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司文準備的禮品都是仙帝宮中的上品,尤其是給連三太太準備的那份。黎柯在那上面留了個标記,此時循着找過去,果然見那份價值不菲的禮品被扔在一處暗溝中,若不是自己循着标記找過來,定找不到。
這就有些趣味了,黎柯揉搓着脖子上挂着的玉丸,也不知道連澈知不知道他這位夫人竟有如此的心胸。
他近來養成了個習慣,有事沒事都會無意識得揉搓揉搓脖子上得玉丸,那是帝君第一次送他得禮物,他一直帶在身上,本是給他護身用的,只是此時佳人已去,只留下舊物與他相伴。他固執得不去收斂帝君遺物,暮海雲深境的小房子那也不敢去,如今陪在他身邊的只剩這一枚玉丸,并帝君與他昔日曾用過的銅鏡話門。
曾有一次夜裏他睡不着,起來拿着話門摩挲,鬼使神差得便灌了些仙力進去。裏面自然是不會再有那人淡笑着回應他,只一片暗淡的光影在裏面,赤裸裸得指責着他先前的虛度和無能。後來他便把那話門也收起來,再沒拿出來過,這玉丸,卻終究再舍不得藏起來了。
黎柯站在深溝前往四周看,傳說九濡化生于一片汪洋大澤之中,那時還沒有化生龍鳳等聖物,他出世時天上祥光陣陣、群鳥來賀、萬魚朝宗。他想象不到那是怎樣的場面,只是此時突然想到九濡第一次睜開眼時看到的大抵是如此的景象,深沉暗淡的海底,目及之處大多是深藍色,還有許多攀附了寄生物的怪石,雖然不及外面通透,但卻能給人靜谧安詳的歸屬感。
黎柯想去拜訪一下連澈住處,走到了才知道連澈還沒回來,家裏只連三夫人在。即便他對連三夫人有諸多懷疑,此行也是為她而來,不過兄弟不在家,自己一人去拜訪弟媳婦有些不妥,黎柯決定還是讓司武、司文暗中調查一番。
只是司文、司武近來有些不太妥帖,許是他連年征戰,一向光明磊落,除了戰場上的敵人,從沒派過他們暗中調查等陰謀陽謀的活計,做起這些事情來有些不太得力。
出了海黎柯漫無目的得走,反正也沒有人等他回去,回到仙宮時天已經大亮。正看見喻武站在門前等人通報,想是來找肥遺,值崗的侍衛不認識他,還讓他在門外等着。
喻武跟随帝君多年,隐退了這麽久,現在認識他的人的确不多。他是個溫吞穩妥的性子,并不愛刁難人,如今也只是靜靜得站在一邊等着。
“日後神使再來,無需通報。”黎柯快走了幾步,将喻武讓進去,又回頭囑咐值守的侍衛。
“無妨,都是小事。”喻武與黎柯行了一禮,二人并肩往裏走。
喻武覺得黎柯跟之前不太一樣了,放下人消瘦頹唐了些,似乎還有些別的地方不太一樣,但要細想起來又說不出什麽不一樣。
“神使是來找豐牙的嗎?我讓人帶他在天庭四處逛逛,可能這會兒不在,神使請坐。”
“豐牙在陛下這裏我很放心,我這次是專程來尋陛下的。”喻武擡手拘了一禮,并未坐下,“帝君之前便有交代,待他去後若陛下需要,就讓我來輔佐您。”說着撩袍要跪。
黎柯可不敢生受他這一禮,連忙擡住他手肘,“先生跟随帝君多年,若沒有随着帝君歸隐此時也該是一方之主,黎柯不敢受先生大禮。”
“我正有一事要拜托先生,先生也不必日日到我這裏來報道,咱們只暗中聯系,先生可懂我的意思?”
