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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宋念回去便又發上了燒,鄧齊将他從車上抱下來,放在榻上時他燒得正厲害,一只手緊拽着鄧齊的衣袖,鄧齊想起身去給他絞個涼帕子,一連扯了兩次都未能扯出來,只得将外衣脫在床上。

可他剛走沒幾步,宋念便像感覺到什麽似的,兩只手揮舞着摸索他的位置。

鄧齊只得又回去安撫他,最後實在沒有辦法,只能讓胡莽将涼水盆和手巾都放在床邊。胡莽請了大夫來看,說是此次受了驚吓再加上還未全好的寒症,病情惡化了些,大夫直說這孩子胎裏太弱,如此這般反複得病着,怕是不太好。

大夫給開了藥胡莽拿去後廚熬藥,鄧齊便與他一起躺在床上,一只手輕輕拍着他的背脊,宋念一直睡不安穩,口中叽裏咕嚕得說着胡話。一會兒口內喊着“父皇”一會兒又喊他的名字,可見是被驚吓,無助到了極點。

鄧齊看着他緊皺着的眉頭,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帝君時的情形。那都是多少萬年前的事了,他已經記不太清,但記得最清楚的便是那個一身黑衣的俊美神君,帶着一臉的清冷之氣從噬人的烈焰中一步一步踏入他的心門。

那是他還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仗着自己已有了些微末的修為,妄圖強登仙位,在強撐着斬殺了一頭為惡人間的妖獸之後,被妖丹自爆波及了魂體,恰又趕上天劫突至。他苦苦挨了三十道天雷,渾身上下燒得像焦炭一樣,只留有一絲靈臺清明,便再是只有一道天雷降下來,他也立時就要灰飛煙滅。

可就在着緊要的關口,周身圍繞着他的烈焰竟突地從中間分開,留出一條可容一人走過的通道來。他半睜着燒焦的眼皮,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那人周身泛着淡青色神澤,随着他的一步一步走入火焰之中,黎柯覺得自己周身都被溫潤的水澤包裹住,就連幹裂焦黑的皮膚上的焦灼之痛都有所緩解。

那神君站在他身前定定得看了他一會兒說道:“倒是個好苗子,只是性子還有些烈,日後還需再打磨打磨。”

神君話音未落頭頂便又有雷雲聚集,顯是還有雷劫要落,黎柯閉了閉眼,想張口與他說話,讓他速速離去,別平白受了波及。可他咽喉已被雷煙熏得一片焦黑,竟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那神君見他想要說話,便輕輕伸出兩根手指,從那兩根細長的手指上度來些溫潤的神力,将他周身的傷口妥妥帖帖地包裹起來,那神力上所帶的絲絲涼意沁潤着他全身,傷勢已有所恢複。

他感覺自己一能發出聲音便急急沖那神君說道:“多謝神君搭救,神君快走,免受波及。”話還未說完,轟隆隆地九天玄雷将至。他奮力想站起身将那神君推出陣外,卻見那神君輕巧伸出一只手放于他頭頂,将盤腿而坐的他籠罩進一個淡青色護罩結界之中。随後那神君便轉身立在他身前,竟是要替他将那天雷一應抗下。

饒是已下了三十道天雷,後來降下的九天玄雷卻是一道更比一道重,若是那玄雷真真落到了他身上,他必是個屍骨無存的下場。只是苦了那神君,也不知能不能扛得過去,他無力破除神君設下的護罩結界,只能看着天雷一道一道劈在神君身上。

天雷耀眼的光芒刺得他雙眼不可自控得流下血淚,他卻恍惚看見那神君竟只是微垂着頭一道一道得受着,直又受了二十二道,天雷竟有了愈演愈烈的架勢。一直到第二十五道天雷上,那神君好似有些不太耐煩,他擡起頭來直視着天空中的雷雲漩渦,輕叱一聲:“夠了!”果見雷雲旋轉着又劈下一道便輕輕散了。

那神君這才轉過身來輕飄飄地撣了撣身上并不存在的浮灰,将那結界收了,沖他輕輕點了點頭便要轉身離去。

他身上的傷雖已被神君治愈了些,但仍是焦黑的一片看不出個人樣,他急匆匆得想站起身與那神君再說些感謝的話,一并問問那神君洞府、名諱,日後也可報答,卻不知那神君只淡淡得留下一句:“小事一樁,無需挂懷。你若真能戒驕戒躁,飛升成仙,再去想這報恩的事吧。”說完便隐去了身際,再尋不着。

那時已是黃昏,血紅的夕陽之下,只剩黎柯一身狼狽得站在遍地焦土之中,他這時才真正感受到何謂真正的實力,從前他所自诩、張揚的與這位神君一比,竟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伎倆。那位神君不止救了他瀕死的一條性命,還用力量給他指明了真正的修仙之路。從此之後他便一直将那神君悄悄放在心裏,那便是他光風霁月一樣要追随的對象。

知曉他便是普天之下最尊貴的帝君是在萬年之後榮登仙位,那時九濡帝君已久不現世,還是因着他渡劫成仙之時正趕上人間大劫,九濡帝君不得不出來平息世間怨氣,便順道受了當時榮登仙位的這些人的拜見。

