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黎柯也不知在這死海上飄了多久,他被天雷劈得險些把一身的修為都交代進去。
那日的天雷直下了三十七道,一道更比一道重,到最後他只剩了微末的法力能勉強将他慣用的積雲劍化成一葉小舟,載着他不至于沉于海底,溺死過去。
這天殺的連澈給他找的這地方,他飄了這麽多天都見不到邊,想打坐調息,可此地到處彌漫得都是死氣,體內循環都被死氣壓制着,傷勢絲毫不見好轉。
日出日落也不明顯,他只得直挺挺得躺在劍舟上,等着或許連澈良心發現知道回來尋一尋他,屆時将自己撿回去便罷。
九濡一路疾行,肥遺最後留下痕跡的地方在明澤往東千二百裏的地方,此處位于天地西南,距離龍族駐地倒是不遠。肥遺膽子不小,他一旱魃屬的精怪,竟也敢大搖大擺得到善水的龍族駐地處來,果然背後有人撐腰就是不一樣。
肥遺所到之處必有大旱,可此處水量豐沛,九濡只能感覺到細微得水汽變化。一直找到了一處深淵之外,九濡才能确定,肥遺的确在此出現過,還在此處與人動了武,深淵一側得岩石上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是肥遺的術法所至。
妙意的氣息并不明顯,若有似無的,還有另外一個氣息,即非妖也非魔。也不知道妙意在哪裏招惹了什麽人,竟被人帶到了此處,看來是肥遺想要救他卻不得。
三個人不會憑空消失,這處深淵九濡識得,深淵之下便是一處異境,名喚細水滄海境。境內生靈萬千,是個與此間天地平行得所在。境內有其自有的法則規矩,此境與現世之間隔着屏障,每甲子開一次,每次只開三日。
九濡站在崖邊掐指算來,今日正是此境打開的第三天,若要救人,需得盡快了。
他化了留給喻武的言符,吩咐他到此處來接應,末了又怕有什麽意外,還加了一句,“若是接不到也不要着急,六十年後再來便是”。
喻武聽得一腦門子的官司,也就只有這活了萬萬年的“老”帝君才會讓人不要慌張,六十年後再來。
九濡吩咐完便切斷了聯系,縱身跳下深淵,他只覺耳邊烈烈風聲,周遭彌漫着一股死氣,若是尋常人單單沾上一點都不得了,九濡倒是不怕,護身罩都沒開。
他記得這深淵之下細水滄海境入口處原是生機盎然,不知何時竟被死氣侵占,成了這般沉悶得模樣。不過這都是小事,無需多加挂懷,世間萬物衍變本就是無常。
黎柯渾渾噩噩得飄着,一會兒醒一會兒睡,渾身傷勢絲毫不見好轉,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勢。飄着飄着黎柯突然從他西北方感覺到一點活動的陰陽二氣,看來他這是終于飄到死海邊兒了。黎柯此時眼皮都擡不起來了,再在這漫天得死氣裏浸泡下去,饒是他仙人之體也要被侵蝕個透徹。
他勉強擠出一絲力氣,催動身下積雲劍往西北方向使了點力,随後便油盡燈枯,再沒有意識。
細水滄海境外入口處雖被死氣籠罩着,所幸兩境之間屏障頗嚴實,境內正是冬季,入目之處皆是瑞雪,枝葉凋敝得寒松枝桠上覆着積雪。雪地之上也沒什麽行走的痕跡,這就是不如凡間了,若在凡間想要找個人,尚有足跡可循,可這些神仙妖怪,動辄就是踩着雲兒飛,更有修為高的,瞬移都可以做到,實在犯難。
妙意這個人雖然不怎麽着調,但是小聰明還是有的,還有肥遺在他身邊,一時半刻應該也死不了,況且之前給他身上留過陣法,若生命危在旦夕,九濡可第一時間察覺其位置處境,現在九濡還未有感覺,說明他活的還算正常。九濡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在此境中慢慢尋找。
此境之內也像現世一樣,有人仙妖三層,只是仙族是早早便在此境化生的夢蝶一族,妖族便不必說了,各種精怪成了妖,自然什麽都有。
九濡只在很久之前仍主事時來過此境,當時是為何而來的,九濡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那時的夢蝶族族長野心頗大,也不知從哪得了件上古的神器,能撐開兩界入口。夢蝶族嗜食美夢,一經現世便無孔不入得鑽入各族人夢中,大嚼特嚼,一時間致使天下人醉生夢死,不少人竟溺死在自己的美夢之中。
夢蝶族戰力不強,可身量輕盈,修為差點的仙人沾之即睡,又在夢中被其侵入,仙界實在沒什麽好法子,才求到九濡那裏。本身神器現世便只有九濡能夠處理,他自然當仁不讓。
九濡先花了三個時辰的功夫将那神器化了,關閉了兩境入口,再回過頭來問那夢蝶族族長,還要不要回去。夢蝶族族長當時便慫了,他沒想到帝君來得如此之快,本以為自己還有些機會多多侵占些地方,再仗着神器由自己掌控與人談判,總是可以的。
他還記得那時九濡帝君撐了一把青竹傘孤身一人走過他上下翻飛地萬千族人,謙謙君子一般臉上仍帶着笑意,站定在他身前,輕啓檀口,問他道:“你是不是忘了我還健在?”
