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夢裏不知身是客 6
将軍胡莽生得膀大腰圓,許是其父母早就料想到他将來的體型身材會是如此,便給他起了一個莽字來應景。宋念覺得此人得有他兩倍高,兩倍胖。
鄧齊本就比他高了不少,但起碼還是正常身材,自己年歲尚小,再長幾年也不一定就趕不上,可這胡莽,便是自己再努力,怕也是望塵莫及。就連鄧齊站在他身邊,都格外顯得嬌小玲珑。
胡将軍性格也随着他的名字一樣,粗犷,若放在綠林中,必是一條令賊人聞風喪膽、四散奔逃的好漢,只可惜他是世家武學出身,早早便入宮當了侍衛。一開始憑着他世家的遺風還算是前程似錦的人物,只是近些年朝廷奉行新政,崇尚科舉、武舉,他人又有些混不吝的匪氣,幾番路與不平拔刀相助得仗義執言之事下來,漸漸得也就不得重用。
皇上遴選随行人員的時候,正是他自薦要去的,皇上覺得他是個世家子弟,又多少有些官職在,索性封了他個将軍,一路護送,到得鄰國若是可以,便留在宋念身邊做個侍衛。
宋念和鄧齊并排走在雪地上,一路上鄧齊都在跟他講随行人員的家族來歷,宋念便有些奇怪,“你怎麽誰都認識?什麽都知道?”
鄧齊本在那搖頭晃腦長篇大論,未曾想宋念有此一問,順手便信口開河道:“實不相瞞,吾乃九華山白胡子老道,此番下凡實則為殿下歷劫而來,掐指一算便可知天下事,自然什麽都知道。殿下若想知道什麽,盡管來問,貧道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宋念未曾見識過如此跳脫的先生,忍不住被他逗得“噗嗤”一下笑出聲來。他還是少年人的身骨,常年養在深宮中未經過風吹日曬,膚白勝雪,被這野地裏的寒風一吹,只鼻頭和耳垂都是粉紅的,如今裂開紅唇一笑,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一張臉半隐在純黑色的貂裘圍帽中,恰似銀裝素裹中的獨立着得一棵瘦竹,盡管被這世間凜冽的寒風吹刮得有些枯黃頹敗,卻仍帶着少年與生俱來的貴氣和驕傲。
出了宮的宋念果然不再是深宮中明珠暗沉、隐忍瑟縮的樣子,終于找回了些少年人該有的樣子,鄧齊覺得心中大慰。
這邊廂鄧齊正瞅着宋念的笑靥出神,未料想身後伸過來一只大手猛地在他肩膀上一拍,鄧齊險叫那人拍進松軟的雪地,可礙于宋念還看着,不便發作,只咬牙切齒得叫了一聲,“老胡!”
“末将參見殿下!”胡莽從樹後面蹿出來這雷霆一掌,着實吓了宋念一跳,當下給宋念跪下見禮時宋念還有些恍惚,連忙伸手虛托他一下。
“日後切不可再稱殿下,明面上稱呼公子,私下裏以兄弟相稱即可,咱們幾人趕赴異鄉,還是如此尴尬的身份,萬事還是低調些為好。”
胡莽還待再推辭,不敢與皇族互稱兄弟,還是鄧齊熱絡得拉着他與宋念一同走到火堆旁坐下,只當是應了這事。
越往北邊走天氣越冷,一行人在冰天雪地裏苦苦穿行了半個多月終于到達兩國邊境。宋念一行要去的國家對自稱大燕國,地處極北之地,地域雖然比宋念母國也不差多少,只是地廣人稀,土壤貧瘠不适合耕種,算是個常年騎在馬背上的游牧民族。
中原開化之地一直以其野蠻彪悍為恥,張口閉口稱呼他們為胡疆蠻子,殊不知正是這胡疆的蠻子們将他們這些飽讀詩書,滿口仁義理智信的上等人打得丢盔棄甲、割地求和,還要上趕着送上本國質子才能換來幾年的和平。
許是骨子裏還帶着上古先人遺傳下來茹毛飲血得彪悍血統,對這些迎來送往得虛禮不太在意,也許就是對戰敗國的不屑和輕視,宋念一行入了燕國也未見有人接應。本就是入國為質,自然不會受到什麽禮遇,宋念倒還是松了一口氣,至少還有一段路算是自在的。
趁着胡莽去交換通關文碟的時候,宋念和鄧齊一起下了馬車,站在一處高坡上回望身後母國。
鄧齊不是本尊,對母國沒什麽感情,宋念雖也不是一開始就投胎而來的,但好歹帝君自封了神識,從懵懂時期開始成長起來的,如今倒真是生出了些許不舍和對未來無知的懼怕。
“在想什麽?”鄧齊看着宋念側臉,總覺得這孩子似乎睡一覺就能長高一點,這半個月眼看着就長高了些。
