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夢裏不知身是客3(小攻出現了)
九濡趕到下界的時候,凡間已然過了兩月有餘,空殼宋念在這兩個月裏倒是過得安安穩穩,并未有人欺負過他。只是當時肥遺将他神識強行喚醒時,過強的神識給宋念這肉體凡胎造成了不小的損耗,兩個半月裏就病了兩個月,近半月來才有些起色。
九濡原先是封了自己神識附身于宋念身上的,如今神識已醒,又恐神識入體直接将這幅軀殼撐爆,只得重又封了一遍,将自己九濡神君的身份完完全全得忘了,安心當一個怯弱不受寵愛的小皇子。
話說那日肥遺出現的事皆被衆人忘記,便是宋念這當事人也只當自己那日從未去過貴妃宮中。
宋念年歲已達十四,早已過了招收伴讀的年紀,他本就不受寵,活得跟個小透明一般,日日在上書房也只是端端正正得坐在角落裏,未曾多言語過。
病了這兩個多月,今日第一日上學,日常近身服侍他的只一個自小就照應他的陳嬷嬷并幾個小太監宮女,小太監給他收拾好了書箱,送他走到上書房門口,便将書箱遞給他,由他自己提着進去。
本朝重學,又提倡事必躬親得學風,是以上學的一應事務都由皇子親自打理,這次若不是宋念大病初愈,實在提不動這笨重的書箱,小太監也只會袖手跟在他身後送他到了上書房便回去,只待下學再來接他。
宋念低頭往學室裏走,只在與人相對而過時略點一點頭算作禮儀,他在人前一貫是這樣,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收拾好帶來的一應課業書目,宋念也不像別的皇子、宗室子弟一般,相好的三兩個結成一團,或小聲嬉笑或低聲竊語。他只是半垂着頭,濃黑的頭發從發冠下披散下來,落在他細白的脖頸和耳邊。
是以鄧齊一進門就看到了獨坐在書室西北角陰暗角落的那個仿若與周遭人事無關的人,只是那人雖獨自坐在幾時的天光也照不到的陰暗角落裏,他卻覺得那人自身便是帶着一身的瑩白之光,透着與生俱來的貴氣,一眼就撞進了鄧齊心裏。
宋念似乎感覺到了有人打量過來的目光,募得擡起頭來,只見是個陌生的先生正緩步走到前排先生的書桌之前。宋念先前并未見過這位先生,想他應是傳言中新來的那位太傅。好像是叫鄧齊,乃是江南某地寒門的一位才子,年紀輕輕便高中榜眼,學識不俗,只因沒有世家宗族的幫襯,現如今并未在朝中擔着多麽顯要的官職,未曾想竟到了這上書房中擔任太傅一職。
鄧太傅見宋念擡頭看了他一眼,又快速得低下頭去,不知道在擺弄手中什麽物件,那輕飄飄得一眼掃過來雖并未帶着帝君本尊眼神中的淩厲,勿得還是讓他感覺心中一緊。
實則鄧齊肉身之中也并不是原裝的靈魂,那鄧齊本是個天妒的英才,纏綿病榻已經半年有餘,本該在三個月後病故。他陰差陽錯在肥遺将帝君喚醒那刻感受到了帝君神跡,便借了鄧齊的軀殼,将鄧齊本命之魂妥帖安送到地府,并耗用了三年修為平了鄧齊靈魂早歸地府的運道更疊才附身于鄧齊身上。
在看到隐隐浮在宋念周身的淡青色神澤時,鄧齊終于确認現如今帝君已然附身于宋念身上,只是不知帝君是否像他一樣保留了部分神識,會不會看出來自己也并不是真正的鄧齊。
他已在歲月的長河中苦尋帝君多年,奈何帝君隐世,神蹤難覓,便是他動用了仙庭的諸多同澤關系也只道帝君雖仍在世卻從未現于人前,更有甚者還有人言說帝君或已悄然隕落也未可知。
他附在鄧齊身上等候多時,見宋念軀體連日來一直是副空空如也的殼子,還以為帝君一去不歸,心內難免有些沮喪。今日出府時便見門前垂柳之上喜鵲缭繞,掐指一算或将有喜事發生,未曾想竟應驗在他一直以來的期盼上。如今能夠确定帝君親臨,他心內緊張之餘更多的還是得償所願的狂喜。
鄧齊心內這一番天旋地轉的九曲心腸宋念無從得知,只道今日這太傅着實奇怪,平日裏旁的夫子對他是甚少施舍眼神的,可這新太傅卻頻頻轉頭看向他這邊。開始他只以為太傅乃是青睐端坐于他身前的六皇子,六皇子是皇後嫡子,雖不占長,卻耳聰目明、文采斐然加之生了一副好相貌,在皇帝跟前算是頗為得臉的。只是一上午的課上下來,這鄧夫子竟不止一次漫步到他跟前,與他指點功課,好是讓宋念受寵若驚了一番。
