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黎柯只是起了勢,借着帝君結印一推之力躍出地面一丈來高,便擰身在空中滾了一圈,落在地上又滾了好幾圈才止住身體,。他身後的惡念以為跟着他尋到了陣中出口,又因為貪戀他血氣方剛的氣息,争先恐後得從那裏奔湧而出,順着黎柯給他畫好的軌道如滿弓的箭一般沖着妖月而去。
黎柯顧不得自己滿身泥土,連忙跑到帝君身邊拽起他的手腕查看傷勢。九濡慘白着一張小臉仍強撐着站在那,看着那些惡念争先恐後得沖着妖月去了,直到那妖月與惡念一起在空中炸成一朵五彩缤紛的煙火,他才慢慢倚靠在黎柯懷裏,看着黎柯焦黃得一張小臉上滿是心疼和愧疚,輕輕閉了閉眼,“我還沒死呢你別急,芥子要碎了,你抱緊了我。”
黎柯緊抿着嘴,兩只手按在九濡鮮血淋漓的手腕子上,曾經日夜煎熬着他,帝君隕落在他眼前的景象好像成為早一步了現實。他通體冰涼,咽喉、心肺、肚腸乃至他的全身都像是被幾只狂躁的大手攥住又用力攪成一團,連痛快地呼吸都是奢望了。
周邊的世界在坍塌,碎石枯葉從他們身邊滾過,有些落在他們身上,卻也只是沒有實體的影子一般穿身而過,他二人的身影越來越淡,直至最後消失在一片混亂之中。
“好了,出來了,沒事了。”九濡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黎柯仍懷抱着他,渾身顫抖着說不出話來。九濡見他眼中一片赤紅,輕輕嘆了口氣,吻了吻他額角,“黎柯,回神了,我沒事。”
黎柯從來沒有這樣被力不能及的感覺籠罩過,帝君在他眼前差點流幹鮮血的影像刺激着他的神經,他曾經通天徹地無往不勝的狂妄在這一剎那被徹底擊潰。
“黎柯,小心你的左邊。”芥子崩塌引起裂縫內的動蕩,九濡從掌心推出神力,架起晶罩護住二人,卻仍免不了被罡風吹得上下飄飛搖動。黎柯還未回神,二人差點被風吹到堵在裂縫一側的最後一個巨型芥子上,再陷進去。
一開始的時候他以為能在芥子內将那些惡念處理了,可陷進去了這一次九濡便知道,剩下的那個芥子是堅決不能再進去了。那裏面惡念彌漫,比之上一個更甚,如若進去定會比先前這個兇險得多。
黎柯就罷了,按說他乃是神體,即便進入芥子也是淩駕于法則以上的存在,不該落成那麽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娃娃,這事在九濡心裏存了個疑問,必是有心之人利用了惡念彌漫之勢改變法則。
若他二人再次進去還是一無所長的凡人,照黎柯這般護他如命的樣子,豈不是又要傷他精元,他能騙過他一次,第二次可沒那麽容易了。
黎柯感覺到熟悉的神力護佑,如夢初醒般抱緊了身邊的帝君,他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了一臉的眼淚,直愣愣得看着九濡雙眼:“以後可不能再這樣了,不要總顧着旁人,必先顧你自己才行。”不過是損失些精元,九濡就舍不得他來,非要小心翼翼得算計了他由他自己去受苦,九濡直到現在嘴唇都是蒼白的。
“你修煉積攢些仙力不容易,一道一道天劫劈出來的,我卻都是與生俱來,消耗了些過幾天又回來了,不妨事。”九濡其實也只是安慰他罷了,自他因夢而知大限,神力已有了斷根枯竭之兆,現如今已經許久不見增長了,好在他先天就別其他神祈多些優勢似的,神力豐沛。
罡風太劇,容不得二人多說,九濡直言再不能進第二個芥子,要在打破它的那一瞬間将裏面的惡念引到一方結界中由黎柯運天火燒之。
黎柯怕他耗損了精元還要維持二人身上的晶罩太過吃力,先攏住他手心,将他推出去的神力收了,又在他身上落上自己的晶罩,解開二人腰上連着的腰帶,點了點頭道:“好,你休息一下,剩下的由我來做。”
他一人站在晶罩之外,罡風卷起他衣袍頭發,一時間迷了他雙眼。九濡知道以他之力尚可應付,自己若執意再動手,怕是又要起争執,便點了點頭乖乖站在晶罩裏。
黎柯不敢大意,招出做柴刀砍了好久柴的積雲劍,轉身回望帝君一眼,蓄起劍勢沖着最後那個漆黑的芥子沖了過去。
黎柯儲物戒中有個很久之前他自己煉制的容納類法器叫素濟,仙族士兵有固定的墓場,若在戰場上有損,黎柯總會吩咐士兵打掃戰場收斂同族,為了方便運輸同僚屍體,黎柯便煉了這法器,如今用來承接惡念正得宜。
