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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馮平承那些微末的仙力用來給黎柯療傷實在寥寥,他眼看着帝君被一片烏壓壓得死氣籠罩住,心裏急得什麽似的,正要将黎柯留在這裏往前去查看帝君情形。誰知九濡一直留了部分神識顧着他們這邊,見他要獨自出來,頓時傳音喝止道:“再退三裏站好,莫要近前。”黎柯現在情況不穩,仙力虛耗之下若再強行透支,傷得便是仙根了。

九濡一身神力透支了大半,全都澆灌到畢和之上,神劍因蓄力發出陣陣嗡鳴之聲,雲頭中穿梭往來,只留一片明亮劍影不時透過黑沉得死氣灑出一片光影。黎柯現在神智不清,只覺得自己眼前一片黢黑,聽見熟悉的劍鳴聲,知道定是帝君在修補裂縫,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睜開眼,可他之前虛耗過度,又有九濡暗暗壓制,竟是怎麽也睜不開眼了。

九濡修好裂縫那頭不叫死氣繼續彌漫進來,便動身牽着死氣往暮海雲深境走,此境與外界還算有道阻隔,在此處處理這些過溢的死氣對外界影響還小一些。馮平承見他出來,又帶着黎柯退了五裏,只退到半空之中才止住身形,往下看帝君情形。

這片死氣于境中洶湧翻滾,才一眨眼的功夫,竟有凝結成形的征兆。九濡皺緊了眉頭,死氣凝結成形的事不多,否則細水滄海境入口那裏早成了無間地獄,定是有當世大能者與該在輪回中消亡的死氣産生了聯系才會至此後果。此時九濡顧不得想太多,他于半空中畫出一窮囚陣,引着那些死氣悉數進入陣中,随後以暮海雲深境中豐沛的水源、生氣包裹纏繞,現造了一個微型輪回陣。

剛剛修複裂縫消耗過多,他已經沒有再多的神力一舉化消這些死氣,只能造成此陣,等着它們慢慢消化。外界輪回綱常還等他去修複,若再晚一些,恐生大事,屆時衆生消亡,三界重回混沌,那先神的努力和犧牲都将罔廢。

九濡回看黎柯一眼,見他仍緊閉着雙眼,略放了放心。原想着還有千年時光可厮守,如今先走一步也不知黎柯将如何,可他真沒有別的法子了,但凡有,即便讓他受千般苦萬般痛他也不願離開他。他從馮平承手中接過黎柯,與他額頭相抵,只見一片晶瑩的雪花狀光點從九濡眉心隐入黎柯額頭。九濡又貼着他的額頭靠了一會兒,最後才似割情斷欲一般閉了閉眼,将黎柯交還給馮平承,囑托他道:“你帶着他站到那方陣眼之上,看好此陣,大約三天便無事了,屆時再帶他出去。也許他會早一步醒過來,若他醒了便替我跟他說一聲抱歉,他要出去找我,你也不必阻攔,自己守好陣眼即可。”

神格離體,九濡感覺壓在自己心頭萬萬年的那座大山瞬間便消失不見,他有一瞬間的愣怔,忽然就想什麽都不管也不顧了,只帶上他的黎柯尋一逍遙所在去。可他也就只有這一瞬間妄想的權力,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三界傾覆,誰還能逍遙?顧不得再多想了,神格離體之後十二個時辰以內他還可調動神力,再晚就來不及了。

“帝君要去哪裏?”馮平承感覺帝君似乎在與他交代後事,他才學能力都不足,什麽忙都幫不上,急得說話都帶上了哭腔。

“天綱輪回出了問題,我去修一修。把這個拿回去交給妙意,讓他化給齊永康。”九濡遞給馮平承一枚凝結了神血的水滴,齊永康體內有神骨和神元,怕他消受不住,再給他一滴神血,他便是完整的仙家之體,可與妙意長相厮守了。

“那帝君何時回來?”

“哈,本想等你成了事便給你洗髓,現在正是好時機,你且聽好:世間一切法,守心為上,朕賜你字曰守心,望卿日後固守物心、本心。”說着九濡并起二指撚出神力灌入馮平承攢竹、百會、關元、氣海、湧泉。

馮平承覺得一股涓涓細流般柔和溫暖的力量轉瞬間便走遍他全身,每過一處他的耳目便通透一番,體感便輕盈一分,直至帝君收手,馮平承感覺自己跟以往大不相同,不止體感上的變化,就連心境都比以往開闊了不少。他似乎對帝君此時的心境有些似懂非懂的認識,但卻又說不出來什麽。

九濡擡起手指描摹着黎柯的輪廓,撫過他因為反抗自己神識壓制而皺起的眉頭,又流連過他鼻梁、嘴角,每一處他們都是曾親昵磨蹭過的角落,最終還是垂下手,轉身離去了。

黎柯在朦胧之中似有所感,他覺得有什麽東西沒入他眉心,那東西入體便化,他再尋不着,可随後便是胸口被剜去一塊般得奇異感覺,并不疼痛,只是好像心裏漏了一個大洞。他急切得想睜開眼,确認他的九濡是否安全,奈何他眼前好像壓着一只溫柔輕盈的手,任他想盡了辦法如何努力也拂不去眼前的那片黑霧。

