,因為我很怕她嫁過去以後吃苦受累,她的脾氣又不是隐忍的性格,我最怕她結婚後天天鬧個不停。”
“——爸。”陳清夢不滿極了。
陳爸挑了挑眉,反問道:“我說錯了?”
“……也沒有。”
陳爸笑眯眯的,“可是我沒想到,我提醒警告過她這麽多次,到頭來,她不僅是高嫁,而且嫁的還是你。”
許星河沒什麽情緒地笑了下,笑不入眼。
陳爸:“所以許星河,我同意讓沉沉嫁給你,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許星河:“您說。”
“我需要你拟一個婚前協議,如果以後你們離婚,沉沉将得到你百分之八十的財産。”
陳清夢一驚:“爸——!”
陳爸面色淡淡:“這是我唯一的一個條件,如果你答應了這個條件,那麽我便同意把沉沉嫁給你。”
陳清夢覺得荒唐至極,“爸,你這瞎說什麽吶?”
陳爸說:“我也希望你會婚姻幸福,但是沉沉,人生太長了,你怎麽就能保證這輩子你們會一直相愛呢?”
人這一生實在是太過漫長了,愛情和真心一樣,從沒有人懷疑過它的真假,只不過愛情和真心,都是瞬息萬變的。說出口的那一瞬間是真的想要天荒地老的,可是承諾違背的時候,也是真的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然而許星河沒覺得這個要求有什麽不合理的,他這一輩子是除了陳清夢以外再也不會愛上別人,但是陳宏達未必會信。
他沒有經歷過許星河的生活,沒有感受過那種從漆黑、陰暗的環境裏生活,以為未來是深不見底的黑洞,對人生不再抱有任何期望,卻在偶然之下接觸到了一束光,從此以後,情深不壽,萬劫不複。
沒有人知道許星河有多愛陳清夢,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愛到底有多少。
似乎是人生全部,但他人生全部的愛,本身也就寥寥。
身為父親,陳宏達的擔憂是必要的。
他必須為自己的女兒考慮周全。
許星河答應這個要求:“可以,我明天就讓律師着手這件事。”
陳爸欣然:“很好。”
而一旁的陳清夢覺得這一切太過荒謬:“你們能不能問一問我的意見,我不要這錢!而且我是抱着和你結婚的态度才結婚的,不是想着有朝一日和你離婚的!”
“每對結婚的情侶,都是這樣。”許星河的臉上露出淡淡笑意,“可到頭來,離婚的不也那麽多嗎?”
陳清夢:“可是如果哪天我們真的離婚了,許星河,我也不要你的錢。”
她由始至終想要的,都是他的愛。
許星河輕笑:“不會有那一天的。”
陳爸煞風景地說:“那萬一真有那一天,至少沉沉你還能成為一個有錢的離異女性,而不是感情金錢都沒有的離異女性。”
陳清夢:“……”
爸你這樣咒你女兒離婚真的好嗎???
·
陳清夢和許星河的戀愛,就這樣被家裏人承認了。
雖然陳清夢再三認為婚前協議沒什麽用,但是許星河還是讓律師拟好,簽了名字,婚前協議一共三份,一份許星河留着,一份陳清夢放着,另一份則給了陳爸。
陳清夢:“我爸他故意捉弄你的,你還真搞這些亂七八糟的。”
許星河挑了挑眉,說:“如果能讓他放心,那麽也沒什麽關心。”他轉過頭,捏了捏她的耳朵,“我知道你很抵觸這個,但是沉沉,如果我們真的走到了那一步,那我想,或許你還能拿到我的錢,過的很好。”
即便堅定如許星河,也有過遲疑的瞬間:“如果我們真的到了那一步,不管是你還是我先不愛了,對我而言都已經沒什麽意義了,我走到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很多的時候他都在想,他到底為什麽這麽拼命,咬牙堅持從一群殺人不見血的人裏闖了出來,後來他才知道,就是為了看到她、得到她。
陳清夢眼眶發酸,她強裝鎮定的揉了揉眼,說:“先不愛的那個人,肯定不是我!”
許星河笑:“那,等我們老了之後,我再問你是不是還愛我這個問題吧。”
陳清夢跌進他的懷裏,狠狠地吸了吸鼻子,說:“你為什麽現在不問?”
