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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夢裏不知身是客4

宋念今年十四歲,本朝規定皇子們十六歲上才能視情況放出宮去獨自建府。只是貴妃早就放出話來,說宋念自小身體不好,又是一直親養在身邊的,舍不得他那麽早出去,要多留幾年與自己和他弟弟作伴。

貴妃此舉宋念也不是不明白,無非是他還在宮裏能幫他弟弟分擔些注意力,好給她們娘倆韬光養晦的時機。當今聖上春秋正盛,嫡出的大皇子早夭,二皇子生母位分卑微,算起來也只有嫡出的六皇子和他的十一皇帝有機會榮登大寶。

宋念幼時有一段時間是真正期冀着母愛和父愛的,他以為那個整日言笑晏晏、對自己呵護備至的女人就是照進他凄苦童年中的一束光,他能順着那道光走出心內那個晦暗陰森的角落。

可事實證明他錯了,在一次次得被剝去保暖的衣服,推入寒風底下,為的只是凍病了他父皇偶爾會來看看之後。在時常從她不經意的眼神中洩露出來的厭惡之中,小宋念又把自己關回了那個雖然陰暗但至少不會寒冷的角落裏。

為求自保他不得不把自己的聰慧和抱負隐藏好,安安分分得做一個彰顯他兒子靈巧聰穎的廢物。深夜夢回的時候宋念也曾有過不甘,他有時甚至會被那股洶湧而出的恨意沖昏頭腦,只有奮力得撕扯手中的被褥枕頭才能得以平複。

可漸漸地,随着他的年歲越來越大,他對這一切卻都看開了。扮個廢物又如何,不還是個錦衣玉食的廢物嗎,豈不是比那些流離失所食不果腹的貧民要好太多。宋念開始習慣自己的廢物身份,并從這廢物身份中覺出幾分不可多得的意趣來,實則冷眼瞧着他們的醜惡嘴臉,用自己廢物的表象欺騙真正的廢物,将一切都看透卻不說透的感覺也是不錯的。

一直到他遇到鄧齊,這一切好像都變了。他直覺得鄧齊那一雙總是帶笑的眼睛裏蘊藏着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他看自己時從來都是直接而真誠的。每日交上去的課業再拿回來時,總會夾着一張熏了淡雅槐花香氣的素花小箋,上面的字龍飛鳳舞、灑脫恣意,其中內容雖然只是與他或淺談課業內容或讨論某事見解,但文末都會随之附上一句稍有意趣地随時問候或只言片語便可講清的趣事樂事。

開始宋念是不回的,只按照每日的課業正常上交,原想着沒有自己的回複,他漸漸地也便不會再寫了,未曾想這小箋卻是一日也未曾斷過。

時日長了宋念偶爾也給他回些只字片語,雖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話,一來二去,卻也覺得此人是個頗有意趣的人,他本就沒有玩伴,鄧齊可算得上宋念私下裏知心的朋友了。偶有些課業、國事、政事上的見解也會與他讨論一二,倒叫宋念那多半年的日子過得有了些顏色與滋味。

這半年來宋念個子抽長不少,已隐隐有了些清秀隽永的少年風流,不再是原來孩童模樣,只是身子仍不大好,犯過幾次咳疾。鄧齊不敢幹涉帝君命數,是以日常交流只以寬慰宋念、開闊其眼界為主。見他病了,便借着自己的些許人脈暗中打點太醫,好讓他少受些苦楚。

只是在今年頭入冬的時節,發生了一件影響所有人命運的大事。本朝開國時雖也是馬背上搶來的天下,可百十來年的安逸生活,朝廷和皇族都被安樂的生活嬌慣得生了不少懶筋,且加上近幾十年文學、法學日盛,武學便日益荒怠。本朝國土雖然不大,卻正處在土壤肥沃人丁豐厚的富庶之地,若是能居安思危,強國強兵必能發展成一方霸主,便是一統天下也未可知。

只是如今,軍方積弱又強占了這塊豐腴的肥肉,難免遭鄰國觊觎。在接連敗了兩場戰事之後,朝中主和一派漸漸占了上風。這些本也不幹宋念這一閑散皇子的事,只是若是議和,接下來便是割地賠款遣送質子,而這絕佳的質子人選,正是宋念。其餘幾位皇子皆有生母在,縱是二皇子生母位分卑微,卻也是個三等婕妤,自是宋念這爹不親娘不愛的不能比的。

鄧齊已經為了這件事上蹿下跳了許久,他本不是凡人,神仙的靈識占了肉體凡胎,行事中有許許多多的清規戒律要守。不可妄動法術、不可擅改他人命格、不可攔阻國運等等等等,稍有不慎便是天雷加身、修為低得是個灰飛煙滅的下場,像他這種有些修為的也極有可能再給轟下天去從頭開始。

