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夢裏不知身是客 7
鄧齊跟在他身後,只淡淡得“唔”了一聲,并不與他争辯,只打定了早就拿好的主意便罷。他看着眼前纖瘦細弱的少年背影,一瞬間竟将那背影與數年來一直藏在心裏的那人重合了,只覺宋念在短短數月之間便成長了甚多。只是不知是他以往裝傻充愣太過,還是天資過人,一到了松快環境中便突飛猛進得增長。
胡莽辦完了通關事宜,正立在宋念馬車邊等他,見他來了,忙趕上前走了兩步,急急說道:“鄧齊又帶着你去吹風,公子風寒前日剛好些,還是多注意些吧。”言罷連忙站在宋念身側憑着自己寬大的體格給他遮擋着些刺骨的寒風。
“是我自己待得憋悶,讓鄧大哥陪我透透氣,才一小會兒的功夫,不打緊。”其實上了車也未見能多暖和,他早将能施舍的都施舍了出去,只留了生活必備的一些物資,現如今炭火也只做飯的時候才燒一會兒。
鄧齊無視胡莽飛過來的眼刀,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得沖他“哼”了一聲,轉身去做別的事了,這個胡莽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得不對,越來越像個老媽子。
“等咱們到了地方,公子可要日日和我老胡一起鍛煉才行,身子骨太弱,得多錘煉些。”這胡莽雖是個粗人,可卻也是赤膽忠心的一條漢子,連日相處下來,宋念沒什麽架子,他也就漸漸地把宋念當做自家弟弟來對待。
“好,就依胡大哥。”宋念自出宮以後心境闊達了些,也不再和以往一樣整日弓腰駝背,畏畏縮縮,身體已經比以往強了不少,只是還較正常人差些。
上次一場風寒鬧起來看着挺兇險,他整整在車內昏睡了三日,鄧齊便衣不解帶得照顧了他三日。他偶爾清醒了便叫他去歇着,只說讓小太監來守着他便好,可鄧齊執意不讓,嫌那倆小太監年歲小,手腳不利索。
行至荒野,四周荒無人煙地也找不到大夫,好在鄧齊好似懂些醫理,衣不解帶得照顧了宋念幾天,宋念竟也慢慢恢複了過來。
一行人又在茫茫雪原中穿行了八九日,終是到了燕國皇城。宋念母國國號為信,信國地勢偏南,無論是建築還是人文都偏文雅內斂,房屋建築、城防塔樓多以木制居多。若說信國是偏偏儒雅佳公子,那燕國便是那橫眉怒髯虎将軍,巍峨城樓、宮殿廟宇建築多以石築就,大街上的各色行人,無論男女皆生的較信國人民高大粗莽,其穿着也多以獸皮粗布為主。
鄧齊果然依着宋念的話,給他尋了些抹臉畫痣的物件來,每天早上都來給宋念畫臉。宋念覺得此人真真是個妙人,也不知是從哪學來這些不倫不類的本事,自己竟真叫他畫成了個臉長惡痣,膚色黑紅的糙臉少年。
老胡第一次見宋念頂着這樣一張臉出來的時候,險些沒把他眼珠子瞪出來,還沒跟宋念說話轉身就去找鄧齊算賬,鄧齊卻對他相當不屑,鼻子裏給他哼出一聲就算是給他臉了。老胡自然不依,兩人又叮叮當當得鬧了半場,才被宋念調停。
在皇城驿館裏等了大半個月才得召見,今日一早鄧齊來給宋念畫臉時宋念已經起了,正坐在床邊出神。
“怎麽起這麽早?”驿館裏燒了地龍,溫度适宜,宋念只穿了一件寝衣,披着棉被坐在床邊。“還不穿鞋,光着腳受涼,先把鞋穿上。”
宋念還沒醒盹兒,正靠着床柱打哈欠,黑色的寝衣下面只露出兩只瑩白的腳。“有點緊張,睡不着了。”聽了他的話宋念摸索着探出一只腳去勾床尾的鞋子。
鄧齊狀似若無其事得移開視線,徑自走到床邊給他把鞋踢過去,讓他穿好。
“有什麽緊張的,這事成不成不在你,在你帶來的禮單和國書。你只管跪下磕頭就成了。”一邊擺弄着手裏的物件,一邊與宋念說話。
宋念到底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即便有鄧齊寬蔚,仍是心有戚戚,不過到底是比剛才好了一些。他手裏把玩着鄧齊前幾天外出捎給他的一只香囊,并不是信國貴族常用的那些香氣馥郁淡雅的香料,反而是熱烈濃熾的味道,宋念聞不慣,放在屋外廊下挂了幾天才收進來。
“好了,快去洗了臉坐下。”鄧齊見他仍半靠在床頭翹起一只腳,玉白的腳上忽上忽下得踢着一只鞋子,就知道他仍在神游,連忙催促他坐下。
宋念無法,只得懶懶散散得站起身,伸長筋骨打了個大大地哈欠,一步一蹭得挪去洗臉。