“喻武明白,陛下盡管安排就是,我雖然随着帝君歸隐多年,但手下還有些可以調動的力量,這些帝君也都是知道的。”喻武說得輕巧,帝君當初歸隐時将權柄全部移交出去,跟随他的人也都分散在各地,明面上分派了職務的不算,也有很多人退入暗處,只等帝君召喚。先前還沒有黎柯出現在帝君身邊,帝君安排的身後事都交給喻武,如今有了黎柯,喻武也算是有了主心骨。
“如此甚好,那就勞煩先生暗中調查一下連三夫人與邱光濟是否有往來,昨日我派人送了些禮品過去,都被她偷偷扔到深溝裏,這是怕人發現與我過從甚密啊。也注意一下連澈,他倒是一切正常,先看看吧。”黎柯又将昨日連澈來時與肥遺的對話與喻武詳細說了,喻武這才明白為何黎柯會懷疑連三夫人與邱光濟。
黎柯受雷劫時正是妙意被歌淺擄走,肥遺追着他們去了細水滄海境的時候,而連澈卻說他家連蓮和肥遺一起走丢了,他去找連蓮才沒顧得上去死海裏把黎柯撈上來。連蓮才幾歲的孩子,自然不會刻意撒謊,只能是有人刻意為之了。幸而那有心之人并不知道肥遺乃帝君身邊的人,連澈也只知道肥遺是連蓮好友,不知其師承出處,若不是肥遺心血來潮到這裏來玩,正撞上來找他的連澈,他們到現在都還找不到突破口。
喻武行動力很是驚人,從黎柯這裏出去才一天半的功夫,肥遺便拿着詳細的卷軸來找他了,黎柯這才醒得,帝君原來給他留了個這麽得宜的助手,而且這名助手身後是帝君幾十萬年積攢下來的力量。如今這一切全盤交代給他,黎柯竟是連拿下邱光濟之後便要自我了斷的心思也不敢有了。帝君把天地的重擔交托到他手裏,自己又怎麽能辜負?可自己要怎樣孤獨無望得度過這漫長的一生?此時他竟從心裏生出一點點怨恨來,怨恨帝君心狠,九濡毅然決然得斷舍離,還用天地的枷鎖将自己拷在了原地。他突然又被這點點怨恨驚住了,帝君也是無奈,自己不該這樣想的,但凡還有其他的路可走,帝君又怎會行此下策。
卷軸上有連三夫人的家世背景和近幾年的全部私交往來,其中有異常的地方都用朱筆點了出來。連三夫人出自龍族名不見經傳的旁支,自與連澈成親以來一直非常低調,因着連澈是幼子,也不大在官路仕途上下功夫,再加上先前頑劣、淡薄的性子,族裏一直不大重視他,他也樂得做個閑散王爺。只是近來連三夫人卻大有取代連澈登堂入室的勢頭,據說因為這個兒媳婦比較得力,老龍王已委派了她不少族中事務。
她是三年前開始與邱光濟那邊有的往來,一開始還只是因為族務與邱光濟那邊的人有了接觸,近期卻見她與邱光濟跟前的那個叫蘅清的聯絡頗多,她自己掌管的一些賬目上也被喻武查出她動了些手腳。金錢乃死物,黎柯很少在意這些,是以也沒往這方面想過。經過喻武彙總一看,連三夫人偷偷往邱光濟那裏送了不少寶物、仙器。
邱光濟要這麽多仙器做什麽?還是自從他與帝君進入細水滄海境之後才開始頻繁收斂各種仙器、寶物,之前并沒有什麽異常。
若是此時帝君還在,他會怎樣做?黎柯不由自主地強迫自己用帝君的方式來思考。帝君冷靜、理智,一旦發現不尋常的地方,必先從其根源查起,畢竟萬事有此果必有彼因。果然,卷宗後半部分內容大多關于邱光濟與蘅清,不愧是帝君一直留在身邊的人,行事滴水不漏,做一步想三步。
蘅清盡一年來很忙,據說很少在邱光濟身邊見到他,喻武查了與蘅清交好的幾位仙友,都說他是閉關修煉了,但喻武的人卻查到蘅清不時出入龍族死海,也就是黎柯當時受雷罰的那片海子。喻武親自去看過,在死海西側的一處荒山中發現一座新建的煉器爐。這爐子頗有些詭異,煉制仙器一般要選在物華天寶的靈脈之處,這爐子卻在死海邊上不遠,距離細水滄海境入口處那遍布死氣的深淵也不遠。兩邊都設置了巨大的招引法陣,看樣子是吸引為了吸引死氣過去,他們究竟煉制了什麽東西?
黎柯心裏有個大致的思路,但他不是九濡,沒有一眼就能辨別萬物之間千條萬縷的聯系的本事,只能一點一點的去查。他從未有過現在這樣的挫敗感,先是因為自己的懈怠,沒能及時找到阻止帝君隕落的方法,現在又因為能力不足,無法蕩清奸邪。他一生乖張狂妄,不信天不信命,如今天命果然看他不過,化成一道一道的耳光抽在他臉上,讓他無地自容。
既然是為煉器,總要有個用處,煉器時引了死氣過去,那這器該與之前失控的死氣、惡念有關。黎柯想着,自己再逃避也是無用的,裂縫從暮海雲深境而來,要探得真實情況還需再去一次,只是這次再去已經物是人非,只剩他一個孤家寡人了。
暮海雲深境的入口還是那個樣子,馮平承晚他們幾天出境,應該是将那處小屋收拾好了走的,黎柯不敢去那,入了境只挑着偏僻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