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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散了宴席黎柯還不想回去,想着山茗是個不着調的,他走了幾天該積攢了不少政務,幹脆直忙到深夜才回去。本以為那人應該已經睡了,推開門才看見那人仍垂頭站在遠處,滂沱的大雨早将他澆得渾身濕透,卻仍是兀自站着。

許是在雨裏站得久了,黎柯覺得原本就生得白的那人更加蒼白了些,連嘴唇都泛着青色了。黎柯實在是不想再與他動氣,生怕自己再收不住手那人又是一身的傷,揮了揮手讓他回去了。

可見淋了雨渾身濕噠噠的青年,垂着頭默默得往屋裏走時,突然想起自己還未曾問過他的名字,每每叫他都是呼來喝去。

九濡換了幹爽的衣服,算了算日子,還有三兩天就又到了黎柯被神格壓迫着周身劇痛得日子,他在這待了幾個月,除了第一次黎柯沒有設防時讓他近了身,其他幾次九濡都沒能再進去,只能眼睜睜得看着他熬過那幾天。不過似乎九濡在他近處時他的疼痛便沒有那麽劇烈,比以往好過了一些。

翌日晨間,九濡照常起來收拾院中一應花草,他現在耳力、目力都與常人無異,黎柯隐了身跡在遠處看他。這人收拾花花草草極是上心,手藝也不錯,原先被黎柯養得半死不活的那些也都被将養了過來。他覺得這人身上好像是帶着一股祥和的聖光似的,未開神智的植物也會因為他的靠近而比旁時略旺盛一些生機。

這個人滿身都是迷,按他原來的性子,早就将他底細徹查得一清二楚,再将人遠遠得送出去,敬而遠之。可每每想到這裏,總有一種從身體裏抽出一股精氣神似的異樣感升起來,或許是因為他對青年的身體食髓知味,也或許是探究的好奇心促使他不願讓人離開。

“你叫什麽名字?”耳邊突然響起的聲音吓了九濡一跳,黎柯正冷着臉站在一株梧桐樹下問他。

“九濡。”九濡沒想騙他,曾經他想着再不出現在黎柯面前,不再給他憶起前塵的機會,也免得他再為了自己傷心。可現在神格與魔性相鬥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若無法調和,等待黎柯的除了爆體而亡再無他路,旁的事倒成了無關緊要了。除了讓黎柯自然醒悟,自己将神格抽出來還給他,九濡沒有別的辦法。幸而此事不急,有他在黎柯身邊調和着,幾千年的時間還是可以撐得住的,或許那時即便黎柯記起往情,那情也已經淡泊無味,再不會對他産生什麽影響了。

“膽子倒是不小,竟敢與神帝同音,是哪兩個字?”

“不知,旁人只是這樣叫我,并沒有父母親人與我說過是哪兩個字。”這倒也不假,九濡這名字一開始只是哥哥姐姐們随便叫他,到後來史書中不得不出現他的名字時,這兩個字才明确下來。

難得黎柯今日心平氣和得與他說了幾句話,還未等九濡走近了些暗暗調和神格,便有屬下來尋他去正殿處理政事。九濡覺得最近黎柯好像比以前忙碌了些,待黎柯走了便聯系了喻武。自從九濡回來,便不再是原先那個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閑散神君,喻武被埋沒多年的才能重新啓用,此時正是幹勁十足的時候。先前安排他與山茗聯系,查一查黎柯曾經屠了的那個惡鬼,才幾個時辰的功夫,喻武便将事情的來龍去脈查了個清清楚楚。

原先只知道這惡鬼得了個修煉的功法,能将周遭的一切能量都吸納進去。那時衆人只以為是個邪法,殺了此魔便萬事大吉了,此時讓喻武經心一查才知道,此魔吸納周邊能量的功法原理與邱光濟設得那個納陰大陣與異曲同工之處,再往上查,果然查得此魔曾與一小仙人有過聯系,那小仙人從是蘅清門裏出去的。

一只小小的惡鬼,用了邱光濟的法子就練成了如此霸道的修為,若是邱光濟自己呢?九濡不得不經心,黎柯慣常不屑這些陰謀陽謀,他便不得不多考慮一些。

問了問喻武黎柯近來政務繁忙的原因,喻武說是凡、魔二境不太平,想是邱光濟按捺不住,想要聯絡凡境将黎柯包抄在中間了。九濡想了想還是決定讓喻武将自己仍在世的消息傳達至他舊部各處,直言要求他們若神帝有诏,诏必回。九濡怕得是自己沒有太多時間經營了,原想着讓邱光濟知道自己活着,他直接找上門來,屆時處置了他是名正言順,可現在邱光濟卻只針對黎柯,他便不得不多耗費些心思,總要護得他周全才是。

“閻王那邊的消息最先傳回來,說是但憑帝君拆遷,絕無二話。您消失的這一百多年,閻王承了您的神谕,邱光濟拿他沒有辦法,陰兵勢力已不可小觑。”

“那就好,囑咐豐牙、妙意他們,近來減少外出。”

“是,是否讓肥遺将您接回來?”

