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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要說邱光濟沒鬼,黎柯不信,他翻了那麽久的古書典籍,雖然沒有找到有關帝君隕落的法子,但看過的書不會忘。暮海雲深境的破口原本并不大,還總是飄忽不定,直到他與帝君找到時,那口子短短幾個時辰的功夫就擴大了不知多少倍。

異境之所以能自成一境,不受外界影響,就是因為其壁壘堅固、外力難破,即便是帝君神力無窮,細水滄海境入口一封他也沒辦法在別處再開一個。即便有惡念、死氣作祟,也不會輕易破潰得如此迅速。裂縫中那些芥子也有異常,化生異境本就難上加難,更別提小小一個便有其固有法則的芥子了,可那裂縫中充斥着如此多的芥子,必定有淩駕于仙、神以上的力量參與。

仙、神乃三界大能,再往上能對此二者産生壓制的便是天綱輪回。沒有誰能輕易引動天綱輪回的力量,那是先神用無邊神力和高貴神體做成的,九濡或許可以,但他絕不會動,甚至他為了天綱輪回連自己都放棄了······

一開始魔物肆虐時邱光濟不來,魯河一個人苦苦支撐,險些将地府兵力全都交代進去,神隕之後他又來了。裝模作樣得沐浴齋戒做痛心狀,絕口不提自己被剝奪地府權柄的事,不過不是因為九濡隕落,神谕他都不必再放在眼裏。

黎柯連與他做面子功夫的耐性都沒了,他甚至從心底生出一股沖動,正反邱光濟是個文官,打又打不過他,他便偷偷暗殺了他也算痛快,只是這股沖動并不能摧毀黎柯的理智。

黎柯覺得自己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他的思維方式和處事方法不再像往常一樣,他似乎比之前更多得考慮冒然行事之後會産生的後果,這後果是否會對三界諸生産生影響?雖然以前他也不是個莽撞沖動不顧一切的人,但這種自然而然得将三界放在前面的感覺他沒有過。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九濡對他的影響,或許九濡走了,丢了摯愛,心被挖空了一塊,只能用對他的思念來填補,久而久之,便長成了他。

夜裏黎柯直挺挺得躺在床上出神,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覺了,不出去的時候就躺在床上,想以前的事。白日裏他還能處理些政務,暫時将心裏的那個血肉模糊的大洞藏一藏。可到了夜裏,四周俱靜,那些回憶從無聲處蔓延出來,似無數根帶刺的藤蔓,将他越纏越緊。可他舍不得不想,幸福的時間太短暫,像夢一樣,卻經不起他多想,熬不住得時候他就起來在殿裏一圈一圈得走,或者找一本也不知是什麽的書,一遍一遍得抄。

肥遺來時黎柯正抄一本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的樂譜,他披頭散發得坐在一堆亂紙堆中,一手的黑墨,仍兀自低着頭寫着。

“黎柯哥哥,你在做什麽?”肥遺沒見過這樣的黎柯,他與帝君在一起時頭發總束得很好看,寫出的字也很漂亮,從不會跟他似的弄得到處是墨。

黎柯根本沒注意到肥遺過來,他擡起頭看過去,過了一會兒眼中的迷茫才慢慢散去,定格在肥遺身上。

“豐牙,你怎麽來了?到我這裏來。”黎柯伸出手,才注意到自己滿手墨汁,他懶得去找水來洗,捏了個決把手弄幹淨就将肥遺摟在懷裏。

肥遺眼圈還是紅的,一聽見他叫“豐牙”更止不住眼淚,趴到他懷裏先抹了一會兒眼淚。黎柯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他連安慰自己都做不到,又何談安慰別人。

肥遺哭得抽抽搭搭,一邊哭還一邊與他說:“我睡醒了覺,以為帝君還在,就去找他,可······”

黎柯給他擦了淚,拍着他後背等他慢慢平靜下來,他多想像豐牙一樣也能痛痛快快得哭一場。“在我這住一陣子吧,跟我作伴,或者我讓人陪你去找你的小玩伴玩幾天?”

“馮平承還沒回來,之前外面不太平,我的許多朋友都不敢出來了,再說我也不想出去玩。”

“不想出去就不去,我這裏也有幾個年歲不算大的小孩,到時候我讓他們帶你在各處逛逛,去睡一會兒吧。”

安頓好肥遺,天邊已經泛白,黎柯在後花園裏站了一陣子,清晨的露水落了一身,他将一顆水珠托在手心裏,慢慢得越聚越多,不多會兒已經凝成個巴掌大小的水球托在掌心。黎柯水性術法不太熟,從未如此輕易控水過,他透過那顆水球向外看,清晨的陽光折射過去,光的顏色很美。