“因為我知道你現在愛我。”
“那你呢,你愛我嗎?”
“嗯,我愛你。”
陳清夢說:“那你下輩子還會愛我嗎?”
許星河低頭,在她的頭發上吻了吻,他語氣輕松極了,“你上輩子已經問過我這個問題了。”
·
那年的春天過的格外的快。
向薇和顧铮的事情一出來,全網沸騰,微博陷入癱瘓,而且兩個人不只是戀情曝光,還有顧星也被曝了出來。不過好在向薇早就過了靠男友粉吸粉的年紀,她都三十多了,戀愛也是正常的事兒,而且她這些年也沒傳過什麽緋聞,路人緣極好。再者顧铮也是個零緋聞的人,兩個人的陳年舊事一擺出來,久別重逢加破鏡重圓的故事,萬分受網友喜歡。
陳清夢原本以為處理起來非常艱難,但是國內一家大型公關公司主動找上門來說幫她解決這個公關危機,陳清夢疑心有人背後搗鬼,卻沒想到是顧铮請的,而她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顧铮也并非是個簡單的導演,他的父親是國內首屈一指的企業家。
事情解決之後,向薇和顧铮在大衆視線裏同進同出,兩個人再也沒有任何的避諱。
陳清夢原本以為向薇和顧铮官宣之後,會暫停一段演藝事業,結果沒想到她戲照接、廣告照拍,通告一個接一個,沒有任何的空閑時間。
她調侃過向薇:“你就這樣留着顧導獨守空房,不太好吧?新婚夫妻哎,難道不應該每天纏綿厮守嗎?”
向薇語氣淡淡:“不好意思,我們每天晚上都很纏綿。”
“……”
“???”
我懷疑你在開車并且我有證據。
轉眼就是初夏。
五月,陳源新戲開機,陳清夢上半年陪着向薇,下半年就陪着陳源,不能厚此薄彼了不是。
陳源的新戲是部校園劇,男主角簡直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角色一般,十幾歲的陽光少年,笑容溫柔,穿着白色襯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陳清夢站在邊上看戲,也會有一刻的恍惚。
仿佛透過陳源,看到了另一個少年的影子。
他總是穿着白色襯衣,風吹起他的衣角,後背有一大塊的鼓起。夕陽映下,他拖着一輛老式自行車在林蔭道上慢悠悠地走。
陳清夢大大咧咧地跟在他的身後,也會吹口哨調戲他,甚至還會死皮賴臉地一屁股坐在自行車後椅上,問他:“能帶我回家嗎,小哥哥?”
少年模樣清隽,回頭一瞥,眼裏是無盡的冷意。
陳清夢站在樹蔭下,拿出手機給許星河打電話。
身後卻響起了來電鈴聲。
她轉身,離她七八米的地方,許星河拿着手機站在那裏,見她轉過身來,他朝她晃了晃手機。
陽光被樹葉切割成一小塊兒一小塊兒的碎光,陳清夢站在明滅光影裏按下挂斷鍵,問他:“你怎麽在這兒啊?”
“過來找你。”
許星河緩緩踱步到她的面前,停下:“你已經有三天沒有回家了,我再不來找你,怕你會忘了我這個男朋友。”
陳清夢挽住他的手,調皮地笑了下:“劇組忙嘛,沒有時間回家。”
許星河往片場裏看了一眼,視線又轉移到學校的操場上,陳源接的新戲正好租用了崇雅中學的場地,故地重游,難免會想起無數的舊事。
陳清夢和他沿着操場走,初夏的陽光溫柔缱绻,風裹挾着不知名的花香。她心情沒來由的很好,喋喋不休的說:“我們班的體育課和你們班的體育課是一起上的,每次我都坐在觀衆席上看你打球。”
“嗯。”
“每周一升旗的時候,我都一直看着你。”
“嗯。”
“你還念過演講稿。”
“你還記得?”
