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10
九濡又淡淡得囑咐了他幾句注意自身安全得話便走了,黎木又被烈婆果折磨着一番生不如死。三個時辰得時間說長也算不得長,雖然妙意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可也怕夜長夢多,九濡還是決定大發慈悲,把睡眠時間也貢獻出去一些。
他循着黎木發現那人的籍貫找到他家去,那人名叫柴自,是夢蝶族一名半大不小的貴族公子,家就在京城之內,倒也好找。現在已經是夜裏,并不好打聽事情,九濡只能放開神識将柴自家中各個角落掃了一遍,并沒有發現妙意蹤跡,甚至連個囚禁人的密室都沒有找到。一番忙碌下來九濡也覺得有些困頓,正想收了神識回客棧稍作休息,就聽見內房小廚房裏的廚娘吃多了酒,正與管着采買的婆娘咬耳朵。
“你可不知道那三公子,攀上高枝了。”那廚娘喝得微醺,面上帶了兩塊酡紅,大着舌頭與人說話。三公子正是柴自,他排行老三,上面還有個嫡姐和嫡兄。
坐在她對面的婆娘喝得也不少,聽她這麽一說,連忙應了這個場面,“快與我細細說說我的老姐姐。”
“三公子雖是個嫡子,可就是不占長,若放在旁人也就心滿意足了,可三公子心氣高,我之前就總聽他房裏得小丫頭子嚼舌頭,說什麽三公子與二公主有了幹系,什麽樣得幹系咱可不知道,可你看三公子才從外面回來就急急忙忙去參加公主招婿了,還給留了下來,這不是攀上高枝了嘛。”
“哼,依我看啊可未必,三公子什麽樣老姐姐還不知道嗎?私生子都有了倆了,還想攀公主得高枝,也不怕惹怒了皇家,招致殺身之禍。”
“哎,可不敢說這樣得話,你可知道前幾日三公子出去幹什麽去了?還不是要把那娘三個送得遠遠的,別耽誤了他的前程。”
二人嚼完了柴自得舌頭又說起後院幾個姨娘的八卦,再往後的污言穢語九濡就沒再聽了,收了神識往回走。花朝節已過,天氣漸暖,帶着暖意的微風拂面,倒是将不少連日來奔波的疲憊都掃了去。九濡在心裏暗暗得笑自己老了,想當年仍主事時即便是一年半載得不睡覺也并未覺得疲累,如今才幾天,竟覺得有些心累,可見這懶筋不能養,一旦養成想再抽走可是難了。
回到客棧距離和黎木約好得三個時辰還差兩個時辰,九濡簡單洗漱了一下躺在床上小憩,就這麽一會兒得功夫,竟真叫他睡着了,還做了個奇怪得夢。夢裏他好像變成了少年時得模樣,穿着一身漆黑得貂裘在雪地裏奔跑,突得一下被一個一身黃袍的人按住,要去剝他的衣服。清醒時無所不能得神力此時不見了蹤跡,他掙紮反抗不得,正着急得時候那一身黃袍得人卻被人從後面拽住扔了出去,然後又是一陣慌張得奔跑,只是一只手被那人拽着好像之前的緊張就不再了。跑炸了肺的感覺直憋得九濡從睡夢中驚醒,坐起來之後還在呼哧呼哧得喘着。
他撫了撫還有些起伏不定的胸口,盤腿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神是沒有夢的,睡着也只是暫時将精神放空,進入某種虛無的境界,這也是神經常下凡歷劫的原因,借着凡人的軀殼,可以做些這樣那樣的夢已經是一種幸福。夢境對神來說不止是奢侈,更是一種信號,這意味着天地之間将會發生一些巨大的變化,而這種變化投影到與天道相連的神身上就成了夢。也就是說,夢的出現往往意味着,未來,神的隕落。
九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做了這樣一個夢,夢裏的黃袍男子是誰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拉着他的手奔跑的那個人,他覺得很熟悉,好像認識了很久一樣,只是那是誰,他不知道。他将心神都放在了那人的身上,對夢境帶給他得他将會隕落得信息并不在意。隕落是每一位神祈的最終結局,有時候天地之間的劫難必須通過神之隕落來得到救贖,這是每位神祈生來就背負的責任,也是擁有無所不能神力所要付出的代價,九濡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如果隕落只是早晚的事,那麽是早是晚對他來說都沒有什麽兩樣。
看了看天色,還未到約定的時間,只是九濡醒了就不願意再睡,索性起身收拾,将睡前脫下來的衣服洗了晾上。作為尊貴的神祈,即便是天地間的浮塵都不願意沾染他高貴的身軀,九濡只是想讓自己過得像個凡人一樣才養成了定期更換衣物漿洗的習慣。
回到黎木的房間,黎木還在打坐調息,臉上倒是不再有痛苦煎熬之色,看來烈婆果的那番折磨已經過去了,左右沒什麽事做,九濡不願吵他調息,見他沒出什麽意外便不叫他,從儲物戒中找了本上次還未看完的話本子,斜卧在床邊的窄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得看。找話本子時還翻到了一本早就被他遺忘了的古籍,倒是有些用處,裏面正好講的是黎木這種情況的人修行的一些法門。
黎木醒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帝君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常服,斜倚着窄榻靠背,一只手支着額頭,頭上戴了條純黑鑲嵌羊脂玉的抹額,抹額之上還支楞着幾根不羁的發絲,襯着他瑩白如玉的膚色和恬淡安靜的神情,真真是要叫人一頭溺死在這絕美的畫卷裏。
“醒了?可有進益?”