司武來報說連澈來了,想想倒真是許久未見,黎柯把豐牙托付給司武,便獨自一人去見連澈。

連澈比上次在邱光濟宴會上見他時更瘦了些,帝君與黎柯的事他是知道的,此時見了黎柯形容枯槁的模樣,一時也說不出來什麽。

“怎麽想起到我這裏來?”黎柯沒在正殿見他,一般舊友來訪他都在書房,距離他寝殿也只隔着一道回廊。

“我來看看你,帝君的事,你要節哀。”黎柯對帝君執念多深連澈最清楚,乍一聽到神隕喪鐘時他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黎柯才得償所願了多久。

黎柯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這些事也不是旁人勸解幾句便能過去的。連澈嘆了口氣,又與他說了些三界瑣事,見他一直都提不起興致,正要告辭離去。

肥遺睡醒了見不到黎柯,問了等在他外面的值守兵将尋到這裏來,正撞在開門出去的連澈身上。肥遺長得挺敦實,連澈又是個于修煉上不大勤謹的神仙,這一下差點撞得連澈仰面倒下去。

連澈後退了兩步才去看懷裏的小孩,這孩子看起來有些眼熟。肥遺以為自己撞了黎柯,擡起頭才知道是連澈,他認識連澈。

“連叔叔,小蓮兒最近好嗎?好久沒見他來找我玩了。”肥遺朋友遍地,黎柯竟不知道他與連澈幼子連蓮也相熟。

“小蓮兒自從上次跟你一起出去走丢了,回去就被他母上關起來背書,直說要明年才放他出來呢。”原來是幼子好友,連澈的确見過幾次,只是不知這小孩家在何處,又怎麽跟黎柯還有關系。

“何時與我一起走丢了?我們肥遺一族別的不敢說,認路的本事是一頂一的,絕不會帶着小蓮兒走丢的。”

“可不就是你在死海度天劫時候的事,莫非是我記錯了?我記得小蓮兒與我說的是和你一起啊,他經常叫你小肥肥的不是?”肥遺還賴在連澈懷裏沒下來,連澈這麽一說,他趴在連澈肩頭往黎柯那邊看了一眼,黎柯也正神思不屬得往他這邊看,二人交換了眼神都沒有說什麽。

“那也許是我記錯了吧,我的确貪玩,玩起來經常忘了回家。”

“小孩子嘛,大多都這樣,小蓮兒也是調皮的不行。”肥遺這才從連澈身上下來,又絮絮叨叨得與他說了些讓他早點放小蓮兒出來找他玩的孩童話。

送走了連澈,肥遺一改剛才天真跳脫的孩童模樣,端端正正得在黎柯跟前坐了,“我那時追查妙意下落被歌淺诓進細水滄海境,的确沒跟連蓮在一起。”

黎柯揉了揉他的頭發,“我知道,這事我會查,你不必擔心。”

“陛下,我不是小孩子了,雖然我老化作小孩模樣,但我年歲已經不小了,可以做很多事。”他投到帝君座下時,雖說是來做坐騎,但是他私心裏想得是跟着叱咤風雲、鐵腕作風的帝君總能做幾件說出去便響當當的大事。沒承想帝君連坐騎的活計都舍不得他做,平日裏只任他肆意玩耍,他早前吹出去的牛皮都做不得數了,每每回族總被同齡的玩伴嘲笑,這才常常化作孩童模樣。一想起帝君來,他就又想哭了,帝君很疼他,現在沒了他,肥遺很難過。

“我自然知道,此事兇險,也還不到需要勞動你的時候,需要你幫忙時自會找你。”黎柯比以往更有耐心了似的,他越來越覺得,九濡走了,他卻正在慢慢變成他。

打發肥遺自去玩耍,黎柯坐在原處想了一會兒,召司文進來問了他些事情,最後讓他打點了些禮品給連澈族中送去,要都照顧得到。

司文奇怪得很,陛下近來愈加疑神疑鬼,連三公子剛走,他後腳就叫人去送禮,不知道的還以為連三公子是與他做了什麽交易。問得那些話也奇怪的很,都是關于連三太太的事,原籍、私交好友、興趣愛好都問了,若不是他原身是個水族,這些事他還真不知道。

等了兩天,黎柯估摸着司文把禮都送完了,才挑了個夜深人靜的時辰換了衣服出門。龍族喜寶物,族裏的藏寶窟一個又一個,連三太太也不例外。

黎柯好久沒敢再見水,此時到海邊來,心裏裝着事,只能強忍下自己不去想那人,入了水他才發現自己也不知為何,現在竟不用術法也能在水中閉氣了。捏了捏脖頸上帶着的玉丸,黎柯慢慢往連澈住處游去,一路上他都在想,莫非九濡将神力給了他?可這也解釋不通,九濡死前明明在陰火中燒盡了最後一絲神力才走的。想到這裏他覺得自己的心智又有些混亂,便不敢再往下想了,還不到他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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