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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35

九濡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麽氣,氣他不穩重,輕易受傷?可他自己之前不也是這樣?兩人一起往回走時,九濡才後知後覺得反應過來,自己心中那股無名之火其實也不盡然都是火,究其來源還是一股叫做牽挂的情緒,這種情緒在當初黎柯渾渾噩噩得沖上來擋住赤炎金猊獸時也出現過,只是當時他并未清楚認識到自己的內心。

他覺得自己才是應該檢讨的那個人,畢竟黎柯受了傷還承受了自己無端的怒火。他狀似不在意得觑了一眼身邊的黎柯,黎柯正絞盡腦汁想着怎麽才能讓他不再生氣,全副心神都放在他身上,自然一眼就鎖定了九濡看過來的眼神。

黎柯一直拽着帝君袖角來着,此時見帝君看他,一咬牙便拿出打蛇随棍上的死纏爛打精神,“帝君不氣了,我以後再不會冒險了。”

九濡這才輕輕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檢讨的話,還是自己在心裏檢讨一下吧,省得自己說出來,這人轉眼就忘了剛才的承諾,又在他不知道的什麽地方冒什麽沒必要的險。

九濡自取了肋骨給齊永康就一直覺得疼,帶黎柯回來給他處理好傷口,那人許是因為自己鮮少生氣,給吓着了,當天晚上死纏着自己不放,多次明裏暗裏得提醒他讓他自己去書房睡覺,這人就是不肯。雖然九濡因為黎柯受傷鬧了一場脾氣,其實自己心裏也有些怯,取肋骨的事,不敢讓他知道,只能強忍着痛應付他。黎柯當晚又頗下力氣,導致九濡肋部本來幾天就能好的傷,一連疼了半個多月,都只自己捱着,誰也沒叫知道。

黎柯一連半個多月都賴在帝君身邊不走,盡管九濡很快便不再對他冷着臉,他還是小心翼翼得時不時要看一看帝君的臉色。這讓九濡不自覺得反省了一次又一次,越發對他和顏悅色起來,後來黎柯因為公務走了幾天之後,九濡才恍然反應過來,這人大體上是在裝可憐,食髓知味得裝可憐。

時間便這樣如潺潺得小溪一樣流過,黎柯整日裏除了政務,還要搜羅各地古籍回來鑽研。帝君的千年之限就是懸在他心頭的利劍,多少個夜晚,帝君安睡以後他都會靜靜得靠在床邊坐一會兒,只有在這一小會兒的時間裏他才會放任自己的心沉浸在害怕失去帝君的恐懼和無助中,第二日一早他便又成了諸事皆可為,人定勝天的黎柯。

天剛冷下來的時候,九濡難得出去公幹了一趟,元始真尊久不理世事,前幾天突然托人送來一張拜帖,說是辦了個法會要請帝君過去共商異境事宜。九濡跟黎柯說時黎柯正在廚房鑽研一碗牛肉面的做法,聽見元始真尊的名字便上了心。

“元始真尊點得邱光濟為北極紫光仙帝,上次赴宴時北仙帝陛下對我這邊的兵力分布有些興趣,我真真假假得與他說了說,現在還看不出端倪,我與帝君同去吧,也好久沒有拜見元始真尊了,同去也不算突兀。”

“我想暫時還不到這個地步,元始天尊并不是目光短淺的,不過你要去也無妨。”元始天尊回回見他都要與他論法講道,九濡乃天生的神祇,天道就應和在他的血脈裏,不像是他總想要參透什麽天機,每每論道都要講很多話,九濡不愛講那麽多,是以并不怎麽愛參與這樣的場合,正好帶了黎柯,也可以解一解自己的煩悶。

黎柯說完這話還沒多久,司文星君便送來了元始真尊發給他的帖子,還問他要安排誰伴駕。黎柯想與帝君直接一道過去,便安排司文帶了他手下的幾名仙官在距離元始真尊不遠的仙山處等他,與他彙合了再去。

元始真尊乃是三菌化生成仙,常年以老翁形象示人,其仙山飄渺于南海諸島之上,門徒遍地。每逢他辦法會,都可算得上仙界一大盛事,一些隐世大能因為期慕真尊風采,也會前來赴會。

衆仙雲集的時候,仙氣都缭繞出去了一二百裏,可見法會之盛況實屬空前,既然黎柯收到了帖子,邱光濟定然也會到,黎柯早早與帝君說了,果然剛到山門處便看見邱光濟帶了兩名仙童站在法會入口處。他與帝君及到山門處便分開走,黎柯帶着司文等人先行一步,九濡等他與邱光濟客套過後走了進去才按下雲頭。