九濡一出聲才将黎木從美景中驚醒,連忙收斂心神,“是,進益頗多,多謝仙君。”
“先別忙着謝,我剛找話本子的時候翻出來一本古籍,看着對你有些用處,你且看看吧。”
黎木幾次三番接受帝君好意,也知道了他的脾性,已經麻木成自然,聽了他的話也不推辭,揀了那本古籍來看。這一看就看了進去,這古籍許是上古火神所做,裏面所講得修習法門正合他得路子,以往修行路上他都是自己摸索着來,遇到的諸多問題還有很多未曾真正解決,正好在裏面找到了答案。
兩人待在這一間小小的屋子裏,一人斜倚在榻上看閑書,另外一人沉浸于功法修煉之中不可自拔,時不時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響和衣料摩擦的聲音。如此消磨了半天時間,九濡看完那本閑書,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一點輕微的聲響才驚醒了入迷的黎木。
黎木睜開眼就見九濡懶懶得低頭坐在榻上,将一條長腿抱在懷裏,精致的下巴擱在膝蓋上,臉上帶着似睡非睡的慵懶神情。黎木記得以前宋念也總是這樣,剛睡醒或者有些困的時候。
“仙君到床上來休息吧,窄榻太小,伸不開腿,我出去轉一轉。”黎木很想繼續看着帝君,将他的一切都印在眼裏,可又怕看得多了被他發現。
九濡昨夜才睡了不到兩個時辰,還做了個慌張的夢,這會兒困勁上來了,倒真想舒舒服服得睡一覺。黎木走了,他便趿拉着鞋挪到床上去,伸展了胳膊腿躺下。也不知道怎麽的,九濡也形容不出來黎木用過的被褥上是什麽樣的味道,好像雨後的青草地,又好像是陽光普照在池塘上,九濡被這種味道包圍着,這次睡得很好,沒有再做夢。
黎木一個人在外面晃悠,雖然有明确規定不得私下接觸,大部分時間也要待在自己房間,可偶爾出來轉一轉也是可以的。昨夜的烈婆果效果顯著,今早又結合九濡給他的那本古籍将內息調整了一遍,黎木感覺自己修為已經恢複了不到三成。至少不是什麽都做不了的狀态了,黎木站在走廊裏先将神識稍稍探出去一些,探得柴自并不在房中,索性将神識鋪展開來,看看他在哪裏。
只恢複了三成的修為,想要像帝君那樣肆無忌憚得探聽每個角落的消息還有些難度,不過已經可以分辨出柴自的位置。
柴自正站在望月樓後,兩棟偏殿之間的死胡同裏,那裏既不是連廊也不是人們常走的小巷,少有人去,柴自去了定是有緣由的。帝君剛睡,還是不要吵他,自己去看看也就知道了。樓下來往的人不少,只是誰與誰也不交談,黎木只裝作閑逛的樣子,撿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走。
隐身術用起來極耗法力,黎木不敢用,只能收斂了呼吸脈搏,悄悄靠近。柴自站在胡同盡頭,正低着頭與一人講話,那人整個身體都掩在柴自身後,黎木看不清,只聽着聲音像是女的。柴自是夢蝶族,仙法雖然不精,開個防止人偷聽的小罩子還不在話下,只是這個小罩子在只有三成修為的黎木眼裏卻算不上什麽。
“你且讓公主寬心,我雖然一開始在那長蟲身上吃了點虧,不過那長蟲是個小孩心性,早被我哄蒙了,現在保證誰也找不到那小子在哪。這封信你帶給公主,我對她一片癡心,也早做了萬全的準備,定能通過這次選拔的。”
“公主上次讓我給你帶了療傷的聖藥,你用了嗎?傷勢可好些了?”
“藥效甚好,已經結痂了,讓公主不必擔心。公主記挂着我,我很開心。”
二人之間的對話聽得九濡直牙酸,這柴自別的本事不行,哄女娃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這邊通過侍女與公主傳情,可他瞧着,這侍女對他也早已情根深種了,渣男,真渣男也。只是沒聽他說到底把人藏在哪裏,看來人的确是二公主抓的,讓柴自給藏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