“不必,不用擔心我。”又匆匆說了幾句,九濡聽見外面黎柯回來的動靜,慌張切斷了連接。

“在和誰講話?”黎柯不想承認自己早早便放開了神識,想看看那人在他不在的時候都會做點什麽。九濡和喻武之間的聯系用得言符,黎柯不知道他與誰說了什麽,只知道他用了言符。

“一位舊友。”

“你舊友倒是不少。”黎柯冷哼了一聲,九濡低着頭沒再說話,他對這樣的态度有些氣憤,明明是九濡先來招惹他,最後卻總會變成好似無理取鬧的那個人是他一樣。

九濡看着黎柯憤然離去的背影,覺得有些無力和苦惱,明明不想惹他生氣,便盡量少說一些話,卻總是事與願違。

夜裏黎柯又出去了一趟,他午後回來時其實還未處理完政事,明日還有幾個魔族分支的領主要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着急忙慌得回來一趟是要做什麽,只為了回來生這一場氣的嗎?

九濡原打算好好睡一覺,過兩天黎柯再鬧起來,還有一場硬戰要打,第二天一早九濡還未起身,有人拍門說是魔尊陛下着他将自己書桌上的那枚私章送過去。

九濡倒是記得黎柯有用私章的習慣,以前不在仙帝宮時簽發公文的私章都是交給司文保管,處理政務時也方便。這枚私章卻不是簽發公文常用的那種樣式,瞧着倒像是書畫上用的,私章在一方小木匣子裏,匣子上的圖案一看就是黎柯自己刻的,憨态可掬的一只小狐貍。

出了院門來人已經走了,黎柯在這住了幾個月,正殿怎麽走大體也知道,便揣了小匣子一個人往正殿走。清早魔境魔氣最是充沛,對九濡來說,幾可稱得上濃稠了,黎柯自己的小院子裏有他設置的禁制,隔絕了不少魔氣,九濡待得久了也就不那麽難受了,此時一出來頓時覺得周身如細小鋼刃切割着一般刺痛着。原地站了一會兒,迎着朝霞晃了晃頭,九濡覺得可以将那些刺痛忽略了才擡步往正殿走。

怕黎柯急用,九濡走得很快,原本想着從側門進去悄悄遞給正殿裏随侍的文官就好了,不想殿外竟沒人服侍,九濡只能自己低着頭進去。穿過院子走到門口處才有人迎上來問是他是哪裏來的,九濡低着頭說明來意,那人說私章乃重要之物,不敢随意轉交,讓他自己進去送。

九濡倒沒想到黎柯現如今治下竟如此嚴謹了,一枚收藏用章,黎柯自己以前不知刻了多少枚。這魔宮的大殿和仙界、凡間的殿堂規制都不太一樣,九濡又是從側門進去,需得先穿過一條長長得回廊才能轉到正殿。

進了第一道門還未走出多遠,遠遠得已經聽到了黎柯在大堂與人說笑的聲音,突地從左側廊柱後面冒出來一個人,一出手便是逼人的魔氣将九濡扣在了廊柱上。

九濡這時才知中計,有心之人将他引到這裏來,無非是打算着将他與黎柯一起算計進去。那人原本得着的消息是手下這人是個難啃的硬茬子,本來是抱着必死的心來得,只要逼着他将這人的實力顯于人前,衆魔知道黎柯自己還藏了這麽一位能力卓絕的仙人,此後的事便不用他來操心了。只是沒想到他尖刀一樣的魔氣已經刺入此人琵琶骨下三寸,那人愣是咬着牙一聲未吭,只是用另一只未受傷的手臂推拒了他一把,并無半分修為的樣子。

九濡劇痛之下還記得先将黎柯的私章藏在儲物戒中,怕被別有用心的人得了去對黎柯不利。

襲擊他的人周身裹在濃重的魔氣之中,光是那魔氣就足以讓九濡痛不可當了,此時肩下的傷痛倒是讓他更清醒了些。雖然他沒有神力護體,但多年修煉劍道,身法還是在的,當下雙手死死扣住那魔物的一只手,口中念起大密宗祥睿明咒,扯着那魔物往廊柱後退去。

大密宗祥睿明咒是克魔咒,原先的九濡在神力加持之下只一句咒語便能蕩滌魔物周身魔氣,再不能以魔氣害人。如今效果自然大打折扣,也只是讓還插在他琵琶骨下的尖刃變細了些罷了。

此人原是死士,按原定的計劃是行了這一擊便惹得衆人前來圍觀,屆時就要當衆自爆,也好讓人緊咬黎柯不放。此時計劃全被打亂,等在外圍的同伴見了此時的意外情況迅速上來支援。

如今原來的計劃是行不下去了,此人根本不是仙人,雖不是魔族卻與凡人無異,那又有什麽可拿捏黎柯的?

“帶回去。”既然無法當衆拿捏他,悄無聲息得殺了怕是有些浪費,只能傳話給那死士讓他将人帶回去再做打算。

九濡失血過多,又勉力扣住此魔将二人掩在廊柱後面,本就是捉襟見肘,那人輕易便翻轉了手腕将他縛住時心裏倒是松了一口氣,不管那人要将他怎樣,至少看起來暫時不會對黎柯造成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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