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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5

坐了一陣子還未見人來上菜,倒是那個小子似乎有些着急,幾次三番要坐到他身邊來,都被九濡制止了。“你莫慌,我只是進錯了地方,迫不得已留下你,走時定會給你留下打賞,權當這會子你休息,只是怎麽還未見人上菜。”

那小孩子這才眨巴着一雙水靈靈得大眼睛,嗫嚅着說:“公子只是來吃飯的嗎?憐兒這就去給您點菜,只是不知公子口味?”

“嗯,也沒什麽忌口,就照着你們大廚的手藝來即可,拿手得上幾樣,我吃完就走了。”

那小孩許是沒見過這樣的冤大頭,頓時便有些雀躍了,連忙羞答答得應了起身出去傳菜。九濡又等了半刻的功夫才等來他要的菜,菜式倒是都挺精致,只是似乎并不是為了真正吃飯的人準備的,每盤分量都不多,也只是占了個顏色的長處。

小子随着送菜的小二一起進來,還想往九濡身邊走,九濡也不為難他,只讓他挨着自己坐了,開始吃飯。

九濡剛剛化生還是個小團子的時候是由他大哥養大的,大哥是衆神長兄,肩上扛得責任太多,也顧不得多麽精細得養他,只把他放養在天地之間。那時天地間一片混沌,也沒有天地君親師、三綱五常、仁義禮智之類的清規戒律,九濡餓了便自己找些果子、小獸來吃、渴了就去尋些露水來喝,從未講究過什麽用餐禮儀。後來,他的哥哥姐姐們先後羽化、應劫,留了這沉重的擔子給他,他才開始不再像個泥猴子一樣到處亂滾,時刻注意着給自己收拾出個人樣來。

身邊的小孩見着這位谪仙一樣的人兒慢條斯理得用餐,時不時還溫言細語得與他講幾句話照顧他的情緒,才恍然覺得,這才是正經有教養的人該有的樣子。既不因周遭喧嚣而煩悶,也不受外界荒唐的引誘,一舉一動只做自己才是好。他自來了飛花樓所見所識皆是醜态,也早就生了輕賤自己的心思,如今見了這人才識得自己并不該因為身處厄境而妄自菲薄,縱使所操之業實為下九流,也該保持本心才是。

九濡不知自己竟無意之間匡扶了一個誤入歧途的孩子,他吃得八分飽便放下餐具不再進食,又吩咐那孩子再去打包幾個他剛才吃着還算可口的菜式帶回去給黎木吃。按在桌角一錠金子問拿着食盒的小孩夠不夠,卻見那小孩滿眼飽含着淚水,“噗通”一聲跪在當地,“多謝公子體恤,這些就是将憐兒買回去都夠了,還請公子為憐兒贖了身吧,憐兒願為公子奴仆,當牛做馬。”

九濡沒想到這孩子還挺有意思,一頓飯的功夫就認準了他是個心善的嗎?還挺有眼力見,“我用不到奴仆,贖你出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确定你出去了會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會再次淪落至此?”

“憐兒不能跟着公子嗎?”

“不能,我不需要。”

“我還有些私房錢,若是出去了,可以自己做些小買賣,應該可以養活自己的。”憐兒深深俯下身去,沖着九濡行了個大禮。

“現在你既有上進的心思,當初又是怎樣淪落至此的呢?”

“是被我繼父賣進來的,我雖然早就攢夠了贖身的錢,可在這待得時間長了竟生了自暴自棄的心,這才蹉跎到今天,今日見了公子行事作風才驚醒夢中之人,知道了該如何對待自己。若公子願意救我出去,我必會自尊自愛,再不做這種下賤的營生。”憐兒說得掏心掏肺,九濡也不想多為難他,便又問了一句,“若是我要你用你自己的私房錢贖身呢?”

憐兒呆愣愣得看着他,半晌才說出一句,“那我便去賣些苦力,總能掙到口飯吃的。”

“好,跟我走吧。”

給憐兒贖身時,那老鸨假笑着一張臉,不用想九濡也知道這人在思忖什麽,不過是在心裏菲薄他看起來是個正人君子的樣子,才受用了一次就食髓知味要給人贖了身帶回家去,可見天下烏鴉一般黑、天下男人一般好色。

出了飛花樓九濡便打發憐兒走,憐兒本來還要提着食盒給九濡送回客棧去九濡也沒應他,只在街角看着一身素衣的憐兒沖他拜了又拜才轉身抹着眼淚走了。九濡到底沒有用自己的銀錢給憐兒贖身,善行太過無益,他給遠去的憐兒留個小小的标記,打算過段時間再看看這孩子的情況,待他走遠才提着食盒往回走。

他回去時已經是午後時分,興許黎木已經吃過飯了,那便當作點心吧。黎木其實還沒醒,中間醒得那次只是渾渾噩噩得睜了睜眼,其實若放在平時,受了這麽重的傷還是應該閉關修養為佳,只是黎木舍不得,只能苦了自己。

