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喻武每隔幾天都利用言符與九濡傳幾句話,他跟随帝君多年,對帝君行事作風最是了解,旁人或許不理解帝君何苦這樣委屈自己待在黎柯身邊,他卻是明白。
帝君一生從未因為旁人的看法而改變過自己的行事方式,他心裏自有一套衡量萬物的尺度,或許在旁人眼裏如此折辱萬不能受,但帝君卻将這些都視作身外之物。其實在喻武看來,帝君此行皆是出自他本心,他過了多少年寡情的冷清日子,是黎柯将他浸入一汪溫情之中,溫暖和慰藉旁人沒有給過他,只有黎柯。
言符之中帝君的語氣一如既往得平靜,喻武只稍稍問候了帝君幾句便切入正題。之前帝君吩咐他聯絡舊部,還以為會有諸多阻礙,畢竟帝君經年不理俗事,後來喪鐘長鳴帝君隕落,哪裏還會有人相信帝君仍在世。不過喻武是唯一仍留在帝君身側的神使,衆人也都還記得曾經與帝君四處征戰時的峥嵘歲月,深埋于骨的鐵血不可磨滅。
有了這些舊部支持,九濡便松了一口氣,黎柯如今身處魔境,之前又大鬧北仙帝宮,名不正言不順,一旦仙魔兩族開戰,出師未名便失了先機。九濡不願意看到仙魔之戰再起,戰火是最沒有必要出現但卻無法避免的事物,糾其根本皆是出自貪欲。他從未後悔過當初扶持黎柯為帝,黎柯本就是帝星,即便不是由他來扶持也自會有其他方式大放異彩。而邱光濟之所以會如此,也是他自身的造化,九濡總不能掰着他的腦子向他灌輸淡然處之這一套。
常人只知仙人享有無邊福澤,誰又知道修仙一途多麽險惡,稍有不慎未曾守住本心便是萬劫不複,而黎柯此時的情形不正是如此嗎?
“帝君,妙意和馮平承知道您回來,都想去看看您,您看?”喻武勸阻過幾次,說帝君早晚會回來,讓他們安心等待,只是一味阻攔也不是長久之計。
“正好這幾日黎柯外出公務,你讓肥遺來接我回去,我見過他們再回來。”九濡想着反正黎柯也不在,自己正好回去見一見舊友,也不妨礙什麽。
喻武痛快應了打發肥遺去接帝君回來,肥遺一聽說帝君要回來,歡天喜地得便去了。
九濡身上的傷肥遺看不見,只見了他嘴角的青紫就急紅了眼,直說要去找黎柯算賬,九濡費了好一番口舌才哄住了他,還得麻煩他給自己使個修複法決,先将大面上的傷修複好了才一起回去。
馮平承是普通人族,這一百多年未見已然長成了挺拔的青年模樣,修為也頗有進益。他是直面過帝君死亡,承了帝君遺言的人,如今再見帝君自是好一番唏噓,直說自己無能,未能給帝君解憂,還要勞煩帝君耗費心力為他洗髓。
妙意算是帝君唯一平輩相交的朋友,帝君不遺餘力相救齊永康,這事妙意一直記得。只是他本身是修心的仙官,于法術、劍道一途上實在沒什麽出息,也不知該如何相助帝君。
齊永康身上有帝君骨血,見了帝君本能得從內心深處生出一股同源的親近感,他與妙意一起端端正正得向帝君行了個大禮,以謝帝君救命之恩。
九濡也不攔他們,只笑着讓他二人起來,打趣道:“多少年沒見妙意給我行過禮,這回我還是沾了小齊的光。”
妙意等人都知道黎柯已然将帝君忘了,想着帝君如今肯定不太好受,可見他神色并未如何困頓,方才将一直懸着的心松了松。可又得知帝君神力盡失,自保之力尚且不足,一想到這裏,衆人又都懸起了剛松下來的一顆心。
“我雖然還不算是什麽高手,但好歹也可出師了,便讓我跟着您吧。”馮平承自知實力不足,但總不能什麽都不做,眼看着帝君涉險。
“你又不是先天的仙體,不能久住魔境,況且我還有其他的事要囑咐你,暮海雲深境裏的東西還需要你照拂,我暫時沒有時間回去,等一切塵埃落定,便打算定居在那裏,你先替我安排好了去吧。”九濡歪在榻上,他腰腿還酸痛着,正好借着後背的軟枕養一養精神。
“那處也沒有旁人去,我定期都去的。”裏面的東西馮平承從未動過,也有定期回去修繕打掃,他還想再說幾句,又見帝君神色淡然并不願意在此事上多費心思,便默默得将話咽了回去,怕說出來惹了帝君上心。
“那就好。”九濡淡淡得應了一聲,不想細究太多,現在還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衆人唏噓過後也就不再那麽為了之前的事遺憾,只要帝君還在,事情總有出現轉機的那一天,九濡也不願意因為眼下的困頓影響衆人情緒,一直避重就輕得與大家說話。他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現在夜色深了九濡便不打算回去了,正反黎柯不在,自己去後山大澤中泡一泡也好松快松快筋骨。