若是宋念本是個凡人的命格還好,他可窺得天機,順應天命走勢,只在日常中護得他少受些苦楚便是了。

奈何帝君親臨,他對未來一概不知,想要護他又怕護他太過,改了天命,可若要自己置身事外,冷眼看着帝君受苦,又萬萬做不到。如此可難壞了鄧齊,縱使他已過了無數遭天劫,位列仙班,眼界胸懷早已不是凡人可比,仍覺舉步維艱。

況且他只是個小小太傅,又沒有世家宗族的背景,他便是使盡了渾身的解數也對此事無計可施,況且,若這本就是帝君此遭的命格,他更是無法更改了。

這還是十幾年來宋念第一次登上這金銮寶殿,縱觀朝臣,只有一個鄧齊還并幾個曾經給他們上過課的先生算是熟面孔,就連玉階寶座上的皇帝也因為距離太遠,而顯得面目模糊。

宋念還未出宮建府,自然也沒有封號,此次上殿原有兩則事,一則是給宋念封王,封了個祎郡王的頭銜。宋念跪伏在地上,依着前日禮儀太監教的,規規矩矩得行禮謝了恩。

第二則便是宣布宋念不日即将入鄰國為質,宋念跪在原地,低着頭沒人看得到他的表情,也沒有人知道他低伏之下喧嚣的內心。他用力得閉了閉眼,想到邊境遭亂受苦的百姓、流離失所的平民,只得把那些憤懑和不甘都妥帖得藏回心裏,再睜開時,面上已經是一片平靜順從,一如他往常一樣。

還未等宋念領旨謝恩,一直站在朝臣末首的鄧齊卻越步而出,跪在宋念身後,山呼萬歲之後高聲開口,“臣雖為微末文臣,但仍懷有一腔護國愛國之熱血,今祎郡王高節,挺身而出為國為家解此危難,臣感其志,自請為祎郡王随臣,同入他國,亦為我國效犬馬之力。”

端坐在鎏金寶座上,短短數月便像是老了幾歲的皇帝陛下聽了他這铿锵有力的一番話,似是被他語氣中的豪邁和大義喚醒了戰敗所帶來的委頓和困苦中的那一縷精氣神,腰板都挺直了些。他一連說了三聲“好”,親命鄧齊為祎郡王伴讀,随王伴駕,待日後歸國便奉為二品大夫,官入內閣。

鄧齊領旨謝恩之後又走回朝臣隊末,倒是宋念跪在大殿上似是還想再說些什麽,最終卻什麽都沒有說出來,默默得謝恩起身回去了。

當天夜裏皇帝頭一次遣人來請宋念過去上書房議事,從前只是派個跑腿的小太監來召他去他跟前詢問些功課日常。宋念只得更換了郡王服制,乘着來接他的一頂軟轎往上書房去。

宋念低頭俯身步入書房,正要行個端端正正的大禮,卻被上首的皇帝輕飄飄一聲“免禮”免除了折騰,只得束手站在下端。

他這時才看到鄧齊也在,見他看過來正似笑非笑得勻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宋念只彎了彎嘴角,算作回應。

皇帝正低頭看手裏的一本奏折,未曾注意他二人之間的往來,又等了一會兒才擡起頭來要與宋念說話,見鄧齊還未得了他的話退下,仍站在原地,便先揮揮手讓他走了才與宋念說話。

“念兒最近在讀什麽書?”這還是皇帝第一次這麽親昵得稱呼宋念為念兒,他直到此時才恍然覺得自己對這個幼子太過忽視,平常也多以冷面對之。如今這個幼子卻要背負着皇族的屈辱和國家的命運去往他國,忍辱一生,實在是有些對他不起。久違的父愛之情頓生,就連語氣都柔和了不少。

“回父皇,近日剛讀了《四書章句集注》,只是還未讀通,仍在研習。”宋念聲音不大,他突然就對這強裝出來的慈愛和自己一貫以來披在身上的恭謹外皮生了膩,心內一陣煩躁,只是當下并不表現出來,仍靜靜得站着等着回話。

“念兒此去經年,朕今日召你前來是有兩樁事要囑咐你,你且聽好。”縱是皇帝已然醒悟對幼子過苛,可長年累月得淡漠關系也不是一言一語便可化解的,他看着宋念低垂的眼角,自始至終也沒有擡起來的頭,終究還是說不出什麽安撫的話。

宋念無話,斂袍跪地,等着聆聽聖意。

“第一樁,你此去雖為質子但仍需時刻記着母國皇族體面,切不可妄自菲薄、自甘堕落,更不可荒廢學業,憊懶度日,你可記得了?”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好,這第二樁便是無論何時母國利益乃是你首要考慮的,其他任何人任何事包括你自己都不能被放在母國利益之前,你身在他國,必要為母國多籌謀,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護得母國周全。”

只可惜此刻鄧齊不在,若是他在,必要在心裏大大得嗤上一聲,“自己未能做到居安思危,蹉跎到如今軟弱可欺,喪權辱國到送質子入敵國的地步,還要指望這十幾歲的孩子在那虎狼窩裏護你們周全,他拿什麽去護你們周全,真真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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