“記得呀。”有關于他的,她都記得很清楚,“不過你演講的內容好無趣,我原本都要睡着了,可是誰讓我那麽喜歡你呢,就不斷說服自己:好歹是許星河,給個面子。”
許星河忍不住,笑了一下:“笨蛋。”
兩個人說着說着,就走到了教學樓裏,正好是周末,學校裏并沒有學生在上課,教學樓裏空蕩蕩的,陳清夢和許星河之前的教室都是在四樓,一層樓六個班,陳清夢和許星河的教室,一個在最南端,一個在最北,中間隔了四個教室、兩個辦公室和一個樓梯。
兩個人在高一一班停了下來,陳清夢詫異:“這個班級還是高一一班哎,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就是高一一班的。”她突然想起了什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有次上學遲到,正好是你查崗,不過你應該不記得了吧?我當時寫的是高一一班。”
“知道。”
“你知道?”
“嗯。”
“你當時,就認得我了?”
“嗯。”
“那你是那個時候就喜歡上我了嗎?”
“……”
許星河竟然不說話!
陳清夢心裏暗自竊喜,她纏着他追問:“所以你真的早就喜歡我了啊?我沒追你的時候你就喜歡上我了?好啊你許星河!竟然讓我追了你那麽久!”
正好許星河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扣指,在她腦門上輕輕地敲了下:“接個電話。”
陳清夢撇了撇嘴,評價他:“悶騷!”
許星河這個電話打的時間有點兒久,陳清夢閑的無聊,拉了拉許星河的袖子,示意他自己往自己之前的教室走了,等他打完電話直接過去找她。許星河點了點頭。
教室靜悄悄的,陳清夢情不自禁地放輕聲音,輕手輕腳地走到自己之前坐過的位置上去。
她向來不安分守己,坐着的位置也是最後一排的靠窗位置。
初夏的陽光微醺,她雙手撐着下巴,側頭看着窗外的風景。
突然,學校的廣播裏發出一陣嘈雜的聲音出來。
陳清夢困惑不已,起身走出教室,她雙手攀着教學樓走廊處的欄杆上,暖融融的陽光溫柔妥帖地落在她的臉上,微風吹動樹梢,樹葉簌簌作響,碎光剪影在她的眼裏湧動。
嘈雜的廣播聲結束之後,繼而響起的是一道清冽的男嗓。
那個聲音陳清夢再熟悉不過了。
她沒來由地探頭,看向操場上,果然,許星河就站在那裏,一如初見時那般。只不過當時穿着校服的清冷少年,如今身穿高定西裝,身形瘦削,雙腿颀長。
他一只手拿着話筒,微擡起下颌,下颌曲線清瘦。
他的目光和陳清夢的目光撞上。
他的聲音在碎光搖曳中緩緩響起,還是那道清冷的聲音,一成不變的冷淡語調:“大家好,我是高一一班的許星河。”
陳清夢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人……
怎麽跟在國旗下發言似的?
接着,他緩緩地說:“很榮幸能在國旗下發言。”
陳清夢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起,她盯着他,聽他接着說:“今天我演講的主題是……陳清夢。”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一直以為我不需要感情,任何形式上的感情都不需要,直到我遇見了你。
“十六歲那年,我第一次遇到你,我以為我可以控制住我自己,一直以來,我都把自己控制的很好。但我沒想到,只要你看我一眼,我就徹底淪陷。
“我問過我自己,你到底有什麽特別的呢?後來我才知道,你沒什麽特別的,你只是特別的,令人難忘。
“比起你的遇到過很多人,我在遇見你之後,眼裏再也沒有過別的女人的痕跡了,這世間的其他女人,哪裏有你這樣好?
“你說我們都變了,其實不是的,是我變了,但是你沒有變,你依然是當時的陳清夢,哪怕是一個回眸,就令我念念不忘、心動不已的陳清夢。
“我十六歲遇到的你,十九歲得到了你、又錯失了你,分開七年,這七年無數個日夜,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哪怕分開,我都沒有辦法停止愛你。
“我心裏裝着的人,由始至終,都只你一個。
“陳清夢,我一直以來,都缺你一個回應:我是高一一班的許星河,我也很喜歡你,我們結婚吧。
“我是高一一班的許星河,也是寰球國際的許總,但我最想成為的,是——陳清夢’s。”
陳清夢低頭望着他,她眼裏早有淚意氤氲。
她泣不成聲地掩面痛哭,與此同時,眼前是一片玫瑰花海,無數的玫瑰花瓣從上方掉落,紛繁花海,她嗓音發顫地回他:“好。”
這一生歲月艱辛漫長,而我給你的承諾永遠是——人世恍惚,我獨愛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