夢蝶族族長不敢答話,也不知道該怎麽答,只能跪求帝君開恩,他們不能不回去啊。夢蝶一族先天化生于細水滄海境,境內有一汪聖泉,乃是夢蝶族唯一可用的飲水,現在新占的地方占不到,若連老巢都丢了,這些被他帶出來的族人們,過不了幾個月便要生生渴死。
九濡在現世扣了他們一年多,族長帶出來的兵士去了大半,才開啓了入口,讓剩餘得夢蝶回去。也不能怪九濡心狠,眼睜睜得看着這些生靈死去,治世可不是憑着一顆慈心便能行的。夢蝶族此次膽大妄為,現世生靈為其所害者不下萬數,若不讓他們吃些苦頭,難保何時他們又要興風作浪。
一年多以後九濡再次開啓細水滄海境入口,押送剩餘夢蝶族人回境,之後便封死了此境。又捏出些神力利用那被他煉化得只剩個開關門作用的神器在此境入口處加了禁制,定下了每六十年開一次,一次只開三天的規矩,之後便是九濡親至,不到時間,也是無法開啓入口的。
九濡将往事放了放,彼時的族長回去時已是強弩之末,現在恐怕早已不在,他還是先把心思放在妙意身上。
黎柯再醒來時,是被凍醒的,積雲劍已經不在身邊,想是他修為耗盡,進入了沉眠,他躺在一片積雪之中,渾身上下凍得沒了知覺,不知怎地竟又想起作為鄧齊時臨死前的凍餓之感。
他勉強從雪中坐起來,現如今修為盡失,雖然體魄比凡人強些,不會輕易凍死,但是凍得時間長了,還是會死的,一屆仙帝,渡劫沒被天雷劈死,卻在無人知的角落裏被凍死,說出去也太丢人了些。
黎柯艱難得想要站起身來,盡管周身劇痛,但是憑着一把力氣,走出這片雪原應該還是可以的。他貌似有些高估自己,這積雪太厚,剛走了一步,積雪就沒了腰,再拔出腿來的力氣,竟是怎麽都提不起來了。
“吾命休矣,九濡,我要死了,你還不認識我,我不想死。”黎柯站在及腰深的雪中,兩只手捂住臉,喃喃地自言自語。
“是在叫我嗎?”頭頂一道清亮的聲音傳來,黎柯募得擡起頭,正看見他朝思暮想得那個人背着光站在積雪上,九濡用了神力,自是不會陷進去。
“你認識我?”九濡早就注意到積雪中的這個人,他看着那人掙紮着站起來,想走卻又走不出去,看起來并不是凡人,可周身卻沒有仙力波動,卻也不是妖魔,挺奇怪。又聽見那人貌似喊了他的名字,他聲音太小,九濡沒聽清,正好那人好像是被困住了,總該救一救,便來問他。
“啊?我說救命,仙君救命啊。”黎柯還是怯了,他竟能在此偶遇九濡帝君,看來,冥冥之中兩人自有緣分天定呢,只是他現在這幅狼狽的樣子,還是暫時不要亮明身份的好。
九濡捏了個決将黎柯從學中提出來,淡淡得問他:“你這是被雷劈了嗎?”
黎柯狼狽得在半空中站穩身體,沖九濡做了個揖,“小仙黎木,原是仙帝座下一名末等仙使,被仙帝派出公幹,偶遇雷陣,本就負了傷又不知怎地在什麽地方沾染了死氣,仙力盡失這才落得如此狼狽。還要多謝仙君搭救,敢問仙君尊姓大名,日後小仙定結草銜環以報。”
九濡見他确實左右支绌,仙力實在不濟,便伸出一指分了他半片祥雲,省得他東倒西歪得着實不太雅觀。“九濡,那你便跟我一道走吧,入口已然關閉,你怕是短時間內無法回去給你家主人複命了。”
“是,多謝仙君。”黎柯強按住心內竊喜,亦步亦趨得跟着帝君去了,心裏愈發美滋滋得覺着老天爺是眷顧着他這千萬年得相思的。
九濡并不知他心內所想,兀自在前方催動祥雲前進,顧着身後的人體弱,還特意給他加了個薄薄得罩子,只為遮擋風雪嚴寒。二人走了約莫半炷香得時間,才遠遠看見了城郭得輪廓。
入城之前九濡便将黎柯降在地上,與他一同步行入城。此行本是為了尋訪妙意蹤跡,自然是要低調些才穩妥。黎柯此時還不知曉九濡此行得本意,只是他能與他同行已是大幸,自然不會多加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