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25
開壇之前九濡便與妙意講明了,此番做法只能勉強修複齊永康三魂七魄,只是乍一落成的魂魄還不穩,不能立時便放在新作的殼子裏,需得在妙意識海中溫養幾年才行。正好也可借這幾年得功夫,尋些上好得材料來給齊永康做身體。至于妙意,便需辛苦一些,其他倒罷了,只是骨血總不能用些死物,只能從妙意身上取,妙意對此自是無話,直說便是帝君立時讓他将頭摘下來,他也是願意的。
裏外幾人還要再在這細水滄海境待上幾十年,總在酒家住着也不是事,這時黎柯那南仙帝得身份便行了許多的方便。歌蘭禦下不嚴,兩個女兒都犯在仙帝手裏,又聽歌淺說了黎柯身邊那位乃是衆仙得老祖宗,九濡神帝,自是周到得不行。若不是歌淺向她傳了九濡和黎柯的話,不願聲張,歌蘭甚至要将整個皇宮都搬空了,迎二位大神進去。
歌蘭給他們準備的是個四進的院子,不在繁華喧鬧的城裏,而是在一處僻靜山谷裏新建的別院。這別院與黎柯自己的仙帝宮自是不能相提并論,但卻處處透着別致的巧妙心思,或是游轉過來的一條回廊,或是隐在山花爛漫處的一座小亭。黎柯覺得這院子與帝君現在的心境正合适,開天辟地得對歌蘭點了點頭,示意她這事做得不錯。
九濡這幾天一直在準備開壇的事,無暇顧及黎柯,黎柯卻只要無事便要晃蕩在九濡身邊,而他總是無事。九濡被他來回晃蕩得心煩意亂,沒得法子只能派了他個無關痛癢的活計,讓他将《固魂咒》裏裏外外背清楚了,待他修複好了魂魄便由黎柯固魂保基。
妙意鎮日裏眼巴巴得等着帝君做法,好容易挨到第七天上,一大早便央告帝君速速行事。
“我說你是個不學無術的,你還不服,你見哪家招魂的要在青天白日裏,也不怕那細弱的魂魄被太陽灼了,怎麽不得等晚上。”九濡正在畫一盞茶具的草圖,打算等日後閑了,在後院做個窯,燒制些有趣的小玩意兒。
那《固魂咒》只上卷便有四十九頁之多,并下卷的三十八頁,黎柯這幾日在房裏背得頭昏腦漲、臉泛菜色。九濡耳根子倒是清淨了,卻又有些不适應,畫好了花樣子擡起頭來想讓他看一看時卻見那人不在。剛煮了一壺好茶,要與人品一品時,那人也不在,九濡頓時覺得有些無趣,只是也不好意思主動去尋他,畢竟他給出的題自己還沒想清楚。
當夜月朗星稀、柔風和暢,正是夜游賞月的好天氣,三個人卻沒什麽賞月的心情,沒有馮平承什麽事做,九濡早早打發了他自去睡了。九濡在園子裏找了塊平坦的草地,指揮着妙意在東北角站定,又讓黎柯站在西南,自己則站在二人中央。因為還缺了兩個陣眼,九濡便捏了兩個泥人灌注些神力進去,尚能應付。
妙意心裏急得什麽似的,“泥人也可以嗎帝君,不若将肥遺找回來吧,再去叫歌淺來,可千萬別出了什麽差錯。”
九濡翻他一眼,他便不敢再說話了,敢質疑帝君能力的,他還真是古往今來第一人。
黎柯倒是乖覺得不行,一雙眼只盯在帝君身上,生怕自己一個沒看住,出了什麽差池,讓帝君平白受了什麽傷害。《固魂咒》他背了三天,現在便是讓他倒着背出來都不是難事,其實他最不愛這背誦的課業,可一旦帝君發了話,他便是再不喜歡也會平白生出三分興趣,尤其怕帝君失望,自然更加勤奮努力。
按說齊永康死在外界,細水滄海境入口已然閉和,要想召回修複魂魄比在外界更難上一層。他死的時間太久,魂魄也七零八散的,如此更加難上加難了。但若做不到,九濡也不會輕易應下來,無非多耗費些心神罷了。
九濡借着今夜的星勢畫了個掌心陣,将齊永康僅剩的那一殘魄托在掌心,以周身神力為引,以神體為媒,緩緩呼喚齊永康的名字。那蛇妖沒有消化吸收魂魄的能力,只是打碎魂魄吸收其內的能量,故而還有救一救的可能。
黎柯只見九濡低垂着雙眼,神力的浮光從他眉心間溢出,細瘦修長的手掌中間托着一顆晶瑩剔透的魂珠,剎那間仿佛所有的月光、星光都照耀在他一人身上,又或是,所有的光都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他便是這世間最明亮的存在。
