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黎柯記得自己先前避水的功夫不太好,可一入了水卻一點也沒感覺到什麽壓力,仿若周遭的水流只是更沉重些的空氣罷了。滹沱河整個大陣,他只瞧出了個端倪,雖還不明白其中機巧,但也夠他因勢利導将自己的陣法化進河中。
他已然打定主意再不牽連無辜生靈,無論魔族、仙族,也不甚明白他與邱光濟之間是如何走到如今的地步的,但索命之人來了,總不好乖乖伸長了脖子待死。此處正是仙、魔二氣對沖的關卡,黎柯曾是仙人又墜了魔,正應了此地的地利。他以己身為引,在滹沱河底設下陣法,權當是個保命的手段。
邱光濟以為黎柯吃了上次貿然闖宮的苦楚,再不會做這種孤身入敵陣的蠢事,未曾想,他列着陣在此處等着兩軍相戰,黎柯竟真的明晃晃得一個人晃悠悠得走到了數萬仙軍陣前。
肥遺趕到時,黎柯堪堪走出魔軍陣營,喻武在肥遺背上瞧着黎柯的背影便知道此人又要做那孤身創中宮的混蛋事,也不知道這次是否還是要尋死。他迅速捏碎手中的傳訊玉符,先前帝君歸來安排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他暗中聯絡舊部,如今正是用他們的時候。
果然沒過多久便有不少消息反饋回來,直說自己的軍中的力量絕不會聽從邱光濟安排與黎柯為敵,如此喻武才算稍稍放了些心。
喻武仙力不逮,又有邱光濟布下的大陣在,無法以神識探查帝君究竟在何處,只知道他被邱光濟扣下。
黎柯今日穿了一身黑色常服,沒穿他以往被山茗數次強調需要整整齊齊得穿戴好的那套魔尊服制,也沒佩甲。他比之前瘦了很多,空蕩蕩得衣袍被邊境的罡風一吹,像個無家可歸的孤苦少年一般。
先前幾次對上魔族将士時,黎柯只第一次與邱光濟戰了幾個回合,此後便再未出現,仙軍在邱光濟鼓動之下,只當自己乃是除魔衛道。而今黎柯孤身親至,大部分仙軍都曾是黎柯手下的兵将,又有九濡舊部的人暗中引導,衆人一時間竟都沒有動作。
邱光濟也不急,他心裏清楚得很,這群仙軍根本不在他的掌控之中,若再給他百年的時間經營或許可以,好在他要得也不是黎柯死于亂軍之中。他要得只是黎柯在仙魔二族之中身敗名裂,再無起勢的可能。
“連澈,該你出場了。”邱光濟的手裏還捏着一張王牌,連澈。
黎柯曾經追下凡間,影響了帝君歷劫一事,只有連澈知道,起初只是連澈內人與他有了聯系,他許給她不少這樣那樣的好處,也從她那裏得到了許多龍族的便利。後來,連三夫人貪欲日盛,邱光濟自然更加容易拿捏她,這些連澈一開始是不知道的,到了後來,連三夫人為了給孩子謀得好前程,才與連澈說了這事。那時黎柯已然入了魔,連澈悔不當初,數次起了休妻得心思。可小兒待哺,邱光濟開出得條件又着實誘人,兄弟之義最終沒能壓過連澈的濡子之情,将黎柯私自下凡得事與邱光濟說了,況且連三夫人做下了那麽多糊塗事,就連帝君隕落一事也有她的參與,他們一家已然抽不出身來,只能任憑邱光濟拿捏。
連澈即已經走了這條路,便再沒有了退路,他有時也會問自己,難道真是因為內子胡作非為才致今日之境?當他在族中的地位明顯提高時,他便已經有所察覺,是他自己選擇了閉上眼、塞住耳朵,只享受不改變帶來的紅利,而沒有去深究改變的原因。當他每每都要在人前向自己的兄弟、摯友行禮時,他的心裏沒有過不平和嫉妒嗎?這一切都在潛移默化得改變着衆人,從來便沒有無緣無故的敵對與合作。
“你是我的兄弟,但凡你開口,我絕無二話,何苦要這樣?”黎柯看着眼前的人,連澈是他多年以來的唯一暢快相交的兄弟,他總想着他是不拘于俗世的,所以連澈不說,他便從沒有想過要利用自己手中的權柄私下照顧他一些,他覺得那樣是在否定自己,也是在否定連澈。
“事已至此,不必多說,是我對不起你。但我所說字字珠玑,絕無半點虛言。”連澈立于衆位仙軍之上,蘊了仙力的一聲喊出來,仙魔邊境上對峙着的衆人都能聽到。
“黎柯,你曾于一百五十六年前,私下凡間,頂替了凡人鄧齊的殼子,在信國生活了兩年,這件事你可承認?”
“我認!”黎柯心裏實則有些恍惚,他記得自己曾經下凡歷劫,也記得自己那時叫鄧齊,但是因何故下凡,又在凡間有何遭遇,對他來說都是朦朦胧胧的一片。
“好,那你可記得一人名叫宋念?”
