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重生女的前緣
精致明亮的少女閨閣裏,一襲紅衣的女孩兒輕輕撫摸着那身大紅嫁衣,眉目柔和得不可思議,根本不像是傳言裏陰狠暴戾的治家大小姐。
窗邊突然響起一聲急促的叩石之聲。
治無憂溫柔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将嫁衣仔細疊好,才淡淡揚了一聲,“進來。”
一道黑影立刻從被打開的窗戶跳了進來,恭敬跪在她的面前。
“主子,秋獵的所有事宜都準備妥當了。”
她唇角微勾,眼眸裏有着一種勢在必得的決心。
黑衣人偶然擡頭,冷不防瞥見少女那明媚迷人的笑容,他心頭一動,慌忙低下頭,大氣也不敢喘上一下。
“還有什麽消息?”她坐在凳子上,神情閑适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
黑衣人看她那行雲流水般的動作,輕輕地道,“我們找不到那名叫初月的女子,她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嘭——”
熱水飛濺,玉色瓷杯瞬間被砸個粉碎。
“廢物,連個小娘們都查不到,要你們何用?滾!”
被燙到的黑衣人也不敢出聲,默默叩了個頭,就如來時一樣從窗戶消失了。
砸了杯子的治無憂仍舊餘怒未消,胸脯上下起伏,嬌美粉嫩的面容被扭成一片,看上去如一尊殺神。只是那雙秋水般明澈的眼睛裏染了幾分不安,出賣她此刻心緒。
每每同殷哥哥獨處時,他依舊是記憶力那清雅無雙的模樣,一颦一笑皆透着雲卷雲舒的素淡安靜。可是自從雲水鎮歸來後,他表情雖然是笑着的,可眼眸裏卻是她難以讀懂的飄渺。
開始她還不以為然。那個女人病恹恹的,臉色蒼白得跟鬼一樣,殷哥哥對她上心估計也是憐惜她眼睛瞎了,這算是她三生有幸了。但殷家絕不會允許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進門的,這點她很有信心,所以根本就不把這段小插曲心上。
可漸漸,她感到焦灼難安了。中意的男子在她面前時常走神,有時神色還落寞難安,這讓驕傲的治無憂怎麽受得了?她本想發一頓火讓心上人知道她的不痛快,可她曾經受過無理取鬧的苦,重生之後就再也不敢惹怒殷長秋一絲一毫,只想着熬過這一段時間,她畢竟還有一輩子時間讓他去淡忘那個身影!
但随着婚期将近,殷長秋卻愈發怠倦,甚至有時連敷衍她也懶得,這讓治無憂感到十分惱火,可心裏未嘗沒有惶恐的。
前世,她看不上殷長秋,因為他出身世家卻不思進取,除了一身醫術一無是處,根本與她預想的蓋世英雄不一樣!她要的是風光榮寵集于一身,但殷長秋卻如一潭死水,于是,她幹脆逃婚了,并在路上遇上了她的真命天子!
那男人是江湖人士,長得高大結實,舉手投足間盡是一股子的英雄豪氣,還輕輕松松打退了想要冒犯她的登徒浪子。毫無疑問的,她淪陷了。
但很快她就後悔了,跟了那男人之後,她再也無法過上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尊貴生活,甚至為了生活不得不卑躬屈膝,奴顏媚笑,她一身傲骨幾欲被壓垮。她瘋狂想要回家,但那男人知道她出身不低,生怕得來的貌美婆娘丢下他跑了,就生生折了她的一只腿,還逼着她生了一堆孩子。
她日複一日過着這種麻木的生活,在離家五年後她終于尋着了逃離了男人的機會,一路乞讨回到了平京,可迎接她的,卻是一路聲勢浩大的迎親陣仗。曾經她不屑一顧的男人騎着高頭大馬,大紅喜服灼傷了她的心。
十裏紅妝,多少未嫁女兒的夢,她曾經觸手可得,卻被話本子給迷得七葷八素,做出逃婚這樣的傻事,從而便宜了另一個女人。
她幾乎是癡癡看着那新郎官。
原來,清冷的他也會這般溫暖而美好笑着,猶如冬日映在冰雪上的暖光,晶瑩剔透得讓人忍不住想捧在手心裏。
可她後悔太遲了。
因為當日逃婚的惡劣行徑,治家早就宣布大小姐暴斃去世的消息,她也沒臉再回到家中面對父母的責難,腿腳被打斷的她生生餓死在街頭。
在她死去的前幾天,也不知抱着什麽複雜的心緒,她守在殷府門前,居然等到了外出的殷長秋……以及他的新婚妻子。
一股兒的嫉妒突然就爆發開來了,治無憂才意識到,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她竟然喜歡上了那個沉默寡言的男子。
她離得不近不遠,剛好看清那女子素淨白皙的面容,她安靜陪伴在殷長秋的身邊,在層層衣擺交疊之下是緊扣的十指。他們偶然對上眼,便相視一笑,顯出無言的默契。
如果,那個陪在他身邊的人是她那該有多好。若能再重來一次,她定不會錯把珍珠當魚目,她會安安分分守在他的身邊,同他天長地久!
也許上天果然是厚愛她的,讓她重回年少,她憑借自己的先知優勢讓自己過得更加舒适得意,還讓昔日的死對頭們吃了不少的悶虧。
只是千算萬算,她還防漏了一個叫做“初月”的死女人!可是當初她明明記得殷長秋喚他的妻子為微兒,所以她才會對那女人掉以輕心,以致于造成今日這般尴尬的局面!
治無憂深深呼吸一口氣,不要緊,她一步步經營到今日,哪能輕易讓殷長秋離開她?殷老爺子對她的印象不錯,等她嫁過去後只要稍微示弱博得老爺子的同情,殷哥哥也不敢對她太過分,慢慢來就是了。
她回頭顧看一眼被整齊疊放在床上的嫁衣,神色漸漸變得堅毅起來。
不管如何,她現在是堂堂的治家大小姐,日後過的是錦衣玉食的殷夫人生活,誰若敢阻她,她便讓誰不得好死!
燭光搖曳,居室陷入一片寂靜之中,只剩下翻書的響動。
孟南微的身體在昏暗的光亮下拉下一道淡淡的影子,隽秀清妍的臉龐仿佛籠上一層陰翳,叫人捉摸不清。
“殷三公子十月大婚,新娘是治家的姑娘,這兩家名門望族雙雙聯手,日後對我們的計劃肯定有很大的影響……”
殷三公子……
在世人的眼裏,這三公子芝蘭玉樹,清俊雅致讓人不忍亵渎。
可存在她心底的,卻是他最樸實純粹的一面,沒有錦衣華服,一身青衣也落得淡漠如水。
但當年輕大夫提着竹簍,回頭顧看她時,眼神卻流轉着脈脈溫情。
手指撫着卷面的動作便頓了下來,她低不可聞輕嘆一聲。
終究是,有緣無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