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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平生若會相思

傍晚時分,一頂軟轎停在殷府前。

“老爺回府了!”

守候在門前的小厮立刻飛奔回去報信,緊接着一大幫人浩浩蕩蕩出來迎接。

“時候不早了,先吃飯吧。”左相淡淡地說,率先領着衆人走到大廳。老人看上去有點兒疲倦,眼睛甚至布着血絲,不似往常的精神抖擻,但誰也不敢放肆打量他。

這個規矩森嚴的家族承受三百年風雨,歷久彌堅,而作為一家之主的男人擁有着難以想象的權勢,旁人不敢冒犯半分。

飯桌上,所有人都規規矩矩用餐,其間連匙羹碰撞的聲音也輕不可聞。

面前山珍海味,但心裏裝着事情的左相食如嚼蠟,草草嚼了幾口,便擱下了玉筷,只餘一絲細微的響動。其餘人也紛紛停止了動作。

“長秋,你等會來書房一趟。”左相說道。

“是,爺爺。”青年男子輕輕颔首。

老爺子的書房意外樸素幹淨,桌案後邊就是一排厚厚的書架,除了經書典籍竟再無其他。

殷長秋踏進書房的時候老人正在細細擦拭着一本泛舊的手劄,神情專注,仿佛天地之間在他面前也毫無存在感。身為三朝元老,哪怕穿着平常人家的便服,也難以掩飾那從骨子裏散發的威勢。

“爺爺,長秋來了。”

他規規矩矩立在老人的面前,素雅清淡的眉眼與老人的彌重深威迥然不同,若不是有那份血緣在,旁人很難相信兩人竟然是爺孫。

事實上殷長秋也算殷家的異類,不慕功名利祿,不圖榮華富貴,反倒是花費了大量的寶貴時間去研讀醫術。他甚至在同輩人積極入仕的時候半隐山林,過着風餐露宿的清苦生活。

“坐。”左相輕拂衣袖,神情看不出喜怒,竟沒有了下言。

長輩沒有開口,小輩自然也不能無禮搶話,于是氣氛又靜默了一會。

老人微微抖動眼簾,視線裏的青年男子坐姿筆挺,眼眸肅靜,沉穩得不似這個年紀該有的。

“三兒,你清減了不少。”老人渾濁的眼睛透出一絲銳利。

殷長秋微微一頓,欠身回答,“最近偶感風寒,不過早已無礙,長秋讓爺爺擔憂了。”

“風寒倒算不了什麽,最怕是心病難醫。”左相磨挲着桌案上的紋路,語氣雖然溫和但令人防不勝防。

他清潤如玉的眸子暈染開幾分痛楚,袖子裏的手指緊緊扣着,似乎想以此碾壓那無可抑制的相思之苦。他怎麽會想到,怎麽敢想到,那份淺薄的歡喜會在心底日夜滋長,如層層纏繞的蔓藤,逼得他無處可逃。

心上人之意何解,如今始知個中滋味。

“你這是做什麽?一個女人也值得你如此失魂落魄?!”本想敲打他一頓,卻沒想到他如此不堪,才稍稍一提就方寸大亂!左相冷哼一聲,怒其不争,“沒想到我殷家倒是出了個癡情種!”

“爺爺教訓得是。”

殷長秋低垂着眼簾,手背上血管暴起,指甲早嵌入皮膚裏邊,他卻沒有絲毫疼痛之感。

看他搖搖欲墜卻勉力支撐的模樣,左相冷硬的心腸也難免柔軟了幾分,畢竟是從小看到大的孫子,不但是天賦超群,少時便能博覽群書,其為人品性也是值得欣賞的,只可惜對仕途興致缺缺,否則殷家也許還能捧出一尊三朝元老。

“兒女情長,但終歸英雄氣短!”

左相輕輕嘆息一句,他一生風雲權謀裏未嘗沒有閃過那道飄渺的身影。誰料得驚鴻一瞥,轉眼便是情深,只奈何有緣無份。

“罷了,不提這碼子事了。”左相揮手,“我要你來,是來商量你同治家那丫頭的婚事的。”說着,臉色也緩和了不少。那丫頭看起來野蠻任性,沒想到對一些政事倒是頗有見解,要不是有她的提醒,恐怕他現在就着了那元姓食客的道,失去太子信任了!

殷家現在看起來枝繁葉茂,但随着權力交接難免有所損耗。尤其這些年平國內憂外患,資源還被外族人時不時掠奪,國庫虛空,不少官員都勒緊了褲袋過活,至于一些偏遠地區的百姓早就食不果腹了。

比起其餘三大世家,殷家的情況算是好了,但同樣不能掉以輕心。左相捏了捏鼻梁,對目前的局勢感到擔憂。

殷家雖然人才輩出,但能挑得起大梁的卻少之又少,大房好不容易出了個才驚豔絕的殷三公子,卻偏偏無心權術。想到此處,老人又忍不住瞪了殷長秋一眼,這小子一出生就聽話懂事,不哭不鬧,本以為最省心的家夥偏偏讓他頭疼不已。

“婚事?”

他喃喃了一句,明澈有神的眼睛慢慢暗淡了下去。

她曾說過,她最向往的生活,就是不用爾虞我詐,不用勾心鬥角,簡簡單單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同心永結,然後伴一人終老。

他當時想些什麽?記不得了,或許隐約覺得她鳳冠霞帔的模樣會美得驚人。

那些平淡卻真實的時光,他以為一直都會在,只是他忘了,少了那個人,一切都如幻影消散了。他沒有好好珍惜,所以她決然離開了,連挽留的機會都不給他。

他五歲進學,七歲遍觀群書,十歲習得飛針之法,十三歲的時候,他将一身醫術練得出神入化,饒是他的師傅都直言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這半生順風順水,哪怕是被逼着娶他不喜歡的女子為妻,他也只是覺得不舒服罷了,根本不值得讓他把這回事放在心上。可真遇着了自己中意的姑娘,才明白那薄薄的一紙婚書是如此珍貴。

“一切任憑爺爺安排。”殷長秋緩緩閉上了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直到再也看不到一絲餘光。

他年少聰穎,君子六藝無所不精,卻偏偏沒有認真經營那段稚嫩美好的緣分。

他恍恍惚惚想起了某些相處的情景,想起她那搭在椅柄上的手指修長細白,想起她鴉發青絲掠過手臂時的溫柔酥麻。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唾手可得。

可轉瞬卻是人海茫茫,天涯海角。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卻害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證候來時,正是何時?燈半昏時,月伴明時。

只怨當時年少,難解情思。

“初月,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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