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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夢裏不知身是客2

九濡的神府在會荒山大澤之東的一處僻靜之所,世人皆道九濡神君避世多年,神出鬼沒,未有大災大難輕易不在人前現世,實則是他性喜清淨,刻意為之罷了。

九濡乃是同混沌諸神一起化生的先天神祇,諸神幼弟。先天諸神自開天辟地之後大多因着天道法則而應劫往生,身歸混沌,只留了這麽一位自小便由衆神呵護着長大地幼弟仍存于現世。

諸神去後更是九濡神君匡扶了天道,将當時人、魔、仙三族混戰不休地境況一一捋順了,又豎起三界屏障,定下了互不相擾得規矩。

歲月流光韶光易逝,自古而生的神祇在歲月的長河中孤身屹立了萬萬年,殺伐決斷之下盡顯鐵腕之風。千萬年前天下既定,這位神君将三界的權柄分了分,之後便不大再在人前出現了,只留下無數天地主宰的傳說供後人傳道。

越過那片大澤,霧氣缭繞之後便是他的神府,才幾日未曾回來,果見後院的神雞已然孵出了三四窩小雞仔。衆雞見他回來都撲棱着彩翅飛上前來,或引吭高歌或翩然起舞,煞時間彩光遍地,聲鬧喧嚣。

肥遺的洞府實則距離雞籠甚遠,只是近來他不在,肥遺又着實怕雞,叫這群欺軟怕硬的神雞們攻占了不少領地,便是洞府門口的清脂樹上都被盤了兩三個碩大地雞窩。

九濡換了身墨綠短打,挑了根兒襻(pan,四聲)膊将袍袖系了,先将肥遺洞府內外的雞窩、雞毛諸物收拾幹淨。又去後山伐了些還未長成的竹竿竹枝回來,給神雞們搭建了個結結實實地雞窩,再不叫它們肆意亂跑。如此忙活了半晌,肥遺才終于不再扳着那張細嫩天真的小臉,蹦蹦跳跳得給帝君布了些茶水在清脂樹下。

九濡看了看日頭,對身邊站着的肥遺說道:“我看這些神雞着實有些多了,還是送些給隔壁的妙意真人罷。”

肥遺自然是贊同的,“妙意真人時常給帝君送些凡間各界的新鮮玩意兒,如此正是禮尚往來的正理呢,帝君快去吧。”

九濡被他雀躍的語氣逗得有些發笑,便故意逗他道:“如此你便負了這幾籠雞仔去吧,我在此歇息片刻,這便下凡去了。”

“帝君容禀,我昨日恰恰約了後山荒邑洞的小狐妖去西澤釣魚,現下時刻已經到了,實在抽不出空閑來,還是勞煩帝君親自走一遭吧。”肥遺這邊一半心思用來向帝君扯謊,另一半心思用來觀察帝君神色,見他眉眼間确實蘊含着細微的笑意,才又小心翼翼得補充道:“帝君總是教導我們要知時守禮,切不可因為自己比別人多占了些或血統或師門關系上的優越處便将待人接物的本分忘記了,誠然我約的只是只小小狐妖,可也是斷斷不能失信爽約的。”

肥遺心裏想着自己如此尋了個理由,又費盡心思将帝君隐晦得誇了一誇,帝君應是不會同自己計較這坐騎不做坐騎的活計,而讓帝君親自跑腿的事了。畢竟這神雞實在太過可怖,自己只要稍一設想要背着那雞籠與它們近距離接觸,便渾身上下抑制不住得起了一層細小米粒般大小的肉疙瘩。

九濡本就是為了看他抓耳撓腮與自己絞盡腦汁得編排理由的樣子,如今得償所願,也就不再诓騙他,擺擺手讓他自去了。他确有些時日未見妙意真人,合該親自走這一趟的。

捏了個法決将那兩籠雞仔并一筐雞蛋攏在袖子裏,九濡也未換衣物,只将為了幹活時爽利打上的襻膊解了便駕了朵雲往妙意真人處去。

妙意真人實則是個沒擔着什麽職務的散仙,因緣際會之下在九濡神府西邊不遠的一處山頭修建了自己的住所才得與九濡相識。

初時他并不知這時常躬親或下田耕作或撒掃喂雞的神仙就是只在世人傳說中出現過的九濡帝君,只以為他也是同自己一樣避世的散仙罷了。是以兩人相處時妙意常常與帝君談笑逗弄、插科打诨。他乃是自凡人一路修來的仙位,自是帶了一身凡間的煙火氣,性格又非常灑脫不羁,許是帝君萬萬年來未曾遇到過如此有意趣的人物,慢慢得兩人間的來往也就多了起來。

妙意知道九濡便是那傳說中的九濡帝君,世存唯一的一名神祈時,還是因着二人結伴而行的一次出游。彼時他二人酒足飯飽為了消食游蕩至魔界,偶然間遇到一正在作惡的上古兇獸三苗。那三苗已然在此處作惡幾百年,方圓幾千裏寸草不生,便是戰鬥力普遍較強的魔界族人也一直未能耐它何。