畫臉的時候他也不消停,東瞧瞧西看看,鄧齊好幾次險些畫歪,他幹脆伸出一只手把住他下巴,将他固定在一處,才好好畫完一張臉。
鄧齊只覺自己手下那一處肌膚柔滑細膩,溫熱的皮肉之下是少年人初長成的棱角,端的讓人由着那處肌膚相接的地方想入非非。
宋念對此一概不知,下巴被人捏在手裏,嘴唇便有些微微嘟起,他嘟嘟囔囔地小聲與鄧齊講話,“你便将你這不傳之秘教給我吧,萬一哪日你不在,我又不會畫怎麽辦?再說你教了我也不用你日日起個大早來與我畫了,豈不清閑。”
“我本就是勞碌命,可萬萬不敢貪圖清閑,你先不要說話,讓你自己畫,你日日畫得都不一樣豈不讓人生疑,還是我來吧,別動了,這就好了。”
宋念看着他仔細認真時微微眯起地雙眼,沒由來得覺得兩人之間距離似乎近了些,呼吸之間皆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溫熱的氣息,幸而他已被鄧齊塗了個黑臉,旁人是看不出他面皮泛紅的。悄無聲息地向後挪蹭了一下,鄧齊卻皺緊了眉頭,“快要畫好了,別亂動。”宋念連忙不敢動了。
質子入國以後按規制不得留用太多母國人員随侍,只留近身侍從兩名,宋念本想讓胡莽與鄧齊歸國,只留一兩個小太監即可,可鄧齊執意不肯,為這事,還與他着實生了幾天的悶氣。便是胡莽也斷然拒絕歸國之計,利落得打發了其他人歸國。
是以今日入宮,便只有宋念、鄧齊、胡莽三人。而鄧齊、胡莽也只能在第一重宮門外等着,宋念一個人低頭斂起衣角,跟着帶路的太監疾步走了進去。
鄧齊被這厚重的皇權體制壓制着,連擡起頭看一看那個獨赴深宮的少年背影都不行,只得安靜得跪伏在地上,等着他出來。想他叱咤風雲的南仙帝,上一次如此卑躬屈膝是什麽時候他都已經記不太清了,鄧齊幾不可查得輕嘆了一口氣,想起了昨夜前來尋他的舊友所說的一句話。
當時月朗星稀,正是衆人好睡的時候,他被舊友強行從這幅軀殼中提出來,只得尋了處密林與他說話。
“我原就知道你任性,卻不知你竟如此大膽,帝君也是你可以招惹的人?天運都寄在他身上,若是因你一時妄為,改了他歷劫的運勢,連天下大勢都會因此改變,這後果又豈是你可承擔的起的,你當那九天的玄雷是鬧着玩的嗎?”
這舊友是他初飛升時便識得的一位好友,名喚連澈,乃是神龍族最小的一位王子,初見時着實是個纨绔,他當時正是年少氣盛、意氣風發的時候,兩人不打不相識,一來二去竟也成了知交的好友。
只是這好友自千年前大婚以後,便不再是個纨绔了,如今竟也能大義凜然得站在這與他說講說講。
“你且放心,我并未幹擾過他任何的決定,只盡自己努力,讓他身心好受一些罷了,我都挨過多少次九天玄雷了,不過是多挨一遭的事。”鄧齊如今現了真身,應叫他黎柯仙帝才是,這時他已不是鄧齊的面貌。只見一人穿着一身濃黑色長袍,只腰間系着條鑲嵌了淡翠色玉石的腰帶,那人身量修長、寬肩窄腰,舉手投足間自帶了一股灑脫恣意的慵懶大氣,端的是天上人間少見的風流人物。
“你對他癡心已久,害了自己不怕,竟也不怕害了他嗎?”連澈這句話才算是真真說到了黎柯心裏。
鄧齊直到如今,跪在這堅硬臺階之上,仍被那句話刺得渾身冰涼。他心系此人萬萬年之久,這一遭本是一時沖動,才尋到他身邊來,可自己如何便如何了,不過是一身的修為罷了。若是因着他這一顆癡心,将長久以來屹立于時間長河中的冷情帝君扯下這紅塵,自己又可擔當得起嗎?
這邊廂鄧齊神魂不定、心亂如麻,那邊宋念卻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孤零零的一個人走到這寬闊大殿上,臺階上的燕國皇帝離得太遠,宋念看不清,也不敢擡頭,只得在衆目睽睽之下規規矩矩得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以示臣服。
宋念行完禮,并未聽到座上皇帝免他起身,便只得一直跪着,聽着身後的太監捏着一把尖細的嗓子,大聲得唱念自己帶來的國書、禮單。
這些內容宋念早已背得滾瓜爛熟,滿殿的大臣皆靜谧無聲,只聽得那太監尖利地嗓音在大殿中回蕩。待那太監念完,禦座上的皇帝才慢悠悠得從鼻子裏“嗯”出一聲,算是知道了,随後擺了擺手讓太監下去,才與跪在地上的宋念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