原本以為最起碼還有千年時間,如今這一天提前到來,九濡有些措手不及。他還沒有等到肥遺渡劫成仙,喻武鎮日守着他的空房子無事可做平白浪費了一把好材料,沒來得及等他與黎柯一起種下的那顆柳樹長大,最重要的是,他還沒有安撫好黎柯那顆不甘的心,也不知他走後,會生出什麽樣的事端來。

為防黎柯因自己突然離去亂了心神毀了根基,九濡将自己的神格抽出來落在了他身上,從此他的神格将在黎柯潛意識裏影響着他、安撫着他,讓他逐漸可以以神之品格海納萬物。黎柯做了這麽長時間的仙帝,本心便是以萬物為主,神格落在他身上,最合适不過。

九濡離了暮海雲深境往凡間匆匆而去,他要抓緊時間修複好天綱輪回,至于惡念為誰所引,又是哪位當世大能自甘堕落,這些身後事便都交由黎柯去做吧。

縫上了暮海雲深境的口子,輪回之力也變得愈來愈弱,大批的死氣、惡念越積越厚,凡人魂魄無法順利進入輪回,妖魔們吞噬死氣,很快便凝結出諸多惡靈、大魔。

輪回坍塌得太快,地府閻王自察覺輪回有異到如今死氣彌漫、妖魔橫生才幾天的時間,一開始找不到帝君,他便遞了折子給邱光濟,可邱光濟那處也沒有回音,閻王無法,只得帶了地府的精兵強将掃蕩凡間,遇見未入輪回的鬼魂就暫且羁押回去。九濡到時他正一頭大汗得與一吞噬了死氣的魔頭搏鬥。

九濡瞧着那魔頭的功法與黎柯曾經制服過的有相似之處,一切便都聯系了起來,有人趁着暮海雲深境坍塌裂縫之際,集聚死氣、惡念引入暮海雲深境,打破了那一方天地的平衡。那位自甘堕落的當世大能放棄了自己無私、無畏、無我的仙家品格,任由惡念占據他的心聲,他或許還不自知,他自己已經成了世間惡念的代表和化身。原本代表天綱的大能腐壞堕落,再加上死氣與惡念的擠壓和暮海雲深境裂縫的撕扯,以致輪回破潰。

閻王本是一衆鬼物的克星,可眼前的魔頭卻似悍不畏死般直攻得閻王都有些招架不住,節節敗退。九濡先處理了那魔物,才與閻王細說,本來他修複好輪回之時還需有人護法,事後也要重啓輪回,此時遇見他,正得宜。

此屆閻王名喚魯河,曾是九濡座下一員悍将,多少年未曾再見帝君了,此時帝君一來便幫他化解了一大危機,登時便有些局促。“帝君來了,輪回生異,恐生大亂。”出了這麽大的事,他卻上下求告無門,只能憑着一腔孤勇竭力調和,手下的地府兵将損失已然過半,萬鈞壓力壓在身上,早已是憑着意志在堅持。

九濡顧不得與他多說,他知道地府乃邱光濟直轄,此時只見魯河不見邱光濟,心裏已明白了大半。“莫慌,我為此事而來,朕現在放你權柄總理輪回事,賦你先斬後奏之權,日後若再有事關輪回者直報南極虹始大帝。”九濡享天授神權,金言玉律,加了神力的一句話說出來自然讓仙界、魔境衆人皆有感悟,将魯河從邱光濟轄制下提了出來。

魯河自追随九濡在混亂之中拼殺時便一直是固守原則的楷模,否則九濡也不會點他做閻王,将輪回事交給他九濡很放心,邱光濟失了地府權柄定然會反撲,屆時有這些腌臜事占着黎柯心神,興許也就顧不上自己羽化的事了。只是九濡此時也只能如此假設着欺騙自己,他一邊盼着黎柯能忘了他最好,省得他傷心苦悶,一邊又想着黎柯能時時刻刻記得他,哪怕日後與旁人交心,也要偶爾想起他,好像史書、戰記上的那些神帝九濡通通只是他人對他的臆想罷了,只有黎柯心裏的自己才是他留存于世的痕跡。

九濡對黎柯是寄予了厚望的,他雖偶爾乖張,但皆是由其本事做底氣,一路修來的乖張。九濡後來看過不少黎柯戰報,此人行軍布陣不拘小節,目光深遠能總領全局,由此可見其是眼界、心胸皆寬廣之人。再加上二人相處時黎柯雖然時時念叨着要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顧,任天塌了也不讓自己去補的任性言語,但卻從未在大事上有過遲疑。只是為了替自己分擔一些常常将他個人豁出去,如今又有神格降在他身上,博愛萬物很快就會成為他的本能,屆時該當不會再出亂子。

九濡将一切都盤算好了,又回望了暮海雲深境的方向一眼,随後向魯河借了一片地府才有的陰火,以神力催動着那小小一片陰火着得旺盛了些,便擡腿邁入陰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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