當時妙意思量着自己與九濡這細瘦瘦一小把骨頭,雖然剛剛吃飽,但仍着實不夠兇獸三苗啃的,便打算仗着自己五湖四海皆兄弟的交際本領先去與魔尊套套近乎,再領些魔兵前來制服此獸。

未曾想一直跟在他身邊,看起來貌恭文弱,連說話都慢條斯理溫聲細語的神君卻淡淡得囑咐他一句,“略站遠一些,三苗腔子裏蘊着一股氣,死後迸發出來極易傷人。”而後便揮了揮袍袖,祭出一把尺餘長的短劍與三苗纏鬥起來。

說是纏鬥,也只是給這三兩式便被短劍爆發出來的神光劈成兩半的上古兇獸一個體面罷了。直至那文雅神君慢悠悠抖幹淨短劍上的黑血将劍妥帖收了,轉身沖他招手時,妙意才大徹大悟般得将這人與那等閑見不到的帝君聯系起來。一開始他說自己叫九濡時,妙意只當是同音字罷了,未曾想竟是帝君本尊。

回想起自己一直以來絲毫不加掩飾的本色荒唐行徑,妙意很是惶恐,生怕帝君嫌他做神仙做得太不正經,要召個神雷來劈他下界從頭修起。自此愈發小心翼翼對待帝君,未敢再有嬉笑作樂之舉。倒是帝君察覺他與以往不太一樣,以為是自己斬殺三苗時太過兇殘,吓着了這位文官一般的小友,對妙意也小心呵護起來。

帝君對他越是照拂,妙意心中越是惶恐,終有一日再按捺不住心裏的糾結,端端正正得沖帝君跪了,要領了罪責,自貶下界去,九濡才知道這事中的原委。九濡又是費了好一番心力和口舌,才讓妙意知曉自己确是與他以朋友相交的,二人之間并不存在什麽身份高低貴賤之分。

如此才算解了妙意的心結,饒是如此也又過了百十年,妙意才恢複了初識帝君時二人之間放松簡約的相處模式。

妙意給自己的仙府取了個頗為祥和的名字,叫寶來宮,本是為了避世而居才來的這裏,他卻将自己的仙府建成了個珠光寶氣、雕梁畫棟的模樣,九濡回回來都被那廊間檐下的一片金鱗之色晃得睜不開眼。

九濡進門時妙意正歪在一把紫檀木雕就地躺椅上,悠然翹着二郎腿曬暖兒。

“我那些神雞最近頗為勤謹,已添了不少新丁,我便帶些來與你,你将就養着,權當尋個樂吧,還并一筐雞蛋,煎炒烹炸随意。”妙意面上罩着一本書,不知是不是凡間尋來的話本子,九濡自顧撿了他臉上的書,擡腳踢了踢他,與他說道。

妙意遂半睜着雙眼,上下打量站在他身邊的帝君。多少年了,他一直認為帝君合該是要供在那明廟高堂之上,筚路藍縷地站在衆山之巅接受世人叩拜供養的。

妙意橫在躺椅上,既不起身,也不行禮,顯是早已習慣了神出鬼沒的帝君,“多謝帝君了,沾了帝君神氣的神雞,其羽光鮮亮麗價值萬金不止,雞蛋更是提升修為不可多得的聖物,帝君就這麽都給臣下提了來,着實讓臣下惶恐啊。”

“惶恐也不見你略欠欠身,還口口聲聲自稱臣下,我若有你這般臣子,早将你砍了不知多少遍了。”九濡一邊翻着手裏的話本子一邊與妙意閑扯。

妙意此人,先将他那微末的法力放在一邊,單論他整日嘴裏沒個正形,就叫九濡不知吃了多少次他嘴炮上的虧,時日長了,九濡倒也練就出一副毒舌來。

“聽聞帝君近日在凡間散心,怎的有時間回來給我送雞,莫不是太思念我的緣故吧。”

“是,不光朕思念你,便是朕座下肥遺也愈發思念你,朕明日便叫他來你這府裏住些時日,以解朕思你如狂卻又不能時時相伴的苦楚吧。”妙意最是怕蛇,肥遺原身乃是一條雙頭大蛇,即便他化作小童的模樣,妙意也最是打怵見他。

“帝君恕罪,臣下錯了,再不敢貧嘴了。”妙意認錯認得倒快,就是态度不見多誠懇,仍半靠在躺椅上一動也沒動一動。

“肥遺最近還新得了個玩伴,他族裏的小侄子眼見長成了,還未曾有個師門去處,整日裏跟在肥遺身後調皮,不若就讓他跟了你吧。”幾句話之間九濡已将手中的話本兒大致翻了翻,又是個凡間人物愛恨情仇的俗物,九濡素來不愛看這些便又扣回他頭上。

妙意被那本子一砸,便知帝君這是要與他斤斤計較,算一算自己未在他老人家下凡的日子裏多去他府上照看一應活物的賬,連忙任命得站起身來,好好攜了帝君安生在他的躺椅上坐下,又奉了茶,告罪半晌才得罷了。

九濡本就慌着下界,沒得空閑與他多待,只又囑咐了他兩句,便起身告辭了,最終還是未能收回讓肥遺小侄來他府上的金言玉律,直悔得妙意腸子都要泛出青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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