他本是那一群人中出類拔萃的一個,募得擡頭見了大殿神座之上閑閑靠坐着的帝君時,才恍然大悟,怪道萬年前那神君如此輕描淡寫地便扛過了二十五道天雷,甚至到最後天雷都為他所攝,黯然退去。他一直放在心裏的那個人,竟是應天道而生,天上地下唯此一位的九濡帝君。

本該坦然向前拜見的腳步,突然便生了膽怯,但是卻有有些沖動,要想沖上前去,問一問那尊貴無比的神君,是否還記得萬年前救下的那個散修。還未擡腳又被那神澤溫潤厚重、舉手投足間都帶着一股淡淡疏遠的帝君吓退了腳步,生怕自己拙劣的本事會讓他失望後悔曾救下他。他一直是個果決堅定的人,還是第一次在這轉瞬之間便生了好幾回沖動與退卻。

帝君也并未認出他,也是,他那時燒成那個焦黑模樣,仙力也已極其微弱,帝君是确無可能認出他的。也或許他就像匆匆飛過帝君眼前的流螢一般,并不曾在他心內留下印象。

從那一別,之後便是十幾萬年的苦修,他再沒得機會再見帝君一面。若說心內的愛慕和思念在他成仙之前只是一株尚未長成的小樹,那這顆小樹得了這是十幾萬年的空隙,不知不覺間早已長成了參天的華蓋。只是這麽多年來,仰望他、思念他已經成為習慣,哪怕他如今已是二分天下的南仙帝之尊,也從未敢以自己的真實身份去到帝君面前,向他訴一訴自己的衷腸。

鄧齊坐在宋念身邊,換過降溫的手巾便将身心皆沉浸在往事之中,直到胡莽進屋送藥,才将前塵往情壓了壓,扶他起來吃藥。

宋念燒的迷迷糊糊牙關緊閉,一連兩勺藥湯都撒在他頸下的手巾上,鄧齊終究是顧及着帝君的身份不敢逾矩,只輕輕哄拍着,強喂進去多半碗藥湯。

吃過藥再睡下,宋念已經不再那麽驚懼,鄧齊便輕輕抽出身來站在廊下與胡莽小聲商量。

“近日可有信國的消息再傳過來?”鄧齊走之前利用和胡莽及一些宗族中有心報國的熱血子弟的勢力,暗中培植了些傳遞消息的渠道,也是為了給宋念做兩手的準備,之前一直有零星的消息傳過來。

“最近的一次是在上月末,說是信國北邊傳出來時疫,一直到現在都再沒有消息過來了,我正要找你商量,這怕是不好啊。”胡莽緊縮着眉頭,可見情況的确不容樂觀。

鄧齊負着手在廊下走了幾步,轉頭對胡莽說道:“你這幾天多往城根兒底下跑跑,只說是出去采買,別驚動了前院的人,看看城防可有換将,人員流動是否有變化,唉,就憑咱們兩個,實在是人手不夠,不過也沒有別的辦法,盡人事聽天命吧。”前院住着皇帝派給宋念的侍衛,很多事還是不要讓他們知道為好。

鄧齊、宋念這邊人心惶惶,皇宮裏卻真應了鄧齊的擔憂。宮中緊鑼密鼓地蹦成一根被拽到極限的繩子,每個人都低着頭小心謹慎的做自己的事,正當年的武将近期被皇帝召見了一個遍,隐隐約約有了要開戰的意味。

胡莽帶回來的消息的确不容樂觀,信國本就不強于軍,現在北方與燕國接壤的地方又傳出時疫,這麽長時間沒有消息傳過來,怕是時疫早已傳到了信國京中。燕國國君雄心過勝,又怎會放過這樣絕佳的機會,即便是鄧齊來做着燕國國君,也斷斷會趁此機會出兵,一舉拿下信國,問鼎中原。

哪個國家的興衰在鄧齊這披着人皮的仙帝眼裏,都只是時代車輪地正常前進軌跡,他并不會在意,他在意的只是身在此中的宋念,又會因此遭受到傷害。更讓他痛苦的是,他根本無法阻止宋念會受到的傷害,畢竟帝君就是為此而來。

宋念渾渾噩噩地燒了五六天,等他再醒來時,人竟然在馬車上,身邊鄧齊、胡莽全都不在,只一老翁照看着他。他與那老翁說話,可那老翁卻是個又聾又啞的,平日與他一起時還都臉敷白布,将口鼻都掩在白布之下。

宋念什麽都問不出來,又被限制了行動,心內還擔憂鄧齊、胡莽安危,當下急得口舌都生了瘡。

又過了兩天,宋念才趁着老翁下車時的機會撲出車廂看到了眼下的情形,他竟是跟在一隊裝備精良的隊伍後面,看日頭還是往南行去。

他心內已隐隐有了猜想,怕是他昏着的這幾天,信國生了什麽變故,燕國這是再一次舉兵進攻。只是若燕國鐵了心要拿下信國,又怎會還好好地帶着他這個質子,鄧齊和胡莽莫非已經遭遇了不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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