邱光濟算是元始真尊高徒,在此迎接衆人倒也合理,只是他位高權重,也不便在此多待,只等來他要等的人便一起往裏走。

邱光濟自知道帝君要來便一直在山門處候着,他自然是認得帝君的,也知道帝君當時與黎柯一同在細水滄海境。當初小試一把,想将黎柯留在細水滄海境時他雖沒有萬全的把握,卻也覺得八 九不離十,意外便出在帝君這裏了。

邱光濟滿心算計,面上卻不顯露什麽,笑着迎上去,先與九濡見禮。衆人一見邱光濟當先與這位陌生的仙人見禮,都覺得奇怪,還自納悶是哪位仙人如此得臉,竟能受北仙帝的禮。至邱光濟身邊小童唱響,“恭迎神帝九濡陛下”時,衆人才恍然反應過來,霎時間呼啦啦得跪了一片。

行完了禮,邱光濟熱絡得與帝君一同往裏走,九濡此次赴會只帶了喻武神使,九濡讓喻武神使将自己給元始真尊煉制地幾丸仙丹捧給邱光濟身後的仙童,便與邱光濟說客套話。邱光濟直說自家老師甚是惦念帝君,帝君能來,更是叫蔽舍蓬荜生輝。

法會設在一方海子之上,衆仙都有一方蓮臺為座,九濡與邱光濟到時衆仙們大多已經落座。邱光濟引着帝君在元始真尊右側一方蓮臺上坐了,自己坐在元始真尊左側下手。黎柯的蓮臺在九濡右側下手,他見帝君來了,還裝模作樣得站起來與帝君見禮,下手坐着的衆仙之前并未與帝君見禮,此時自然要與黎柯一起。這便是九濡對此種法會、論壇多加推辭,隐世而居的主要原因,光是見禮便要半刻鐘,實在麻煩。

黎柯卻趁着衆人都低頭行禮的時候,左右看了一下,飛速得擡起頭來與帝君眨了眨眼,九濡見了,也沖他彎了彎嘴角。黎柯此時才體會到這遮擋于明面之下的情愛,悄然于人前放肆時的意趣,只盼着,或許會有一天,自己可以執了帝君的手,光明正大得享一句衆人同賀,黎柯估算着,那該是他找到避免帝君羽化的方法時。

于慶良山之東南五百裏,有一異境,世人稱其為暮海雲深境,此境無階層、多異獸,是個世外桃源一般的避世聖地,黎柯當初滿世界找帝君時,曾經多次找到這裏來。

元始真尊此次開辦法會,除了與衆仙談法論道以外,還有一則頂重要的事情要與衆仙家商議。老真人座下有專人滿世界游歷,只為查勘各境情況是否安穩。之前有人來報說暮海雲深境一改往日風和日麗的祥和之态,數次出現極端天氣,境壁也有坍塌之象,這才引起衆人注意。

老真人苦思許久,終究還是覺得這麽大的事,自己一個人難以擔待,索性趁着這次法會的機會請了帝君來,由帝君與衆仙家定奪。

黎柯心裏打着小九九罵娘,“這老頭子,平常就知道服丹養生,遇到點事不是請仙家共商便是要帝君定奪,我家帝君哪裏有時間天天照拂他。”許是他臉上的表情有些精彩,竟讓帝君看出他正腹诽,九濡牽了牽自己右手小指,黎柯的小指也跟着動了動,黎柯這才收拾了表情正襟危坐着聽老真人說話。

之前黎柯在一本古籍上找到了個守身結的印法,這守身結是用在道侶二人身上,結印之人哪一方若生了背叛的心思與他人有了肌膚之親,便要身受腐骨爛肌之苦。因為此印有違人倫又頗有些邪性,早早便被帝君禁了,黎柯不知從哪裏翻出來,竟将此印改良了一番,只在二人手指牽上一條不可見的線,念動法決時二人之間無論是誰動一動手指,對方皆可感知到。他笑嘻嘻得将此印纏在帝君手指上時,還取了個肉麻的名字,叫同心結。

“帝君看此事該如何辦?那異境雖然并不像其他異境一般有一支或兩支的異族人生活,只一些珍奇怪獸們,可也是諸多生命,若任那異境随意坍塌了,老朽實在不忍。”老真人撚着胡須與帝君說話,九濡低垂着眉眼,眼神放在條案上的一盤葡萄上,好像有些走神,并未立時答話。

“真人寬心,帝君仁慈,定不會看着無辜生靈遭受無妄之災。”邱光濟掐着時機說出這麽一句話,黎柯聽了立時皺起眉頭,這師徒二人已然将帝君架在了道德的制高點,帝君若不管,便是罔顧生靈,帝君若管了,誰又知道他會付出怎樣的代價呢。

“世事輪回皆有定數,二位稍安勿躁,帝君雖神力無邊,也無法更改天道定數,且飲此杯寬一寬心。”黎柯持杯帶笑,九濡卻從他笑意滿盈的臉上瞧出了點怒意,這人怕是又擔心自己為了旁的事無私奉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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