好在宋念做小伏低慣了,并未曾将這怪異的鄧夫子抛來的善意放在心上,只跟往常一樣恍恍惚惚挨到休課罷了。
上午文科夫子講課,衆皇子皆端坐着聽了,正午之前頭下課時鄧夫子布置了今日的課業便走了。午飯之後各人都有自己的宿間,可供小憩片刻。下午是武科,衆人起床之後皆換了騎射裝束,到校場練習騎射武藝。
宋念自小身體羸弱,在衆皇子中是獨一份的恩寵,不必上武科,是以他下午便獨自坐在課室裏或溫習功課,或完成課業。
鄧齊早就知道宋念下午不去校場,上午走時故意留了本書在課室,正趁着回課室拿書的機會再見一見宋念。
初春屋內還是陰冷的,掌管炭火的小太監知道下午課室沒有旁人,只一位頂不受寵的皇子在,便會倦怠了些,課室裏又沒有旁的人氣,宋念獨坐在課室裏,他本就患過寒證,現下更是凍得手腳冰涼。即便如此,宋念也未曾有過逾矩的舉動,仍放着陽光充足的位子不坐,坐在他陰暗背光的角落裏,默默得翻看手裏的書籍。
鄧齊站在廊下看着窗內白着一張小臉揉搓雙手的宋念,心內感念,帝君下凡歷劫也忒敬業了些。這宋念的命格雖然因着帝君的緣故已經無法窺探,可照着眼下的趨勢,宋念可是要着實再苦苦煎熬幾年才能被放出宮去做個閑散王爺,只盼那時,宋念能舒心些吧。
宋念不知道外頭有人已把他當做景致一般看了許久,他低着頭看書看得頭昏腦漲,正欲起身抻一抻自己有些僵硬的筋骨,熟知一擡手竟打到身側一個軟綿綿得溫熱軀體上。
鄧齊見宋念看書看得入神,便放慢了腳步走到他跟前來,想等他察覺了自己好與他講幾句話,還未開口便被宋念當胸打了一下,又聯想到此身如今住着的可是帝君,心內便有些飄飄乎。
宋念并未察覺到鄧齊立于他身邊,見自己唐突了太傅,連忙起身深施一禮,“學生無意唐突太傅,太傅贖罪。”
鄧齊連忙伸出雙頭虛虛托了他手肘一把,“殿下多慮了,原是微臣未曾言聲,是微臣失禮了。”鄧齊雖未切實握到宋念雙臂,只有指尖淺嘗了他近身的溫熱氣息,卻已然令他心曠神怡。
“太傅不是走了,怎又回來,可是忘了什麽東西?”宋念此時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雖然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中掙紮已久,可說到底還是渴求着玩伴和朋友的。他見鄧齊和顏悅色與他說話,并不像以前的夫子那樣因着他卑賤的血統便對他不假辭色,心內已生了親近的心思。
“忘了本書,原也不打緊,只是晚上還要備課以待明日上課之需,只得回來拿。微臣聽聞殿下大病初愈,還是應該以身體為重,只是見殿下讀書興味正濃,未敢出言打擾。”今日鄧齊見了宋念諸多行事做派都與一般稚童無差,雖然被這深宮中的生存法則磨煉得只能整日假裝愚鈍保護自己,卻也是正常凡人無異,已經大體确定帝君是自封了神識的。如今二人正面相對,距離又較近,若是帝君醒着,以自己的修為是段段不可能藏得住的,當下更是心內大定。
“太傅辛苦。”宋念鎮日裏見得不外乎宮女、太監、嬷嬷,他與他們也沒什麽話說,是以真到了要與人交流言談的時候,倒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鄧齊知道他素日話少,便只能自己多說些,“殿下在這屋子裏待得可煩悶了?現在外面日頭正好,不若與我一道去庭院中略轉一轉,也不算憊懶的。”
宋念不知鄧齊因何與他親近,他想着鄧齊一個小小太傅,在朝中也沒什麽根基,自己更沒有什麽值得對方圖謀的,或許只是此人心善罷了,只是自己隐忍多年,還是不該與朝中之人多有牽扯。思及此他輕輕搖了搖頭,輕聲說道:“多謝太傅挂懷,只是我本就比別人差在武科上,若在文科上再不多用些功,更叫皇帝說我懶怠無用了。”
鄧齊也覺自己剛才有些冒進,連忙找補了幾句,“殿下如此用功,皇上知道了,定感欣慰的,那微臣便不打擾殿下讀書,殿下若有什麽不懂得,可差人來問我。”
“多謝先生。”宋念欠身拱了拱手,伴着鄧齊走出課室,待他走出院門才返身回去,算是全了推拒他邀約的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