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24
妙意頹唐漫身,自歌淺走後便一直閉門不出,那日帝君并未立時應允他要為他救一救齊永康,可終歸是留下了歌淺一直保存在身邊的齊永康一魄。
為此黎柯不止一次明裏暗裏得問帝君,僅憑一魄複人生魂,可有什麽後果。帝君每次都是淡淡得笑一笑,“能有什麽後果,也沒什麽後果。”
對此黎柯是不信的,想他只是暗暗得陪了帝君幾年,就引得那麽多天雷砸在他身上,雖然也是因為他妄改了宋念命格。這回可是要生死人、肉白骨,豈不是更有違天道。
帝君被他纏得久了,終是不再瞞他,如實與他說了。其實也沒什麽非常嚴重的後果,只是要一個人活總得需要什麽載體,九濡并不是女娲,沒有甩甩泥點子便能造出人來的本事。這載體,也不難找,在妙意身上取一些,剩下的便需神之體來湊。
“我不同意。”黎柯斬釘截鐵。
“為什麽?”九濡有些納罕,這與他又有什麽相幹?
“總之就是不同意,我去與妙意說,神之體豈可妄動!”
“莫非你還講究那神體事關天下蒼生社稷的道理?那都是人間的皇帝老兒用來糊弄平民的,我這身體的每一處說起來都并不是我自己的,此時遇見了這事,那就是合該齊永康有這個機緣。”九濡正看一本《往世經》,其實也不是遇到了誰他都要管一管的,只是他借着齊永康那一魄體察了他往世今生,此人并不該是短命屈死的命格,應該是妙意成仙時所占的大運更改了他的運勢,此事于他本就是不公,又有妙意這一節在,九濡自然不會坐視不理,況且對他也并沒有傷害,黎柯只是小題大做罷了。
黎柯急得什麽似的,可看着帝君冷靜克制的雙眼,一腔子的體己話說不出來,空憋紅一張臉,半晌只說出一句“用我的不行嗎?”
九濡未曾想他竟有這分心思,又回想起當時他戰金猊獸時那人不顧一切撞上來時的情景,覺得這人該是有什麽事瞞着他。他素來不愛憑空猜測人心所想,心裏雖然有個大致的懷疑,卻又不想再往那個方向繼續想下去。索性問他,“你可有什麽事瞞着我?不過一件小事,何苦你這樣在意?”
黎柯被他問得一陣心虛,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一邊想着就這樣豁出去與帝君剖別心意,另一邊卻又怕一旦說了便是這君子之交的相處也不再有了。他低下頭胡亂抓了一本帝君扔在桌上的書握着,一看竟是一本帝君上次趕集時在坊間買的一本講述癡男怨女情愛波折的話本子。
那話本子他也看過,許是被裏面兩個為了愛情奮不顧身悍然赴死化蝶的怨侶賦予了勇氣,也許是心內那磅礴的情感壓抑得久了終于從心中溢出到了口。他猛地擡起頭,直視帝君雙眼,未給自己什麽後悔的機會便脫口而出,“我心悅帝君良久,不願見帝君身受絲毫損傷,願以我一副身心護帝君長樂永安。”
九濡活了這麽久,在他那個年代,衆人都在忙着侵占地域強大自己,于九濡眼中,情愛大多出于繁衍的欲望和身體的需求。如今聽了黎柯藏了萬分的珍重和誠懇的一句話,九濡覺得好像自己心中一塊未知的地方被黎柯輕輕撥動了一下,只一下,卻在頃刻間将原本平服無波的心海撥起了驚濤駭浪。黎柯的眼睛裏藏了太多的珍重和期盼,九濡被那熾熱的眼神盯着,不自覺得便挪開了視線。
“你······”九濡空張了張嘴,只說了一個字便再說不下去了,愛他做什麽呢,幾次三番的夢境時刻提醒着他,他已到了暮年,雖然容貌并未有什麽變化,可神體潰散羽化歸天将在千年內來到。“我這麽無趣的一個人,有什麽值得你悅的,你還小,莫不是把崇拜當作了愛慕?誠然我之前确實做過一些事情,可我覺得若給你我的這一身神力,你定能做得比我更好些。”
“我愛的只是你這個人,和你這身神力有什麽關系?”黎柯皺緊了眉頭,他不明白九濡怎麽會想到那裏去。
“可你我相識不過幾個月的光景,愛從何來呢?”好像世間是有個一見鐘情的說法,可九濡總覺得那是小娃娃們未經過深思熟慮,一時情動的結果。
黎柯無言以對,他不敢說自己從那次偶然間被帝君搭救時便對他暗生了情愫,更不敢說自己曾經化身鄧齊陪了宋念幾年,還不敢說他曾經日日抱着上古史肖想帝君的歲月是多麽的難熬。
“于帝君來說我才十幾萬歲的年紀,但是也不算小了,我對帝君的感情是認真的,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誠然喜歡您是我自己的事,您無需太放在心上。”黎柯落寞得垂下眼,早就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帝君博愛,卻也寡情,他愛這世間的一切,卻也只是尊重天道輪回、理性對待,而将于何處安放他自己那一顆心卻是從未考慮過的事情。
從九濡的角度看,只能看到黎柯頭上烏黑柔順的頭發,這個人一直以來都暢快恣意,哪怕是被赤炎金猊獸當胸刺了,第二天醒轉過來也依舊活蹦亂跳什麽都不耽誤。如今卻被他幾句話說得頓生了萎靡的氣息,九濡回想着,自己只是理性得與他讨論眼前的情況,緣何要這般呢?
