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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果然到了一處小院側門之後,帶路的太監便不再往前走了,他躬身站在門前,将那小門輕輕推開,轉身對宋念說道:“公子請。”

宋念輕點了下頭,淡淡得說了一句:“有勞公公了。”

院內只擺放了幾口大缸,想是夏天用來飼喂些魚蟲嫩荷的,現今已是空的了,本久空曠的大院更顯的荒蕪蒼涼。

掀開厚重的門簾,皇帝正歇靠在側房暖炕上看書,宋念快走了幾步,矮身跪下行禮。他手心裏都是粘膩的汗水,燕國國君召他在此見面,又聯想到入燕國之前,鄧齊的一番話,宋念不得不緊張起來。

皇帝知道他來了,眼神也并未落在他身上,宋念跪在地上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才聽到皇帝淡淡“嗯”了一聲,也不知是不是讓他起來,他不敢妄動,仍是低頭跪着。

又等了一會兒,皇帝才擡起頭,似是不知道他還跪着似的,“怎麽還跪着,快起來,聽說你病了,可是大好了?”

宋念跪得時間久了腿有些麻,初站起來還有些頭暈,他也不過是微晃了晃,并未讓人瞧出不适。

“多謝皇上挂懷,小臣已無大礙。”宋念嗓子還有些沙啞,皇帝聽他回話,幾不可查得皺了皺眉。

上次在殿上離得遠,宋念并未看清皇帝長相,而今湊近了,才看清,這皇帝長了副名副其實的鷹眼鷹鼻,看人的時候眼神銳利,總帶着一股子兇光似的。

“坐吧,聽你聲音還啞着,應是還有些病根兒未去,來呀,上茶。”

宋念躬身謝過,坐在下手的一張圓凳上,靜靜地坐着也不說話。皇帝也不與他多談,只低頭看自己手裏的書。

少頃有太監進來奉茶,宋念怕喝多了要如廁,未敢端茶。

“你平日讀什麽書?”

“回皇上,從前在家時,讀得都是學裏的書,現如今沒了先生約束,倒看得廣了些,也不出《四書》什麽。”

“信國原就是禮儀之邦,詩書傳家,朕正在看的這本《詩經集注》,裏面有這麽一句,一連參詳了幾天,未能參透其中意義,你來看看,或可幫朕解一解惑。”皇帝搖了搖手中的書,另一只手沖宋念招了招。

宋念遲疑着站起身,口中連道不敢,身體也未曾上前一步。皇帝身下的暖炕有四尺之寬,皇帝正斜靠在暖炕內側的軟枕上,宋念若要看清他手裏的書,需得脫鞋上炕,爬到皇帝身邊才能看見。

皇帝見他磨蹭着不敢上前,卻也并沒有将書扔給他的意思,反而垂下一只手輕拍了拍身下鋪着的被褥。

宋念心裏慌成一團,手心裏一直攥着一團袖角,如今已叫冷汗濕透了。終究是個只有十幾歲的孩子,雖曾在親近之人面前暢快抒表過甘為母國奉獻己身的無私想法,可事到臨頭,終歸是難邁出那一步。

皇帝并未給他過多猶豫的時間,他從鼻子裏輕輕哼出一聲,口中催促道:“快來!”

宋念見怎也躲不過無法,只得矮身脫了鞋子,小心翼翼得蹭到炕上。

磨磨蹭蹭得爬到皇帝身邊,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只見他正指着一句“命之不易,無遏爾躬”,宋念心內那一絲的僥幸也沒有了。

此句出自《詩經》大雅·文王篇,上下文的意思暫且不論,單這一句,若是要宋念用現今的白話講出來,便是“國運不改永遠昌盛,不要斷送在你手上”。

“是什麽意思?”皇帝見他面色蠟黃,更顯得臉上那塊惡痣突兀吓人,只是不知是什麽原因,他自那日在殿上聽了宋念一把好嗓子,便總是會生出聽一聽他這把嗓子若是哀叫起來的想法,也不知該是如何的令人心動。

“此句乃是《詩經》中歌頌文王的一篇,目的在于勉力周成王,莫要将國運斷送在他手上。”宋念低着頭,嗫嚅着說出這麽一句,便再也說不出什麽了。皇帝的手已經附在他跪在被褥上的膝蓋上,那只手熱燙的吓人,宋念本以為自己為了信國,便是什麽都能忍的,可事到臨頭,他還是慌了。

也不知是被吓呆了還是一時的沖動,宋念猛地向後退了一下,後背撞在身後擺放的炕桌上,撞得桌上稀裏嘩啦一片亂響,茶水點心撒了滿炕。

宋念正想趁機退到地上,跪着磕頭請罪,未料到那人竟翻身坐了起來,擡手就将宋念摁在了一片狼藉的炕桌上。他一只手摁着宋念的後頸,另一只手向下一把将宋念的衣服從肩背處扯開。宋念進宮之前将大氅脫在鄧齊那裏,現在只穿了一身墨綠色錦袍,襟扣都被他扯散了,露出後背上不同于臉部的瓷白皮膚來。