積雲劍此時被黎柯化成一道光影,破開芥子的同時迅速在空中畫了個接引大陣,這還是帝君巧用九合射日陣給他的靈感。接引陣一般設置在自家仙府之外,起得是迎來送往的作用,黎柯稍做改動,加了些強禁制。
此陣一成那些噴湧而出之後迅速彌漫開來的惡念和死氣,全都被陣法壓制着奔着素濟而去。然後素濟本是黎柯臨時起意煉制的法器,容納之力不算太強,那些惡念和死氣只進去了一半,黎柯便覺得素濟已然到了強弩之末。他迅速拍出一道天火将素濟引至裂縫一角焚燒,再将剩餘的那些烏黑惡念通通卷入他剛剛畫成的天火陣中。
天火陣極耗仙力,非到力不能敵,黎柯很少用,此時也沒別的法子,只要帝君安安穩穩得站在晶罩裏,就是熬幹了他也值得。
九濡看着他一番施為,突然從心裏生出一種後生可畏的感覺,又好像久經風霜的長者終于在年青一代找到了可托付之人。這是他選中的帝星,雖然當時也曾遲疑,平白分了邱光濟的權恐多生事端,但九濡從不未曾為他的決定後悔過,邱光濟帝運不強,若沒有黎柯勉強也可應付,只是黎柯一出現便顯出他的弱勢來。不過九濡也未曾想過将他如何,只要他一直堅持本心不走岔路,便是衆生之福。
惡念被焚燒殆盡,黎柯一身仙力也快要虛耗幹淨,不過并不同于上次被天道降雷褫奪仙力,只是一時力有不逮,休息一陣子也就好了。
半堵住裂縫一端的芥子被破開,那口子全然暴露于二人眼前,黎柯透支過多,眼睛有些睜不開。強撐着去看那口子,此時見了全貌,二人才知道這口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已到了亟待修補的地步。
黎柯還想努力再掙一掙,先将那口子用結界封上,待他恢複了仙力再來處理。九濡卻将他輕輕籠罩進晶罩之內,說道:“不必着急,先回去休息。”他本就是強撐着維持神智,帝君一說要回去,他頓時沒了再争的心力,癱靠在帝君身上問他:“帝君看我剛才是不是挺厲害?”
“是,後生可畏。”九濡大致将這裂縫補了補,正要帶着黎柯出去就見馮平承在裂縫那頭探頭探腦得往裏面看。想是他突破了原先的關隘,修為大漲,出了試煉結界前來尋他二人,九濡怕他貿然進來受傷便迅速飛身而上帶着黎柯和他出去。
剛将黎柯交到馮平承手裏,九濡回神要再布一層結界堵住這個入口時,從裂縫那頭傳來一聲巨響,那邊的口子突然擴大,竟将凡間大半個小鎮吞進了這裂縫中來。夾雜進來的惡念和死氣将三人沖得往前一撲,九濡返身畫界抵擋。黎柯和馮平承就勢在空中滾了幾遭才穩住身形,原本護在二人身上黎柯的仙力晶罩被震碎。黎柯本就神智不清,此時被那惡念當胸一撲,登時便吐出一口鮮血。
馮平承喊了一聲“陛下”,只見黎柯雙眼緊閉、面如金紙,嘴裏卻仍在嘟囔着要帝君與他一道回去。裂縫越來越大,九濡顧不得回來查看黎柯傷勢,他勉力支撐着手下的結界,轉頭沖馮平承喊道:“護好了他,離我遠些。”
馮平承剛一出山便遇到如此棘手的場面,也顧不得害怕了,他勉強撐開一方晶罩,将他倆護在裏面,一只手扶上黎柯後背,以他微末的法力給黎柯療傷。
凡人可承受不住裂縫中的時空拉扯和罡風烈烈,九濡本想回去略做休整,再來調和這條裂縫,此時卻是再沒有時間磨蹭了。
裂縫難補,還要先将陷入此中的凡人們帶出去才能修補,否則這些人便只有一死。九濡結界一成立時松了手,他再次深入裂縫之內,只見那多半座小鎮的人們都在慘嚎着哭叫,有些甚至已然從七竅中流出鮮血。
九濡運起神力,從一條條街道上掃過,将人們都托到半空中,如此來回了七八次才将衆人都集齊了一道送出裂縫之外,這些凡人的屋舍建築卻是再顧不上了。
直到裂縫之中再無活物,九濡站定在裂縫中央,招出神劍畢合,以劍為針以神力為線,凝神修複裂縫。
他早就覺得身上的神力失了根基,此時耗費神力,便覺得周身劇痛,仿佛畢和穿插之間都是帶着他的血肉的。原本該順着天道輪回不斷消亡的惡念和死氣尋到這個出口,一股腦得向這裏湧入,九濡很快便被新湧入的黑沉死氣籠罩了。
之前他發現細水滄海境入口處彌漫死氣時還沒出這一檔子事,現在與這好似無盡的死氣聯系起來,九濡這才明白,是天綱出了問題。混沌初開時為搭建天綱輪回,他的一衆哥哥姐姐們悍然赴死,紛紛以神力神體化作陰陽輪回二道,從此世間只剩了他一名神祈。這才幾十萬年的功夫,誰有能力擅動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