九濡垂着頭吟唱上古時期的引魂歌謠,這歌謠他曾經非常熟悉,年幼時每失去一位哥哥或姐姐,他都會固執得在神壇之上無數遍得吟唱這個歌謠。雖然他心裏也知道,羽化便是不在了,什麽都沒有了,又怎麽能是一首歌謠能拼湊回來的呢。
後來他年歲漸漸大了,一些事也開始由他承擔,他便慢慢接受了這個個人無法改變的結果,凡大能者必擔重任,再沒有第二個選擇。
齊永康的魂魄能量非常弱,九濡直吟唱了三遍引魂歌,又無數次得呼喊他的名字,直至将全身的神力都提出來置于他殘魄周圍重建引魂大陣才慢慢湊齊了他的魂魄。
九濡示意妙意和黎柯上前,黎柯跪坐在妙意身邊,由妙意伸出雙手,九濡引領齊永康魂魄沿着他伸出的雙手慢慢走入妙意神府之中。期間黎柯一直在背誦吟詠帝君之前交予他的《固魂咒》,黎柯念誦時加了仙力,聲音渾厚流暢,直擊人心,九濡剛剛因為透支周身神力而産生了動蕩的魂體也在他的《固魂咒》下得了一絲慰藉。
結魂之後九濡又指使着妙意在陣眼中心三跪九叩已謝上天憐憫,順利結成齊永康殘魂。禮畢已至深夜,妙意神府裏多了個需要慢慢滋養的魂魄,于他并不好受,九濡便讓他回去休息,囑咐他每日早晚打坐凝神,灌以仙力吟誦《固魂咒》,如此,齊永康何時醒來,也還是要看造化。
九濡剛剛動用了周身神力,雖然并未耗損多少,但提出來又收回去,透支的卻是他的身體。勉強打發妙意走了便有些乏力,他就勢跪坐在那處草地上,慢慢委身躺了下去,看着天上幾顆寂寥的星子發呆。
黎柯以為他瞞着自己動用了什麽,對他自己有了折損,連忙握上他手腕,“帝君,您可是有什麽不适?”
躺下之後九濡才冒出滿身的汗,他輕輕沖着黎柯搖了搖頭,“沒事,就是累了,躺一會兒,你要困了就先回去睡。”
黎柯怎麽會自己先走,他掏出帕子輕輕給帝君擦汗,九濡懶得一根手指頭都不願意再擡起來,還是強撐着力氣去接他手裏的帕子。被黎柯轉了手腕躲過去,大致給他擦了擦,就也躺在他身邊,枕着自己一只胳膊,仍哼唱着剛剛唱過的《固魂咒》。
“我最近曾下凡去做過幾年凡人,是個挺可憐的小皇子,又不受寵,還被母國送到別國去當質子,不過那幾年我倒覺得挺開心。”九濡擡起一只手遮住眼睛,想起那時候他與鄧齊趕赴燕國時,也曾經在一個無眠的夜裏躲在車上看星星。
黎柯靜靜得不說話。生怕一張嘴就忍不住說出來,自己就是鄧齊。
“你知道嗎,做神很無趣,睡着了連個夢都不會有,還是做凡人好,哪怕醒着的時候辛苦些,睡着之後還能做些天馬行空的美夢來解解乏。”
“帝君是累了嗎?”
“不累,怎麽會累,三界安定,又沒什麽天塌地陷的危機,我現在最閑了。”
“哈,那便是寂寞了。”
“也還好吧,以前有妙意、肥遺,現在又認識了你,不怎麽寂寞。”
黎柯想問帝君關于他的喜歡,是否已經考慮出了結果,又怕問了,帝君說“考慮好了,我拒絕你。”那連現在期待的可能都沒有了。
“你之前說喜歡我,可是我有件事要對你說,你聽完以後要冷靜,可以嗎?”
黎柯的心募得被扯了一把,他翻身從地上坐起來,定定得看着帝君,等他宣判。
“我剛才說過,神是沒有夢的,但是也有特殊,那就是一旦做了夢,便說明,隕落即将到來。”九濡見他神情嚴肅,輕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手,繼續說道:“我做過夢了,夢到過你。”
“帝君······”
“你先不要說話,聽我說完。這是遲早要來的事,但是也不會那麽快,我估計着,應該還有千年的時間。只是之前并不知道你喜歡我,覺得羽化就羽化吧,不過是一睡不醒,甚至還覺得有些輕松,這意味着世間再沒有需要我竭力而為的大事。可現如今,卻又多了個你,若我不應你,是辜負了你的心意,也辜負了我自己的心意。若我應了你,待我羽化之後,又将你置于何處?”九濡很少說這麽多話,他也想過什麽都不說,就這樣應了他,只厮守這千年的時光,于他是夠了,可黎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