九濡自水中化生,後山大澤又是水靈之氣最為豐沛的所在,送走了衆人九濡獨自往後山大澤走,走到一半上又想起自回來還未與神府之中一應小精怪們打過招呼,便走回山口處。
花精們圍着那株已然亭亭如蓋的柳樹,見帝君來了都歡呼雀躍起來,他們本就是靈智未開的小精怪,開心便是開心、不開心便是不開心,從不曾掩飾過什麽。幾株花精叽叽喳喳得叫着帝君,九濡便笑着與他們說話,走之前還只是一根細瘦的柳枝,如今已然長成了幾人合抱的大樹了,只是才經了百年,尚未開啓靈智。
九濡撫着柳樹樹幹,輕輕拍了拍,手掌之下可以感覺到清晰得生命波動,雖然不能言語,但它想說的話九濡都知道。
放松身心浸泡在大澤靈脈之中,九濡這才将緊張了幾個月得筋骨松了松,任由水靈之氣緩緩滋養自己的身體。回到本源的包圍之中,九濡難得睡了個經久未曾睡過的好覺,他做了個夢,夢見曾經的黎柯張揚着滿身的朝氣敞快得與他說笑着什麽。缺失了神格之後他不再是神,倒是能恣意得體嘗夢境的美妙了。
他這一覺也不知睡了多久,山茗說黎柯回來怎麽也要三五日,九濡便不急着回去,痛快得睡了一覺醒來身上得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喻武一直守在大澤外等他,見帝君緩緩步出水面,連忙向前将他籠在護身晶罩裏。九濡現在沒有神力,雖然因為本就是水生的緣故可以自在水中呼吸,只是再無力抵擋周身水汽了。
換了幹爽衣物喻武才與他說起正事,邱光濟近來兵力調動頻繁,黎柯走後邱光濟為收攏軍權大肆打壓異己,一時間仙界人人自危。關于黎柯與九濡之間的事在有心之人刻意為之之下慢慢傳播開來,雖然未提及九濡如何,但經過百十年的以訛傳訛衆仙都将神帝隕落的帳記在了黎柯頭上。原先的黎柯舊部大部分被流放至邊遠之地,尤其是司文、司武二人竟被邱光濟胡亂安了個罪名先後扔下了誅仙臺。
“司文、司武兩位星君都死了嗎?”
“并未,黎柯走前應是做了安排,也不知他是怎樣繞過了誅仙臺的重重雷劫竟然護得司文、司武兩位星君魂魄安寧,現在已經轉世投胎了。”
九濡苦笑一下,還能怎樣繞過雷劫,不過是硬抗罷了,他歷過的雷劫無數,誅仙臺那些後天法陣形成的雷和天雷怎麽能比。“那就好,我死之前曾經加封了地府閻王,陰兵可用,可以暗中聯絡。”
“是!”喻武應聲道,這一聲倒是勾起了二人之前的回憶,多少年沒有這樣正兒八經得籌謀過一件事了,此時卻只覺得像是昨天得事一樣。
“我回來的消息也別再瞞着了,緩緩散出去,叫邱光濟知道,眼睛也別只盯在黎柯身上了,還有我在呢。”肥遺還在院子裏等他,見他來了還有些不情願,不願意讓他再回去。
“帝君,屬下覺得此事不妥,您現在沒有神力傍身,太行險。”
“無妨,旁人又不知道我在哪,況且我要的就是他去找我。”九濡輕拍着肥遺身軀,微涼的鱗片順從得拱了拱他得掌心,“看來是閑得太久,你竟有些束手束腳了。”言罷九濡淡淡得瞧了喻武一眼,那一眼包含着帝君執掌天下時殺伐決斷的篤定與堅毅,喻武方才如雷擊般醒悟過來,他的确是有些瞻前顧後了。帝君還是從前的帝君,他卻被帝君曾經的隕落和現在的困頓束縛住了手腳。
回去的路上肥遺一直在帝君耳邊聒噪,無非是要留在魔境陪着帝君。九濡拍着他脊背安撫了許久,還許諾他回去之後要将後院的神雞全都送給妙意,他才罷休。
山茗給了九濡腰牌,可以自由出入魔宮,肥遺身份敏感九濡讓他遠遠地把自己放下便打發他回去了。魔境主城很熱鬧,九濡在街上閑逛了一會兒,碰見一臺好硯,與店家殺了幾句價買了回去。殺價還是之前黎柯教他的,閑時二人結伴逛過街市,黎柯笑他財大氣粗買東西不還價,還說殺價才是享受購買樂趣的唯一途徑,一來二回他也就學會了,的确是有些意思。
作話:想不到帝君買東西會還價吧,帝君好接地氣的呢,什麽都會,黎小狗下章回來了,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