“宋念······”黎柯搖了搖頭,自從宋念的名字一出現,他的腦子裏就越來越吵,“齊哥!你看,這是雪······齊哥,我想回家·······”是一個稚嫩又清亮的嗓音在叫他,可他想不起來,也看不清楚記憶深處那個名叫宋念的少年的模樣。
“不記得嗎?我來提醒你,他本是信國皇子,為保信國安寧,孤身入燕國為質,最後卻因為你一己私欲,致使他無辜慘死,燕國鐵蹄踏破信國國門。信國本還有百年命數,卻因為你橫插一腳生生斷了國運,而宋念,便是當時下凡歷劫的神帝九濡。”
連澈話音剛落,邱光濟便命人将吊着九濡的戰車稍稍轉了個角度,只解開了對黎柯一人的障眼法,黎柯一眼便看到那個垂着頭挂在戰車之上的青年。被主人刻意隐藏起來的記憶中的那根弦被波動了一下,一個少年或微笑、或哭泣、或悲苦的臉浮現在他眼前,随後便是少年臨死前的掙紮。
這人的樣子和當年宋念被吊起一只手懸于高聳戰車之上的樣子重合,他們都是微微垂着頭,蒼白的臉上蜿蜒着幾道鮮紅的血跡,身形單薄得仿若一陣風便能将他們輕輕吹起來似的。黎柯也不知道是每月定是來訪得劇痛提前到來,還是怎麽的,他從心窩裏泛出一點點酸和苦,轉瞬之間就變成了彌漫全身得劇痛,痛得他直像将手伸到自己腔子裏去攪一攪那喧嚣着的心肺。
九濡一直都恍恍惚惚得聽着連澈說話,這時他才明白邱光濟到底要什麽,他要黎柯在衆人面前身敗名裂,更要黎柯眼見自己心愛之人再在他面前死一遍。九濡慘笑了一聲,終究還是沒能算到這一步,他只顧得上計較護住黎柯的命,卻唯獨忘了要安了他的心。他上次“死”在他面前時,黎柯墜了魔,這一次,不知黎柯會怎樣。
黎柯迷迷糊糊得想起來一些東西,他記起了那個雕刻了小狗的木匣子,可他記不起來自己将那木匣子放在了哪裏,還有一顆瑩白得玉丸,已經為了護他一命,碎了,燒制出來等待放涼了即可收納的一抔雲子,還沒顧得上收起來,也不知落了多少灰塵。宋念、鄧齊;隐在面具後面看着他被淋了一身的雪水,微微翹起的嘴角;曾經窩在他懷裏安安靜靜睡覺的小帝君,這些影像離他很遠,又好像很近,他只要再努努力便能看清楚。
頭疼得像是要炸開了,自己怎麽能入了魔?帝君站在陰火之中微笑着将天下托付給了他,自己卻帶着他對衆生的悲憫,入了魔!
連澈似乎又說了些什麽,可黎柯和九濡都顧不上別的,九濡在劇痛之中睜開眼往黎柯那邊看了一下,黎柯悲痛又帶着一絲絕望的眼神撞進他的眼裏,他想起來了,九濡心裏想着。邱光濟就是要讓黎柯想起來,再讓他眼看着自己死。九濡已經無法再凝心靜神,梳理黎柯體內紛亂的神格,黎柯的眼神太過駭人,他太心疼了。
“是你亂了信國國運,幹擾輪回在先,又是你在細水滄海境中對帝君行了不軌之事,致使寄在帝君身上的天道受到影響,最終使得輪回破潰,帝君為補輪回以身殉道,這些你都認不認?”連澈一聲大吼,喝問站在他對面的黎柯。
黎柯赤紅着雙眼,只盯在挂在戰車上的那人身上,他一定很痛。黎柯不想再與旁人廢話,連澈所言句句屬實,這些事他都做過,至于是不是因為這些事導致的輪回破潰,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想趕快到帝君身邊去,将他放下來,藏起來,再不會痛,也不會哭。“是,我都認,讓開!”
九濡心裏苦笑着,“你聽了嗎你就認,這跟你有什麽關系,什麽玷污神體以致輪回破潰,全都是無稽之談。”
黎柯閃電一般沖向九濡,可只有黎柯自己能看到那架戰車上挂着他們景仰着的帝君,旁人都只當黎柯被人拆穿了詭計,一不做二不休要以死相搏。
坐在肥遺身上的衆人此時再坐不住了,他們雖然看不到帝君在哪,但看黎柯的神态便知道他大抵是想起了前情,這才死生不顧得往敵陣中沖去。齊永康沒有自保之力,只能在雲上等着,除了他衆人皆召出各自武器一齊沖上前去。
黎柯原本不願傷及無辜,一直束手束腳,此時有這麽幾個人為他分擔了一些壓力,行進速度倒是快了不少。
邱光濟卻不給他更多的時間,黎柯身敗名裂的目的已然達到,剩下的便只是讓他眼看着帝君再死一次了。泛着黑氣的劍名目張膽得橫亘在九濡身側,不知何時便要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