“抱歉,并不是懷疑你的意思,謝謝你喜歡我,可你的歲月還長,實在沒有必要将時間浪費在我這老古板身上。”
“帝君緣何要說這樣的話,帝君仙壽與天平齊,怎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帝君可是有事瞞我?”
九濡沒想到他竟如此敏銳,自己語焉不詳,也被他察覺了端倪。
“只是随口一說,你不必如此緊張。”
黎柯還是不信,定定得看着他,“我不是小孩子了帝君,您不必如此将所有都一肩扛了,也可放下來歇一歇的。”
九濡回想着似乎也是這樣,自他倆相識以來,他總是不自覺得存了照顧他的心思,其實他正經做仙帝就有幾萬年的時間,哪裏還需要他這樣事事照顧他。這是第一次,有人與他說讓他歇一歇。誠然最近他已經不再理事,可卻仍需時刻注意着三界平衡。黎柯說得這話似乎讓他回到了很久之前,哥哥姐姐整日裏忙着一個又一個的危機,好不容易有閑下來的時候,便來逗一逗尚且年幼的他,那時他什麽都不需要操心,只需一味玩鬧就夠了。
“嗯,多謝你,我會考慮你的事。”九濡自己也不知怎麽的就說出了這麽一句話,他覺得自己耳根子有些燥熱,也有些迷茫,考慮什麽呢?只剩了千年的時間,何苦拖累他呢。
黎柯聽了他的話一雙眼睛都亮了起來,他控制不住得裂開嘴角,一只手不自覺得攀上帝君袖角,“真的嗎?多謝帝君,我很開心。”
九濡看着他拽住自己袖角得那只手,好像曾經也有一個人總是不自覺得拽住自己衣服一角,可那人早已輪回往生,自己還待出了境再去尋他。說起來,自從與黎柯相識,他便總是不自覺得想到鄧齊,二人在日常中得一些行為和小習慣非常相似,若不是年齡相差實在懸殊,九濡總覺得這兩人該是兄弟。
帝君若要修複齊永康魂魄需得開壇問社,開壇之前必得沐浴齋戒七日,黎柯千叮咛萬囑咐要帝君等他回來再行事。趁着這幾天得功夫,他還有些話要問歌吾,九濡早與他講清楚,也不過是需要他一些頭發、指甲之類得,并不打緊,他才放心去了。
歌吾被囚,她本是心氣兒極高得人,如今一敗塗地再無翻身之日,連親母都難得一見,才幾日得光景,便頹敗得像換了個人似的。黎柯見她時她正扒着門窗上釘着的欄杆向外看,一見是他來了,竟從鼻子裏重重得哼出一聲,轉身回了內室。
黎柯早料到她是這樣的态度,只想着她能說出什麽來便是什麽,即使說不出來,也無妨,連澈與他沒什麽權柄、利益上得糾紛,若真是連澈叛他,總會有個根節,待日後找出這根節也就明了一切。
他并未進屋,歌吾住的那牢籠也不算大,即便他站在窗外說話,她也能聽到。問了幾句,歌吾非但不答,竟還在屋內罵将起來,惹得周圍看守大聲呼喝也不停息,不一會兒歌吾許是罵累了,便不再說話,黎柯正待再問時,她竟披頭散發得從內室沖出來,隔着欄杆潑出一盆髒水,周圍看守一直注意着這個已有些瘋癫的女人,早早撐起護罩,那盆髒水倒是大部分都濺在她自己身上。
那些污言穢語黎柯聽不下去了,想着帝君還等他,箭一般得回去了。來回只用了一天,九濡見他回來還有些詫異,“我說了會等你,你不必每天都回來看一看。”
九濡正在做一幅畫,馮平承自安頓好家中事務便一直跟在帝君身邊随侍,此時正站在一邊研墨。黎柯自然而然得接過他手中得活計,笑嘻嘻得與帝君說話“啊,問不出什麽來,她已然瘋了,探心也無用,我就趕快回來了,肩膀的傷還沒好呢,帝君何時給我換藥?”黎柯燦爛着一張笑臉,九濡擡頭見了他呲出來的一口白牙,剛剛還穩重的手突得一抖,已快要成了的一副山水便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