“在想如果現在跑了的話,會怎麽樣。”現在宋念與他說話不再那麽刻板教條。這還多虧鄧齊臉皮厚,又仗着天高皇帝遠,沒人管得了他,宋念又是個好說話的,兩個人朝夕相處的這段時日,除了睡覺時分鄧齊自去自己的馬車、帳篷,其餘時間無不緊貼着宋念。久而久之兩人之間相處,倒也真成了朋友兄弟之間放松自然的樣子。
“只要你發話,我立馬把老胡那傻子叫回來,咱們快馬加鞭,保你想去哪去哪。”
本還有些傷感的宋念被他這樣一說,竟覺心中松快不少,不管是真是假,這世上終歸還有一個人願意成全自己的任性。
可宋念也只能是說說罷了,這幾日他一直睡不着覺,一路行來,沿路多見因着戰争流離失所的貧苦百姓。他以往只覺得自己每天披着另外一張皮,受那些人的指點責罰苦,現如今他才算真正明白了什麽才是天下之大苦。
戰亂頻發、百姓颠沛,胡疆蠻子所到之處無不燒光、殺光、搶光。宋念見了那餓殍遍地百姓易子而食的凄苦情景,縱是把自己能給的都給了出去,也解不了平民之苦的萬分之一。
現在母國只等着他能安安穩穩得入了燕國,奉上銀財國書,也好暫時停止争戰,給母國争取些休養生息的時間,以安民心、強軍事。
塞外的寒風最是凜冽,像極薄的尖刀一樣,刮在人臉上幾顆讓人流出血來。
鄧齊一個侍讀的身份還沒有到享受貂裘服制的級別,聖上憐他一片忠心義膽,破例賜了獺兔服制。圍領的風毛有些長,被寒風一吹就總在下巴那撩撥着,引得他搔抓了數次,眼見皮膚已經有一塊發紅。
其實鄧齊五官并不能算是精致好看的,實則是個平平無常的老實人面向,只那雙眼睛炯炯有神、顧盼之間常有不經意的睿智與豁達流露出來。
宋念看着他直直看過來的雙眼,最終還是被着雙眼睛中灼人的期待和熱熾逼得率先移開了目光,他怕自己再看下去會真的沉溺在那雙眼睛給他的企盼中放縱一次。
鄧齊見他沉默着不再說話,便知他心中所想,被這神仙下凡的繁文缛節規範着,他已經許久未曾說過這樣任性的話。平日裏與宋念相處總是本着不幹涉他思想和意識的原則,甚少對他提出什麽建議,許是如今兩只腳中已有一只踏入了這虎狼窩,便忍不住想要扯一扯另一只腳的後腿,好讓宋念也能不那麽辛苦。終歸是逾矩了,日後要背上什麽樣的天罰尚且不論,單是阻了帝君歷劫之路便是大罪一條。
既然已經任性了一次,便債多了不愁,索性任性到底,将宋念将要面臨何種的苦楚都與他講清了,且看他如何抉擇。他伸出一只手牽上宋念垂在一邊的袖子,“公子可曾想過此去将會經歷什麽?便是那明面上的萬般折辱暫且不提,胡疆蠻子粗魯不堪,男女之大防尚且形同虛設,更別提男子之間,若是那些蠻子觊觎公子美貌,以家國挾制,公子可要與那蠻子們行那茍且之事?”
鄧齊不知道帝君此世是要來歷何劫,縱使此時的宋念與帝君實則并不是一個人,便是宋念死後帝君神識歸位,宋念的這一段經歷對于活了千千萬萬年的帝君來說也只如看了個話本子一樣,可他還是不忍眼看帝君與他人沾染上一絲一毫的關系,那是他自千萬年前以來就放在心上的人。他早就想好了,若真有那一日,便是拼着一身的修為不要,被那天雷轟個魂飛魄散也要自斃了此身,憑着一身的修為化解宋念那時的危難。
正當他因自己心內腦補而神魂大動之時,宋念卻輕輕伸出一只手來拍了拍他牽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你說的這些我倒是沒有想過,不過既然你說了,我自是要好好與你叮囑一番。你且聽好,你能抛家舍業得與我前來燕國,便知你是個胸懷萬民、腹內丘壑的大家,只是我之私心還是望你萬事以保重自己為先,切不可因為我受了些折辱便按捺不住,做出于你我家國都沒有好處的事情。”言罷宋念轉身往車隊走去,一邊走還一邊與身後的鄧齊說着,“第二則便是你說的那事,我本為皇族,即受萬民供養,便該替萬民分憂,若是以我一己之身換來家國幾年安寧,于我确實是樁劃得來的買賣,故而你所擔憂的,并不為我所擾,日後不必再提。”
宋念前面走着,總也聽不見鄧齊的回話,想着他定是心中仍有糾結,便又淡淡得補上一句,“況且你所說的不過是話本子中佳人為救才子,舍身飼虎的橋段,我本不是佳人,哪有你說的什麽美貌,大不了日後将臉塗黑些,再弄些痣啊斑啊什麽的,該不會有那種情況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