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自在飛花輕似夢
卻說黎柯歸位以後,已感九天震動,怕是過不了幾刻便有天雷要降到他身上,連忙扯住連澈,讓他給尋個僻靜的所在,免得天雷降下時誤傷無辜,他剛剛魂歸本體,此時還不便行瞬移術,只能再勞頓老友一番。
連澈雖則數次被他貶低為畜生,但還是個講義氣的畜生朋友,略想了想便化作龍身将他帶到一世外桃源一般安靜無波的大澤中央,扔下他便走了。黎柯還待要再與他交代幾句話想讓他捎與自己部屬,只是那連澈怕被他的天雷連累到,走得太快了些,也對,被天雷沾個邊也是了不得的事。
“這是一方死海,看着景色挺美,水中卻暈着無盡的死氣,在此渡劫是斷不會傷及其他無辜的,你且小心啦,回見。”連澈人已經不見了蹤影,只留下輕飄飄地一句話。
“回見你大妹妹。”黎柯半懸在死海上方,心內暗罵道,“故弄玄虛,知道我是渡劫的還給我帶來死海,真掉下去了誰來撈我。”
即便如此他也顧不得再換地方了,半空中隐隐已有雷聲滾動,本還明朗的天光霎時間便被烏雲遮得不見了蹤影,天地之間立時就黑了下來。
黎柯修得就是陽剛熾烈的路數,在仙帝位上,也是個因戰成名的仙帝。若說渡劫一事,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只有他,縱是渡劫時頗為受苦,可一旦挺過了這加身雷劫,便又是一層功力的進境。
他在自己身上加了三層結界,又分了三成法力分別渡在每層結界之上,然後盤腿懸坐于結界之中,未待片刻,第一道雷劫便攜着天火劈了下來。
饒是三層結界護體,他在這雷劫之中也感覺自己神魂俱震,好懸沒吐出一口心頭血來。要知這雷劫可是愈演愈烈地,才第一道便有如此功力,看來此次天道震怒頗為嚴厲。
黎柯雖然循規蹈矩得成了仙,可也不知怎的,骨子裏是個頗為狂狷的性子,只是平常總帶着謙謙君子的面具,衆仙還都當他是個溫和謙恭卻手腕強硬的仙帝。就當此天劫加身之時,他還能分出些心神在心裏暗暗鄙視了一把較真的天道。
到第十道天劫之時,他的三層護法結界已經破了兩道,第三層也隐隐有了破碎之兆,只是天雷還未切實劈到他身上,目前來看還不算狼狽。
黎柯憑着自己以往渡劫時的經驗,估摸着這次天雷加身也不過十幾二十道,自己拼着散了五成功力,為了帝君,也算不虧。可未曾想他生捱了二十七道之後,還不見天雷漸息的征兆,此時護身結界已盡碎,他只靠本身肉體生扛,周身已經都是焦糊味。
天雷一道比一道重,中間留給他喘息的時間也越來越短,這時他才意識到,妄改天命之人命數的反噬竟是如此厲害,他怕是要交代在這裏了。
九濡本是想在四處閑轉一轉,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等九濡再注意到時,他已經走到了地府黃泉入口。
奈何橋下小鬼嗚咽,全身籠罩在黑霧之中的孟婆正一板一眼得給過往的魂靈盛湯。九濡并未隐匿身跡,不過他不在人前出現已久,是以誰也不知道這位穿着素色長袍,負手站在橋頭的仙人是大名鼎鼎地九濡神君。
陰曹地府是最冷漠寡言的地方,鬼差們都各司其職,只做自己分內的事,有幾個押解孤魂的鬼差見了這位仙人,都只沖他點了點頭便算見了禮,只以為他是來此公幹的仙君,自會有人來接待。
九濡時間長了沒來陰曹,也不願意亮出身份驚動諸人,他掐算着時辰,此時鄧齊與胡莽的魂魄應是還未到達,索性坐在岸邊一塊光潔的石頭上再等一等。
水裏的小鬼嗅到帝君身上明光的氣息,這些小鬼在河裏泡得時間長了,早沒了自主意識,只有貪婪之心仍在,有幾個膽子大的結着伴從河裏爬上來要拽帝君的袍角。九濡其實心裏挺可憐他們,只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些飄蕩在河中不得往生的野鬼都是生前犯下大罪大惡之人。倒也不必驅趕他們,那些小鬼還未碰到九濡,便被他早隐下去的神光灼傷了手,再沒有敢來造次的。
他在石頭上坐了一炷香的時間,先看到了胡莽的魂魄,正渾渾噩噩得跟着混在一隊被鬼差驅趕着的魂魄中。九濡覺得既已經見了胡莽,那鄧齊應該是不遠了,他站起身隐藏了身跡跟着胡莽走了一節,又去看了看他即将往生的人家。胡莽生前是為國捐軀,算起來下一世該投生個好人家。
果然胡莽下一世是個衣食富足的小官之家,他本身的命格雖不是個大富大貴,卻也是一生順遂,無疾而終,算是好的了。
九濡目送胡莽喝了孟婆湯,走上輪回臺,便轉身再去尋鄧齊的身影。只是他在橋頭立了三炷香的功夫還未等到鄧齊,免不了心中有些疑慮。
他想着此間的閻王應是曾經供職在他麾下的一員小将,他雖多年不理世事,憑着這層幹系想要查個人的前世今生應該不是難事。正當他要動身去尋閻王時,一直伴在他駕前的喻武神使着急忙慌得來尋他。
九濡仍擔着天下大事時喻武便一直替他處理些文官事宜,雖然名字裏帶了個武字,卻是個沉穩安靜的文官。還有一名武使名喚危黃,現今已是鎮守一方的猛将,許久未曾見面了,之前的人他只留了喻武一個。
喻武一直是個穩重的,很少有如此失态的時候,九濡難免上了心,“怎的如此慌張,發生了何事?”