九濡拍門拍了半晌還不見他應門,估摸着他應該是傷勢太重,怕他出了什麽意外,只能當了一回梁上君子,走窗戶進去。

果然還在昏睡,九濡伸出二指搭了搭脈,只覺他周身仙脈倒是廣闊,不過仙力盡失,損耗過度,仙脈已有了枯竭之象。這人之前應該是個走武道的,如今陷入如此境地也是可惜。正好還未謝他給自己提供的線索,九濡還是決定盡心盡力救他一救,免得他不知不覺睡死過去,即便睡不死,枉費了這絕佳的仙脈也是一大憾事。

只是這人走的應該是陽剛熾烈的路子,九濡善水,路數有些不對。九濡回想着此境之中可有什麽天賦的寶物可以助他保命,似乎有種樹叫做烈婆樹,樹上結的果子及其難吃,不過那種樹是從地底熾熱的岩漿中生長出來的,對他這樣的傷勢應該會有好處。九濡在他額頭需點了幾下,水滴般大小的神力本源沒入他額角,至少可以保證他仙魂穩定。

烈婆樹很好找,只往最熱的地方走就是,只是似乎烈婆樹乃是上古神樹,夢蝶一族要用的蝶粉也是出自此樹枝梢末端三寸之處,定少不了重兵把守。九濡對那些小兵自然不放在眼裏,捏了個昏睡訣讓那些小兵都安穩睡了才在樹上挑了個肥碩的果子摘了帶回去。這果子有個特性,離樹之後無論使用何種方法都無法長時間保存,不出一個時辰就會化成一灘膿水。

九濡使了術法,來去也不過用了一炷香的時間,黎木仍在昏睡,身都沒有翻一下。九濡收了神力本源,霹靂啪啦得拍了他幾十下也欸有将他拍醒,倒是拍得他胡亂翻了個身,卻繼續睡了。沒有辦法,九濡只能給他來些刺激得,正好他服用烈婆果之前需要先用火力闊一闊經脈,九濡便引來了天上得閃電,七八道直接劈在他身上。幸好現在還是白天,閃電來時九濡給熄了聲并未引起其他人注意。

黎木睡得正香,夢中九濡帝君化作宋念模樣與他攜手相游,正是飄飄然得時候被幾道着了火得刀子一般得閃電順着經脈割進去,頓時慘嚎着便醒了。他疼得抱住雙臂,又覺得雙腿也是疼得,渾身上下無有一處不疼,正要縮成一團在床上滾兩圈,突然聽得頭頂上天籁一般得聲音,“你醒了,快些将這烈婆果吃了,也好恢複經脈。”生怕自己吱呀亂叫得醜态被心上人看了去,只能強咬着一口銀牙,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多謝仙君。”

“不必客氣,這閃電也是我引來得,你也不必謝了,權當是我謝你幫我尋訪友人蹤跡的。”九濡也知道他痛,可不痛便叫不醒他,再不醒果子都要化了。

黎木一雙眼蹬得溜圓,勉強挨過了那陣疼,待九濡将果子捧給他時,他剛剛舒展開得眉頭又皺了起來。這烈婆果他知道,的确對他得傷勢大有補益,只是這味道卻也是一等一得難吃。之前黎木也吃過,聞起來就像沼澤味道的蠟燭一樣,入口粘膩辛辣,更別提有什麽回甘,只有回苦。

“快吃啊,不然你還要睡,睡過去了可就不好了。”九濡坐在他床邊的矮幾邊給自己倒了杯茶,品着品着又想起來這果子難吃,便也倒了杯茶給他端過去。

黎木眼見這一遭是躲不過了,只能捏着鼻子将那果子囫囵吞了,可九濡摘果子時便是可着肥碩挑的,他一連咬了五大口才将那顆果子吃完。淺淺一小杯茶水根本壓不住這股惡心的味道,黎木跻着鞋跑到桌邊想找個普通的果子吃,正見到九濡帶回來的那個食盒,連忙打開胡亂吃了幾口才算不再惡心了。

“啊,這食盒也不用謝了,都是給你的謝禮。”九濡淡笑着坐在矮幾那看他狼吞虎咽。

黎木聽他這樣一說,難得紅一次得老臉又紅了紅,“只是提供了些線索,竟得了仙君如此多得謝禮,小仙愧不敢當,日後定竭盡全力幫助仙君尋訪友人下落。”

“正是這個意思,我一個人雖然也不是不可以,可總比不過兩人行事更加便宜,你已吃了果子,便好生調息吧,我走了。”九濡得償所願,痛快得與他告別,只是沒看見黎木剛才還有些豐富得表情聽他一說要走便有些垮臺得趨勢。

“是,恭送仙君。”

“不必多禮,你我二人沒有上下之分,只是朋友。”九濡擺擺手走了,徒留下因他一句話雀躍了內心得黎木一個人傻樂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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