皇帝仿似被那片瓷白刺痛了雙眼,他微眯着眼睛,貪婪得伸出一只手,在宋念後背描摹着,偶爾手下稍一用力便留下一年紫紅。

宋念大睜着雙眼,滾燙的淚已經在眼眶裏打了好幾個轉,終是順着眼角流了滿臉,混着炕桌上本就有茶水和點心渣滓,竟将臉上的顏料都洗掉了些,淩亂的一張臉上凄苦無比。

皇帝好像注意到了他臉上的異樣,擡手将他翻了過來,将他掙紮的雙手摁在頭頂,從被褥上撿起剛才被撞翻跌落在上的紫砂壺,便将裏面仍有些燙的茶水傾在他臉上。

“你可知單這易容化妝一條,便是欺君之罪!”皇帝見了宋念本來面目,才覺這把嗓子原該是與這樣的臉來相配,只是不知怎麽突生了怒氣,一巴掌将宋念掀到了地上,大聲喝道:“自己站起來,把衣服脫了!”

宋念被那一巴掌打得五角金星亂轉,他本就大病初愈,如今被這麽一番驚吓折騰,竟是一口氣上不來,直挺挺得暈死過去。

鄧齊自打宋念進了宮,就一直心神不定,燕國男寵之風盛行,達官貴人皆以豢養男妓為樂,更有甚者還有兩位男子結為“契兄弟”,互定終身的事傳出來,鄧齊不得不擔心。

今日不是正式拜見,他與胡莽不必跟上次似的一直蹲跪着等着宋念出來,胡莽早就去了城牆根下的值房裏與上值的侍衛們鑽營胡侃。他在車裏越等越坐不住,終是沒能忍住,施法脫出肉身,隐身進了皇宮。

早在皇帝招手讓宋念上去看書的時候他就一直隐在一邊看着,當下更是看準了皇帝已動了對宋念的心思,他心內頓生一片憤怒,立時就想使個法術斷了那皇帝的子孫根才能解氣。

古來皇帝身上都帶着國運,也有龍脈護體,一般的法術傷他不到,不過這對黎柯倒不是難事,只是到底還是有一絲理智拉扯着他,不能因他一時之怒改了整個燕國的國運,當下他打定主意捏了個決轉身離去。

皇帝看着趴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宋念有些恍惚,這信國人當真如此柔弱,還未下手折騰便這幅奄奄一息的樣子,當真掃興。正要下了暖炕将宋念扔上來再行事,突聽得早就被他打發走了的貼身太監在門外喚他。

“皇上,太後娘娘不好了,皇上,太後娘娘不好了。”那太監急的在這三九天裏竟出了一身的汗,渾身冒着熱氣,活像個正坐在火上咕嘟咕嘟開着鍋的胖茶壺。

這自然是黎柯使得小伎倆,他也并不是真的讓那太後魂歸離恨天,她本就歲數不小,纏綿病榻已久,只是讓她顯得惡化一些,看起來馬上就要撒手西去的樣子。

皇帝果然急匆匆得穿上鞋子走了,臨走前見宋念還沒什麽聲息,便吩咐小太監将他送出去,免得死在宮裏徒增麻煩。

宋念其實只失神了一小會兒就已經恢複了些意識,聽到那太監在外面說的話索性一直趴在地上不起來,直到有小太監進來扶他才緩緩睜開雙眼。

他半邊臉已經腫了起來,嘴角也泛着血光,混着臉上的淚水茶水和油彩,再凄慘也是不能了。

小太監還算心善,看他實在有些虛弱,便借了他些力氣,将他扶起來,慢慢送出宮去。

黎柯一直隐在他身邊,見他已安然出宮,才又回到鄧齊身體裏,慌慌張張從馬車上下來,将他迎回去。

宋念一見了等在宮門口的鄧齊和胡莽便覺得剛從心裏提起的那口氣頓時再撐不住了,一觸到鄧齊的手就雙腿一軟,險些摔在地上,幸而鄧齊早知他煎熬,已不作聲色地将他攜在肋下,兩人這才安然走到馬車那。

胡莽也看出宋念狀态不對,一雙眼已氣的赤紅,還強自忍着與送他出來的小太監寒暄,又掏出些銀子打點了才趕着車返回住處。

宋念自上了車便歪靠在車廂內的軟枕上,面朝車廂,一言不發。鄧齊坐在他背後輕輕撫順着他的脊背。見他一直沒有響動,便用車上的熱茶絞濕了帕子将他拽過來與他擦臉。

“可是受了什麽委屈?是皇帝打的?”鄧齊雖已知曉一切始末,還是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詢問他。

“齊哥,怎麽辦?他會不會被我惹怒了就去攻打信國,怎麽辦?”宋念說話之間已經帶上了哭腔,微腫的雙眼盈滿淚水,直愣愣得看着鄧齊,卻讓鄧齊頓時生出一股心虛來。

鄧齊輕嘆了一口氣,将他瘦弱顫抖着的少年身軀摟入懷中,“別哭了,傻小子,哪有那麽荒淫的國主,他并不會因你一時的冒犯而攻打信國,也不會因你無畏的奉獻而停止他征戰的步伐,你怎麽就看不明白?”

宋念聽了他的話這才在一團亂麻之中找出些許理智回來,最終還是驚愕之下精神不濟,伴着馬車碌碌的車軸聲,趴在鄧齊懷裏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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