“帝君容禀,妙意神君失蹤了,已經有大半個月未見他蹤影,本不是什麽大事,他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也是常事,只是昨日肥遺去尋他玩耍,見他家中杯盤狼藉,到處都是亂糟糟的才知道大事不好。我已經派了肥遺出去尋找,只是肥遺昨夜也未曾回來,我才來尋您,您怎的到這裏來了,可叫我好找。”喻武與妙意感情也挺好,他跟在帝君身邊本就沒有玩伴朋友,只一個妙意,還是個性格活潑的,接觸也難免多了起來。
九濡聽了他一席話猜測或許是妙意這個麻煩販子又作了妖,不知道惹到哪路的神仙竟打到他家裏來。看來這次是惹上了硬茬子,妙意仙府隐藏的極深,竟也被那人找到,可見這兩人淵源頗深。
“我知道了,你先莫慌,回去看看吧。”九濡也顧不上再去尋鄧齊魂魄,他想着不管何時再來都可以,還是先解決了妙意目下的麻煩才是正理,況且還有肥遺也不知所蹤。
妙意在修行上走的是文路,武力值實在寥寥,但是能輕輕松松拿下肥遺的人還不多,九濡不得不放在心上。他和喻武一路回去先去妙意仙府看了看,确實有些打鬥的痕跡,只是時間過去太長,遺留的氣息已經難以辨認是仙還是魔。
“喻武。”
“屬下在。”
“你去與肥遺族裏的長老通個信,他們族裏都有特殊标記,有辦法找到他。”九濡已經很久沒有勞動過自己這位老下屬了,他常年不理事,鎮日釣魚養花,喻武也就和他一樣,偶爾出門游歷,即便在家也只打理一下他的生活起居。如今乍一跟往常一樣發號施令,九濡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
喻武領命去了,九濡負了手在妙意府上閑轉,想看看可還有什麽遺漏的地方。
後院裏他送來的幾籠神雞見了他都張翅高亢,上下翻飛作舞,除了幾處打鬥過的地方,其他一切如常。他最近甚少與妙意聯系,也未曾聽聞他與何人結怨,真真是一頭霧水。
倒是在他卧房之內發現了些有趣的東西,妙意卧房中擺了很多他從各地搜集來的寶物,有珊瑚、夜明珠、玳瑁等名貴珠寶,還有一尊纖毫畢現得童戲玉雕,可謂財大氣粗、珠光寶氣。這個惡趣味一直為九濡所不齒,也沒注意過他都有什麽好東西,只是這一群好東西中竟擺了把與其他東西格格不入得破扇子。
這是一把普通竹骨扇,扇面展開立于扇架上,扇柄有兩處折斷,還被人精心修複了,扇面上也有破損卻沒有修複,其上洋洋灑灑寫了四個大字“天朗氣清”,落款齊永康。
詞是普通的詞,字雖然也算得上漂亮,可也能看出稚嫩,仿似剛在書法一途上小有所得的人為了賣弄技藝寫成的。
“齊永康。”九濡默念着這個名字,像是個凡人的名字,妙意如此珍藏此人物品,應是對他有特殊意義的人,以往并未聽他提起過。
不多時喻武來報,說是找到了肥遺曾經出現的地方,只是現在已經斷了聯系,不知去了何處。
這便有些棘手,九濡留給喻武一枚言符讓他在此等候,若是二人回來了便用這言符與他聯系,只身一人獨自前往肥遺曾經出現的地方。
喻武深知帝君武力值,并不擔心他獨自外出,自然好聲應下,九濡走了他便着手收拾妙意這一塌糊塗的仙府,等他回來也省的他再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